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向燼一直覺得,自己像是一塊掉進水裡的墨跡。雖然存在,卻只會讓原本清澈的水變得渾濁不堪。
下午三點的教室,陽光穿過老舊的窗簾,在灰塵飛舞的空氣中割出一道道刺眼的橘色光柵。班長站在講台上揮舞著校慶的報名表,笑鬧聲幾乎要掀開天花板。那是屬於「光」的世界,充滿了喧囂與熱量,每個人都急於在群體中標記自己的座標。
而在教室最後排靠窗的角落,黎向燼安靜地坐著。
她的脊椎挺得很直,雙手規矩地疊在滿布刻痕的課桌上,像是一尊被遺落在荒野的石像。她的存在本身似乎就是一種「斷層」,每當有人走過她身邊,原本熱烈的討論聲就會莫名地低落下去,就像踏入了一片黏稠的沼澤,空氣中的氧氣瞬間稀薄。
「奇怪,這邊怎麼突然變得很悶……感覺好壓抑。」一名留著馬尾的女生走過黎向燼桌旁,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皺起眉頭對同伴低聲抱怨。
她們加快了腳步,彷彿黎向燼身上帶著某種看不見的瘟疫。
黎向燼垂下眼簾,銀灰色的睫毛遮住了那對淡色的瞳孔。她感覺到了。從那名女生身上傳來的,細碎的、黏膩的、對午後燥熱的「厭煩」。那些情緒像是一根根無形的細針,在空氣中顫動著,隨後自動自發地朝她湧來,順著她的指尖鑽入皮膚,最終匯聚在心口那個沉重的黑洞裡。
那是她的「本能」。
她不需要聽見別人的心聲,那些情緒會直接化為體感。憤怒是灼燒感,悲傷是溺水感,而現在這種被集體忽視的孤獨,則是如同極地寒風般的刺骨冷意。
*果然,又是因為我。* 她在心裡安靜地對自己說。
她曾經試過像普通人一樣微笑,試過主動遞出一支筆,或者在分組時露出期待的眼神。但每一次,換來的都是對方不知所措的閃躲,或者是那句最傷人的:「不好意思,我們這組滿了。」
他們並不是壞人。黎向燼知道,人類的本能會驅使他們遠離「不穩定」的東西。而她,就是那個不穩定。當她靠近時,別人的負面情緒會被不自覺地放大、被吸吮,那種靈魂深處的顫慄會讓普通人感到生理性的不適。
她就像是一個黑洞,安靜地吞噬著周圍的光與熱,卻吐不出任何溫暖。
「向燼,妳的作業。」
一疊作業本重重地落在她的桌上,發出砰的一聲。發作業的少年甚至沒有看她的眼,放下東西後便立刻轉身,像是在逃離火災現場。
黎向燼看著作業本封面上自己的名字。那三個字寫得清秀,卻因為長期的孤立而顯得有些陌生。她伸出指尖,輕輕摩挲著紙張的邊緣。
「只要不被討厭……就好了。」她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呢喃。
這句話是她的救命稻草,也是她的枷鎖。因為長期的排擠,她學會了將自己縮到最小,縮成一個點,縮到世界可以忽略她的地步。她以為只要自己足夠安靜,那些情緒的波動就不會傷到別人,也不會反過來溺斃自己。
但她錯了。情緒不是水,是能量。能量守恆定律在她的世界裡依然適用——那些被她吸收進去的、來自全班三十幾個人的煩躁、焦慮與惡意,正在她那名為「心核」的容器裡瘋狂攪動。
放學鈴聲響起,像是一場特赦令。
黎向燼緩慢地收拾書包。她不急著走,因為她知道,只有當所有人離開,這間教室的空氣才會恢復正常的流速。她看著窗外,校園的櫻花樹正值凋零,細碎的花瓣落在泥土裡,最後化為腐朽。
*我也是其中的一員嗎?* 她想。*被世界代謝掉的廢棄物。*
就在這時,她感覺到了一股不尋常的波動。
那不是平時那種瑣碎的煩躁,而是一種極致的、扭曲的、帶有腥味的「絕望」。這股波動從隔壁教學大樓的頂端傳來,強烈到讓黎向燼感到一陣反胃。
她的瞳孔驟然緊縮,眼底深處閃過一抹如玻璃碎裂般的裂光紋理。
「有人……在那裡。」
黎向燼扶著課桌站起身,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那股情緒太過沉重,沉重到讓她體內的容器發出恐懼的鳴響。那是她第一次感覺到,有一種情緒,強大到能夠實體化。
她推開窗戶,冷風灌進室內。在夕陽的餘暉中,隔壁大樓的邊緣似乎蒙上了一層不自然的陰影。
那是殘響初現的前兆。
第一章的序幕在無聲中落下,而黎向燼還不知道,她那自以為安穩的「透明人生活」,將從這一刻起徹底崩塌。她一直以為自己是為了不被世界需要而存在,卻沒想到,這個世界即將迎來最需要她的黑暗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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