那是一棟藏在舊城區深處的私人圖書館。
外牆爬滿了枯萎的藤蔓,暗紅色的磚塊在微弱的街燈下顯得格外陰鬱。黎向燼站在這棟建築物前,指尖反覆摩挲著口袋裡那張冰冷的黑色卡片。那上面印著的圖騰——一個被銜在飛鳥嘴裡的、裂開的圓環,此時正隱隱透出某種連感官都能察覺到的重量感。
她推開沉重的木門,一陣陳舊紙張與化學藥劑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
「妳遲到了三分鐘。」
冰冷的男聲從二樓的挑高走廊傳來。黎向燼抬起頭,看見一名穿著白色長褂、戴著銀絲眼鏡的少年正低頭看著手錶。他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眼神冷淡得像是正在觀察一具標本。
那是**白澈**。
「路上耽擱了。」黎向燼垂下眼,習慣性地縮了縮肩膀。她能感覺到從這少年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那是如同精密儀器般的「冰冷」,不帶感情,只有絕對的理性。
這讓她感到稍微放鬆了一些。比起那些充滿煩躁與焦慮的普通人,這種空洞的冷漠對她而言反而更像是一種避風港。
「溫老師在地下室等妳。」白澈轉過身,語氣沒有起伏,「跟我來吧,『現象型』的樣本。」
「……樣本?」黎向燼愣了一下,默默跟在他身後。
「在數據面前,每個人都只是樣本。」白澈推開通往地下室的隱藏電梯,鏡片在白熾燈下反光,「差別在於,妳是那種會讓儀器報廢的異常樣本。昨晚頂樓的能量波動偵測儀,因為妳的介入而產生了無法修正的偏移。妳以為妳是在救人,但在我們眼裡,妳只是在製造另一個更大的未知數。」
電梯緩緩下降。狹窄的空間裡,那種壓抑感再次襲來。
黎向燼看著電梯門倒映出的自己,突然覺得白澈說得沒錯。她這份連自己都無法掌控的力量,對於這些試圖用規則框定世界的人來說,確實是一個隨時會炸裂的「錯誤」。
電梯門打開,迎接她的是一個充滿未來感的銀白色空間。
巨大的透明艙體、跳動的全息圖表,以及幾名穿著防護服、忙碌穿梭的研究員。這裡與地面上的舊圖書館完全是兩個世界。
「向燼,妳來了。」溫知遙站在中央的圓形平台旁,她換上了一身俐落的深色制服,疲憊的眼神中多了一抹嚴肅。
「老師,這裡到底是……」
「這裡被稱為『餘燼觀測站』。」溫知遙示意黎向燼走到平台的圓圈中心,「專門處理那些由人類負面情緒催生出的災厄,也就是妳昨晚見到的『殘響』。而我們,是負責回收與清理的『獵人』。」
「所以,我以後也要像你們一樣,去獵殺那些怪物嗎?」黎向燼問道,聲音在空曠的地下室裡迴盪。
「獵殺?」走廊盡頭傳來一聲嗤笑。
一個身材魁梧、穿著黑色背心的少年正靠在門框上,一邊纏著手上的繃帶,一邊挑釁地看著黎向燼。他的體格充滿了爆發力,眼神像是一頭隨時準備撲向獵物的孤狼。
「餵,小白,這就是妳說的新人?」**沈野**吐掉嘴裡的口香糖,大步走到黎向燼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看起來弱不禁風,連眼神都是死的。溫老師,妳確定要讓這種『容器』加入?她要是失控了,誰來收場?」
「沈野,注意你的言辭。」溫知遙淡淡地警告。
「我只是實話實說。」沈野繞著黎向燼走了一圈,那種帶有侵略性的「鬥志」情緒像熱浪一樣烤著黎向燼的皮膚,「我們這些人,力量是拿來戰鬥、拿來粉碎那些怪物的。但這傢伙……她剛才走過來的時候,我感覺我體內的火都快熄了。她在吸我的力氣,這不是力量,這是詛咒。」
黎向燼僵在原地,心口像是被重錘擊中。
