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教學大樓頂樓的邊緣,空氣像是被高溫炙烤過一般,產生了不自然的扭曲。
黎向燼站在空無一人的教室窗邊,心臟劇烈地跳動著。那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共鳴」。她感覺到一股如同海嘯般的負面情緒正從那裡噴發而出——那是極致的自我否定、是被壓抑到臨界點的憤怒,以及最終化為死寂的絕望。
那股能量太過純粹,純粹到讓黎向燼感到體內的「心核」在發燙。
她沒有遲疑,抓起包包便衝向頂樓。長廊上的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極長,銀灰色的髮絲在風中亂舞。當她踏上通往天台的最後一階樓梯時,那股腥甜的情緒波動幾乎讓她跪倒在地。
「別過來……」
一個微弱、破碎的聲音傳來。
在那棟大樓的邊緣,坐著一個穿著同樣校服的少年。他雙腳懸空,眼神空洞地看著地面。但在黎向燼眼中,看到的景象更為駭人。
少年的背後,正升起一股黏稠的黑霧。那些霧氣像是具有生命一般,不斷扭曲、盤繞,逐漸凝聚成一個模糊的、擁有多隻細長手臂的畸形輪廓。
那是「殘響」。
人類崩潰的情緒,在特定條件下會具現化為侵蝕現實的怪物。而眼前的這一個,正貪婪地吸食著少年的靈魂,試圖完成最後的實體化。
「……真的很痛,對吧?」
黎向燼停在距離少年五公尺的地方,聲音顫抖,卻異常清晰。
少年緩慢地轉過頭,那雙眼睛裡已經失去了光采,只剩下無盡的晦暗:「妳懂什麼?像妳這種總是安安靜靜、什麼都不在乎的人……妳懂什麼?」
黎向燼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她懂。她太懂了。那種被世界遺忘在角落,連呼吸都覺得是在浪費空氣的感覺,她每天都在品嚐。
「我不懂你的故事。」黎向燼向前走了一步,眼底深處的裂光紋理開始擴散,「但我現在,感覺到了你的痛。它在燒,像要把你燒成灰燼一樣。」
隨著她的靠近,那團黑霧像是感覺到了威脅,猛地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那聲音不屬於物理世界,而是直接在人的靈魂深處炸響。
黑霧怪物——殘響,伸出細長的爪子,猛地朝黎向燼揮去。
「小心!」少年本能地喊出聲。
黎向燼沒有躲。她閉上雙眼,張開雙臂,做了一個讓任何人都無法理解的動作。她不是在防禦,而是在「迎接」。
過來吧。 她在心底默唸。把你的痛苦、你的不甘、你的絕望……全部都給我。
那一刻,黎向燼感覺自己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
原本纏繞在少年身上的黑霧像是找到了更完美的宿主,瘋狂地湧向黎向燼。那種衝擊力如同冰冷的高壓水柱直接灌進喉嚨。黎向燼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全身的血管微微凸起,透出一種不自然的微光。
「唔……啊啊!」
她發出一聲悶哼,跪在地上。指尖抓進了天台的水泥地,磨出了鮮血。
這就是她的能力——「被動承受」。
她不是在戰鬥,她是在「承載」。這隻由絕望構成的殘響,本質上是少年情緒的投射。當黎向燼強行將這些情緒「吸」進自己的容器時,怪物的實體便開始瓦解。
黑霧在黎向燼身邊瘋狂旋轉,試圖撕裂她的意識。她的視線開始模糊,耳邊充斥著無數人的悲鳴。那是她曾經吸收過的、以及現在正在吸收的所有負面情緒在集體暴走。
撐住。 她對自己說。如果我現在崩潰,那個少年會死,我也會消失。
她的皮膚上開始浮現出細碎的黑紋,像是裂開的瓷器。但在那些黑紋之下,卻透出了一絲極其微弱、卻又韌性十足的銀白色光芒。
那是餘燼中的一點火星。
「這就是……妳的力量?」少年呆住了。他看著那個平時在班上安靜到近乎透明的女孩,此時正替他承受著那種幾乎能將靈魂撕碎的痛苦。
黎向燼沒有回答,她此時連呼吸都覺得吃力。她能感覺到那隻殘響在她的「容器」裡橫衝直撞,試圖找到出口。
這時,一個低沉且富有磁性的聲音,突然在混亂的情緒風暴中響起。
「夠了。再吸下去,妳的心核會先碎掉。」
一道銀色的光弧劃破黑霧,精準地切斷了殘響與少年之間最後的連結。
這道光弧並不銳利,反而帶著一種溫潤的質地,像是一道無形的牆,強行將那股狂暴的情緒風暴攔腰斬斷。
黎向燼狼狽地喘著氣,感覺到那股幾乎要撐爆血管的壓力瞬間減輕。她抬起頭,看見一個穿著深灰色長風衣的女性不知何時站在了天台的入口處。
那是溫知遙。
