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散後,殿門外那股子壓得人頭皮發緊的氣氛總算鬆了開來,幾位大臣還在門口低聲補刀彼此方才的失誤,說得客氣,眼神卻比刀還利,懷錦卻像什麼都沒沾上,衣袖一攏,轉身便往內廷去了,步子不疾不徐,熟得跟自家後院似的,守門的內侍遠遠看見,已經先一步把腰彎好了——這位王爺來請安,從來不拖泥帶水。
太后殿中茶香尚暖,她今日心情不錯,聽說人到了,連多問一句都沒有,直接讓人帶進來,眉眼間帶著點說不清的笑意,像是早就準備好了一肚子話,就等著這人上門。
懷錦入內行禮,規矩依舊周全,太后看著他,先是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口問了兩句朝上的事,聽他用幾句話把鹽場擴產、邊軍補給說得像帳本翻頁一般簡單,心裡倒也安穩,國事既穩,她的興致便自然轉到了另一件更有趣的事上。
她茶盞一放,語氣忽然輕了幾分:「你府上那位小姑娘,今日如何?」
這問法熟得很,殿中嬤嬤們個個低頭裝沒聽見,心裡卻都明白,這位「小姑娘」是能在御前翻白肚還敢碎碎念的那一位。
懷錦回得淡淡:「今早學束髮,未成。」
太后眼角一彎,忍不住笑了一聲,「她那髮尾紅金色的確實漂亮。」說著又想起來,「上回不是還把裙子穿反了,坐在那裡理直氣壯說自己不做人了?」
懷錦頓了一瞬,像是在替某條魚保留最後一點體面,最後還是沒有否認,只輕輕應了一聲。
太后笑得更開了,笑著笑著,卻忽然收了幾分,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會兒,語氣慢慢轉了味道:「她都能化形了,你這邊倒是安穩得很。」
懷錦沒有接話。
太后看他這樣,索性把話說開:「你兄長最大的孩子都快十二歲了,滿宮裡跑得比御花園的貓還熟,你這個做叔父的,倒好,王府裡熱鬧是熱鬧,魚缸、珠寶盒、小洞府,一樣不缺,偏偏王妃還沒著落。」她說到這裡,輕輕嘆了一聲,語氣不算責備,倒像是真心感嘆。
這話若換了旁人聽,大概要跪下請罪,懷錦卻只是靜靜站著,神色不變,彷彿太后說的不是他的終身大事,而是今日午膳少放了半勺鹽。
太后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又好氣又好笑:「哀家不是說你不肯給她名分。這話若說出去,倒像是哀家冤枉你了。你哪裡是不給她名分?你是等著她給你名分呢。」
殿中伺候的嬤嬤連頭都不敢抬,心裡卻忍不住一抖。這話說得實在太妙,堂堂鳴遠王,等著一條小錦鯉給名分,若傳到外頭去,只怕京城茶樓三日之內能說出十八個版本。
懷錦垂眸,竟也沒有反駁,只低聲道:「她來處非凡,兒臣不敢僭越。」
太后聽得一怔,隨即也收了笑意。
這句話,旁人或許聽不明白,她卻聽得明白。若凡不是尋常女子,也不是哪家能由父母作主的姑娘。她是瑤池小錦鯉,是神域裡落入凡塵的一點福緣,連皇帝都要供著、護著、哄著,誰敢拿凡間那張婚書去圈她?
太后嘆了一聲:「是啊,她若只是尋常姑娘,哀家今日便能替你做主,明日就能讓禮部擬章程,三媒六聘,一樣不缺。可她不是。」
懷錦安靜聽著。
太后看著他,又忍不住道:「所以你這親事,說容易也容易,人就在你府裡,整日與你親近,旁人瞧一眼都知道不對勁;說難也難,難在她若不點頭,你便是鳴遠王,也只能在旁邊等著。」
懷錦淡淡道:「兒臣願等。」
太后瞧著他這副平靜模樣,忽然笑了:「你自然願等。哀家看你如今等得還挺熟練,怕是連她今日變成人形能撐幾個時辰、何時要回魚缸歇著,都記得比禮部記冊子還清楚。」
懷錦這回眼底終於浮出一點極淡的笑意:「她近日能維持得久些。」
太后立刻聽出意思,眉梢一挑:「久些是多少?」
懷錦道:「半日有餘。」
太后點了點頭,像是在聽什麼軍情密報,偏偏這軍情密報的內容是一條魚做人能做多久,說出去十分不成體統,卻又莫名叫人心軟。
她想了想,又問:「那她可知道,你在等她給你名分?」
懷錦沉默了一下。
太后看他這反應,便明白了,忍不住笑出聲:「得,她多半不知道。」
懷錦沒有否認。
太后笑得更無奈:「她怕是還以為你每日抱她、哄她、帶她出門,是因為你心善。」
這話一出,懷錦終於抬眼看了太后一眼。
太后擺擺手,笑意卻壓不下去:「看哀家做什麼?哀家說錯了?那小錦鯉心思乾淨得很,旁人對她好,她便覺得那人是好人;你對她好,她怕是覺得你是天下第一好人。至於什麼情不情、嫁不嫁,她未必轉得過彎來。」
懷錦低聲道:「她會懂的。」
太后看著他,語氣放柔了些:「那你便等她懂吧。只是懷錦,你也要記得,她是神域來的沒錯,可如今在凡間,在你身邊。你不逼她是對的,可你也不能什麼都不讓她知道。若她哪日真開了竅,發現全天下都知道你在等她給名分,只有她自己不知道,只怕又要躲回魚缸裡翻白肚了。」
懷錦想起若凡那副翻白肚裝死的模樣,眼底笑意終於明顯了些。
太后見了,心裡也跟著一軟,卻還是忍不住補了一句:「到時候你可別怪哀家沒提醒你。神域的小錦鯉不好娶,瑤池的女婿也不好當。你若真想要這名分,怕是不能只等凡間這一道旨意,還得等她那顆小魚腦袋,親自把你認進心裡去。」