這不是她第一次聽到這種評價,但在這個本以為能找到「同類」的地方再次聽到,那種孤獨感比在校園裡更加刺眼。
「開始測試吧。」白澈冷冷地打斷了對話,他在控制台上敲下指令,「黎向燼,站進觀測艙。我們要確認妳的『心核』到底能承受多少壓力的情緒負載。」
黎向燼默默走進了那個透明的圓柱體。
隨著玻璃門合上,外界的聲音被隔絕了。她看見沈野一臉不屑地雙手抱胸,看見白澈緊盯著螢幕上的數據,看見溫知遙眼神中一閃而過的憂慮。
一陣深紫色的霧氣開始在艙體內瀰漫。那是模擬出的、經過濃縮的負面情緒能量。
「測試開始。目前強度:初階殘響等級。」白澈的聲音透過喇叭傳入。
黎向燼閉上眼。那種熟悉的、黏稠的、帶有腐臭味的痛苦再次將她包裹。這一次,不是為了解救誰,而是為了證明她自己的「價值」。
她張開毛孔,任由那些紫霧湧入。
螢幕上的數值開始瘋狂飆升。原本平穩的藍色曲線在接觸到黎向燼的數據後,瞬間轉為刺眼的深紅。
「警告,能量吸收速率超出預期……不,這不是吸收。」白澈一向冷靜的聲音終於出現了裂痕,「數據在消失?這不可能。她體內的空洞竟然在……吞噬數據?」
「嘖,我就說這傢伙很詭異。」沈野的神色也變得凝重起來,他感覺到周圍的空氣正在變冷。
在艙體內,黎向燼感覺自己快要炸開了。那不是肉體的痛苦,而是靈魂被撐開的恐懼。她看見無數張扭曲的臉孔在霧氣中對她哀號,那些聲音在嘲笑她的自不量力。
*「妳只是一個容器……」*
*「妳注定要被裝滿,然後碎掉……」*
「向燼,夠了!停下來!」溫知遙拍打著玻璃。
但黎向燼沒有停。她那對淡色的瞳孔逐漸被細密的裂光填充,銀灰色的髮絲在能量場中向上飄浮。她想證明,就算她是一個充滿詛咒的黑洞,她也能裝下這世上所有的黑暗。
就在數值即將突破臨界點的一瞬間,黎向燼猛地睜開眼。
一股無形的衝擊波從她中心擴散開來,「砰」的一聲,堅固的透明艙體上竟出現了一道如蛛網般的裂痕。所有的紫霧在一秒內消失得乾乾淨淨,只剩下黎向燼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皮膚上的黑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
地下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白澈看著螢幕上完全歸零的數據,半晌說不出話。
「……這不合理。」他推了推眼鏡,指尖卻在微微顫抖,「她不是在利用能量,她是在『抹除』存在。這種規格的力量,不應該出現在人類身上。」
沈野收起了輕浮的神色,眼神中多了一絲防備與難以言喻的恐懼。
黎向燼扶著破碎的玻璃門站起來,她的臉色依舊慘白,眼神卻比剛才更加空洞。她看向眾人,沒有得到預想中的接納,反而看見了一道更深、更寬的溝壑。
原來,即便是在這群擁有力量的人之中,她依然是那個「異常者」。
「溫老師……」她輕聲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卑微的顫抖,「我通過測試了嗎?」
溫知遙走過來,輕輕抱住了顫抖的少女。那個擁抱很溫暖,卻無法掩蓋這間大廳裡那種讓人窒息的隔閡感。
「妳通過了,向燼。」溫知遙在她耳邊低語,聲音裡帶著黎向燼聽不懂的苦澀。
黎向燼靠在溫知遙肩頭,看著遠處白澈那充滿質疑的眼神,以及沈野不自覺後退的一小步。
她明白了一件事。
在這裡,她依然沒有歸屬。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eN9uxrcc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