平時在學校裡,她是那個負責輔導諮商、總是帶著淡淡疲憊微笑的溫老師。但現在,她眼神中那種平日隱藏起來的克制與深邃,讓黎向燼感到一陣強烈的陌生。溫知遙的手指輕輕在空中一劃,一道透明的「界限」便將瀕臨崩潰的少年隔絕在安全區。
「溫老師……?」黎向燼的聲音沙啞,她的指尖還在顫抖,皮膚上未退去的黑紋顯得觸目驚心。
「向燼,聽著。深呼吸,把那些不屬於妳的東西,慢慢沉澱下去。」溫知遙走到她身邊,沒有露出恐懼或嫌惡的神色,反而極其自然地伸出手,輕輕按在黎向燼的肩膀上。
那一瞬,黎向燼愣住了。
這是她記憶中,第一次有人在目睹她這副「怪物模樣」後,還願意主動碰觸她。溫知遙的手很穩,帶著一種淡淡的草木香氣,那股香氣彷彿能理順黎向燼體內混亂的能量。
「別試圖去消化它,妳只需要『容納』它。」溫知遙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帶著某種催眠般的魔力。
黎向燼閉上眼,照著對方的指引,將心口處那團瘋狂攪動的黑影慢慢壓回心核深處。那股灼熱的刺痛感逐漸轉為悶痛,最終消散在四肢百骸。當她再次睜開眼時,瞳孔中的裂光紋理已經平復,只剩下眼底的一抹疲憊。
而在另一邊,失去了情緒供給的殘響怪物,在夕陽下發出最後一聲不甘的嘶吼,化為無數黑色的塵埃,消散在風中。
那名少年癱坐在地上,雖然臉色依舊慘白,但那股籠罩在他身上的死氣已經消失了。他看著自己的雙手,像是剛從一場長達數年的噩夢中驚醒。
「剩下的交給我處理。」溫知遙對黎向燼點了點頭,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溫和,但隱約多了一分只有兩人懂得的沉重,「妳先回家,好嗎?今天的妳,已經做得夠多了。」
黎向燼撐著牆站起身,她想問很多問題。
為什麼老師會出現在這?為什麼老師一點都不驚訝?還有……剛才那道光,到底是什麼?
但她太累了。情緒的過載讓她的感官變得遲鈍,她只能木訥地點點頭,抓起書包,搖搖晃晃地走下樓梯。
回家的路上,城市的霓虹燈開始一盞盞亮起。黎向燼走在喧鬧的人潮中,看著那些與自己擦肩而過、毫無察覺的行人。他們在笑、在抱怨、在談論晚餐要吃什麼。沒有人知道,剛才在幾百公尺外的頂樓,世界險些裂開了一個縫隙。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
剛才在那隻怪物消失的一瞬間,她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情緒——那是來自少年的「感謝」。雖然微弱得像是一吹就散的火星,卻在她那個漆黑寒冷的容器裡,停留了很久。
那是她第一次覺得,原來自己這份令人厭惡的力量,也能換來一點點溫暖的副產品。
可是,當她看向映在路邊櫥窗玻璃上的自己時,那種溫暖又迅速冷卻了下去。玻璃裡的少女,銀髮冷淡,眼神中帶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滄桑。
*吸收了那些情緒的我,真的還能算是一個人嗎?*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每救一個人,她體內的「黑紋」就深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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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黎向燼做了一個夢。
她夢見自己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灰色餘燼中,四周寂靜無聲。遠處有一個巨大的黑洞正緩緩旋轉,那是所有情緒的終點,也是一切痛苦的源頭。
在那黑洞的邊緣,坐著一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女,正對著她無聲地微笑。
那個微笑,讓黎向燼在冷汗中驚醒。
第二天回到學校,溫知遙並沒有在輔導室等她。相反地,在她的置物櫃裡,出現了一張印著奇怪圖騰的黑色卡片,上面寫著一個地址,以及一行簡短的話:
「妳不需要變正常,妳只需要學會變強。下午五點,我在這裡等妳。」
黎向燼緊緊捏著那張卡片。她知道,一旦推開那扇門,她平凡且孤獨的「透明人」生活將徹底畫下句點。
她將踏上一條通往「光」的道路,但那條路的盡頭,卻可能是一場更深沉的黑暗。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G3jonLn1j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