懷錦沉聲道:「兒臣明白。」
太后看著他,半晌後輕輕一笑:「明白就好。皇帝昨日還同哀家說,說你這一生,從未求過什麼,如今倒好,頭一回想求個名分,求的還不是大慶能給的。」
懷錦不語。
太后又端起茶盞,慢慢抿了一口,語氣帶著一點看熱鬧的笑:「哀家倒想看看,咱們鳴遠王殿下,最後是怎麼被一條小錦鯉收進池子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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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錦自後宮出來,步子比來時快了半分,卻仍看不出急,只是那點極細微的差別,落在熟人眼裡,便知道王爺今日心情不差。宮門外侍衛行禮,他點了點頭,翻身上馬,衣袖在風裡掠過一道極淡的影,像是朝堂上那層冷意還沒散盡,偏偏人已往另一處去了。
鳴遠王府門前一如往常清靜,門房遠遠見了人影,立刻開門迎上,管家已經候在廊下,見他回來,行了一禮,語氣帶著點熟稔的穩重:「王爺回來了。」
懷錦「嗯」了一聲,隨口問道:「她呢?」
這個「她」不需解釋,整個王府上下都知道指的是誰,管家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像是壓住了什麼笑意,回道:「姑娘在錦園。」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多了點看熱鬧的意味:「今日在聽人說話本子。」
懷錦腳步微微一頓,像是沒料到這個答案,轉頭看了管家一眼:「話本子?」
管家低頭應是:「回王爺,是。青禾說姑娘這幾日化形時間長了些,自己看書嫌慢,便找了個說書的進府,在錦園那邊給她解悶。」
懷錦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想像那個畫面——某條小錦鯉端端正正坐著,聽人講些人間情愛恩怨的故事,神情大概還十分認真,甚至可能還會問出一些讓人難以回答的問題。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轉身往錦園走去。
錦園原是王府裡最清靜的一處,水石相間,小橋曲折,如今卻多了幾分人聲。還未走近,便聽見一個說書人抑揚頓挫的聲音傳出來——「那書生情深意重,為了那位姑娘,甘願棄了功名富貴,只求與她白頭……」
語氣悲壯得很,像是下一刻就要去投河。
懷錦腳步未停,走到廊外,隔著半掩的紗簾望進去。
園中設了軟榻,若凡正坐在上頭,衣裙今日倒是穿對了,只是腰帶鬆鬆地系著,像是隨手一繞,頭髮半束不束,還有幾縷垂在肩側,顯然「束髮未成」這件事仍在持續努力中。她整個人微微前傾,兩手撐在膝上,聽得極為專注,眼睛亮亮的,像是在聽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說書人講到動情處,聲音一低:「那姑娘淚如雨下,問他:你為我至此,究竟圖什麼?」
若凡立刻皺了皺眉,小聲嘀咕了一句:「這還要問嗎?」
她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懷錦耳中。
說書人愣了一下,差點接不上話,青禾在旁邊咳了一聲,示意他繼續,那人這才硬著頭皮往下講:「那書生道——我不圖別的,只求你一聲願意。」
若凡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這句話,過了一會兒,又問了一句,語氣十分認真:「他為什麼不直接帶她走?」
這問題一出,說書人徹底卡住了。
青禾在旁邊忍笑忍得辛苦,旁邊幾個丫鬟也低著頭,肩膀微微抖動,整個場面一時有點不像在講情深意重,倒像在審案。
懷錦站在廊外,看了片刻,眼底那點冷意不知何時已散得乾淨,只剩下極淡的一抹笑意。他沒有立刻進去,只靠在廊柱旁,聽她繼續「盤問」那本話本。
說書人好不容易圓回來:「姑娘有所不知,男女之間,講究的是情意相許,不能強求……」
若凡聽了,慢慢點了點頭,像是覺得有道理,卻又有點不太滿意,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又問:「那她若不說願意,他就一直等嗎?」
這一句問出來,院子裡忽然靜了一瞬。
說書人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該怎麼答,青禾也愣了一下,正要開口打圓場,卻見廊外有人輕輕走了進來。
懷錦踏進園中,語氣淡淡,卻穩得讓人不自覺安靜下來:「會。」
若凡一愣,轉頭看去,見是他,眼睛立刻亮了起來,整個人像是忘了方才問的是什麼,語氣都輕快了幾分:「你回來了!」
懷錦看著她,點了點頭,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她今日沒有把自己折騰出什麼新狀況,才又移開。
說書人連忙起身行禮,心裡卻在想,方才那句「會」,聽起來不像是在接話本,倒像是在答某個人。
若凡卻沒想那麼多,她還記著剛才的問題,轉回頭又看向懷錦,認真問道:「為什麼要等?」
懷錦看著她,語氣不急不緩:「因為那句話,只能她自己說。」
若凡皺了皺眉,像是在思考這句話的意思,過了一會兒,才慢慢「哦」了一聲,似懂非懂。
懷錦也不催她,只站在那裡,像是在等她哪一天,真的把這個「懂」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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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書人的聲音還在園子裡打轉,卻已沒了方才那股氣勢,青禾早就看出來了,今日這本子怕是講不下去,再講下去不是被姑娘問死,就是被王爺看死,她輕咳一聲,笑得端端正正:「今日就到這裡吧,姑娘也該歇一歇了。」
說書人如蒙大赦,連忙收聲行禮,幾個丫鬟也跟著退,腳步一個比一個輕,生怕走慢了還要被留下來聽「為什麼要等」這種要命的問題,不一會兒,錦園裡人聲散盡,只剩水聲微動,風過樹影,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若凡還坐在軟榻上,似乎還在想剛才那句話,眉頭輕輕皺著,像是在跟一個看不見的結打架,懷錦也不催,走過去,順勢在她身側坐下,動作自然得像早就如此,半點生疏都沒有。他伸手將她散在肩側的幾縷頭髮攏起來,指尖溫和,先前束髮失敗留下的亂意被一點一點理順,再輕輕繞在一起,用髮帶繫好,動作不快,卻穩。
若凡被他碰到頭髮時微微抬了抬眼,卻沒有躲,也沒有說什麼,只是很自然地往他那邊靠了一點,好讓他整理得更順手,像是早就習慣了這樣被他照顧。她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剛才的問題上,小聲嘀咕:「那如果她一直不說呢?」
懷錦低頭替她把衣領理正,指尖掠過她頸側時微微一頓,又若無其事地將那點歪斜拉平,語氣淡淡:「那便一直等。」
若凡轉頭看他,眼睛亮亮的,帶著點不理解的認真:「可是他不是很喜歡她嗎?喜歡不是應該——」她想了想,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詞,「應該把人帶回去?」
懷錦替她把鬆開的腰帶重新繫好,結扣收緊了些,卻不勒人,這才看了她一眼:「帶回去,和她願意,是兩回事。」
若凡皺了皺眉,顯然還是覺得哪裡不對,她想了好一會兒,忽然問:「那他這樣,不累嗎?」
這問題問得直白,像是在問一件很簡單的事。
懷錦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她,眼神很平靜,像是在衡量這個問題該怎麼答,過了一會兒才道:「若是他自己選的,便不算累。」
若凡怔了一下,像是第一次把「等」這件事和「選擇」連在一起,她慢慢點了點頭,又覺得有點奇怪:「可是他什麼都沒說,她怎麼會知道?」
這一句話落下,風正好從水面吹過,帶起一圈細碎的波紋。
懷錦看著她,眼底那點向來收得極好的情緒,終於微微動了一下,卻很快又壓了回去,他伸手將她最後一縷散亂的髮絲別到耳後,動作輕得像怕驚到什麼,語氣仍舊平穩:「她若想知道,自會看見。」
若凡眨了眨眼,像是聽懂了,又像是沒全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整理好的衣袖,又摸了摸頭上的髮帶,忽然有點開心:「這樣就不會掉了。」
懷錦「嗯」了一聲。
她又安靜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語氣帶著點很單純的疑問:「那如果是你呢?」
這一句問得輕,卻落得很準。
懷錦的動作停了一瞬。
若凡還在看他,眼睛清澈得什麼都藏不住,像是真的只是順著話本問出來的問題。
懷錦看了她片刻,最後只道:「一樣。」
若凡想了想,點了點頭,像是暫時把這個問題收進心裡,沒有再追問。她往後一靠,整個人鬆了下來,靠在他身側,像一條終於找到舒服位置的小魚,語氣輕快了些:「那這個話本不太好。」
懷錦微微側頭看她:「為何?」
若凡一本正經地道:「他一直等,她一直哭,都沒有好好說話,很麻煩。」
這結論下得乾脆。
懷錦看著她,眼底終於浮出一點明顯的笑意,卻沒有反駁。
園中水聲輕輕,風過葉影晃動,兩人並肩而坐,一人已在等,一人還不知道自己終有一日會讓人等出結果,偏偏此刻安靜得剛好,好像什麼都還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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