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鯉王妃的鹹魚人生 - 054 逍遙散

距離小年夜還有五天。風雪壓著運河兩岸，水面被鑿開一線一線，冰屑浮動，來往船隻排得緊密。這樣的天氣，本該一切都慢下來，可碼頭卻反而更忙——貨物堆疊、人聲嘈雜，誰都不敢耽擱一刻。

運河碼頭的風冷得像刀，貼著人臉刮過去，帶著碎冰的潮氣，連呼吸都像能割開喉嚨。

那幾十箱貨就停在碼頭邊，外頭罩著油布，乍看和別的進口貨沒有兩樣。若不是錦衣衛在抽檢時發現其中一箱重量不對，又在箱底敲出了異響，這批東西，眼看就要跟著香料、乾貨一起入庫，再分散進京城各處。

顧廷站在箱前，手裡還握著那把撬夾層的短刀。

他是錦衣衛百戶，三十出頭，眉眼不算兇，甚至可以說有些冷靜得過頭，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不動聲色，越代表事情大了。

他把短刀往旁邊一遞。

立刻有書吏上前，雙手接過，連刀刃上沾到的白色粉末都小心刮下來，封進小瓷瓶裡。另一個書吏已經鋪開文冊，提筆記錄。

「南洋進港商船，第三艘，艙貨第十七箱，外報香料，實拆雙層，夾藏白色散粉一十二包。」

筆尖沙沙作響。

字一落下，案子就定了七成。

顧廷這才抬起眼，看向對面跪著的幾個押貨人。

那幾人本來還在狡辯，等到看見書吏封樣、記錄、核箱號，一步都不亂，臉色便一個比一個白。為首的那個中年男人額頭見汗，袖子底下的手都在抖，卻還硬撐著道：「官爺，這批貨是照文書入港的，小人只是照章押送，裡頭有什麼，小人是真的不知——」

顧廷沒說話。

他慢慢走過去，停在對方面前，微微低頭，看了一眼他腰間掛著的腰牌。

「劉三海。」

他把名字念出來，聲音不大。

那人喉頭一緊，下意識應了一聲：「……是。」

顧廷伸手，從旁邊書吏手裡抽過那份入港文書，啪地一聲拍在他臉上，紙頁邊角劃過鼻樑，那人被拍得頭一偏，還沒抬起來，顧廷已經開口。

「這是你的名字。」

他手指一點文書末尾的押運簽字。

「這是你的手印。」

又點了一下那枚鮮紅的指印。

「箱號對得上，人也對得上，現在你跟我說，你不知道裡面有什麼？」

劉三海嘴唇發白，還想再撐：「小、小人只是照規矩辦事，這箱子不是小人裝的——」

啪！

這一巴掌來得毫無預兆。

顧廷反手抽下去，力道重得乾脆，劉三海整個人歪倒在地，嘴角當場破了，血順著下巴往下流。他連痛呼都沒喊完整，旁邊兩名錦衣衛已經一左一右將他重新提跪起來。

整個碼頭瞬間安靜了一層。

圍在遠處偷看的商戶、腳夫、船工都不敢再交頭接耳。

顧廷甩了甩手，神色還是淡的。

「這一巴掌，不是因為你嘴硬。」

他低頭，看著劉三海，語氣冷得像冰面下的水。

「是因為你當著我的面，拿這種鬼話糊弄錦衣衛。」

劉三海眼睛都被打得發懵，半邊臉火辣辣地腫起來，嘴裡全是血腥味。他終於開始慌了，呼吸也亂了，卻還不敢鬆口，只顫聲道：「官爺……小人、小人真是照令押送……」

顧廷點了點頭，像是聽懂了。

然後他轉頭，看向那一排貨箱。

「把剩下的全拆了。」

一聲令下，十幾名錦衣衛立刻動手。短刀入縫，木板被一塊塊撬開，夾層裡的白色粉包接連露出來，一包、兩包、三包……每拆出一箱，書吏便上前記錄一箱，封樣一箱。整個過程快得驚人，又整齊得讓人發寒。

劉三海跪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那一箱箱東西被翻出來，臉上的血色一寸寸退乾淨。

顧廷重新蹲下來，與他平視。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劉三海嘴唇抖了兩下，說不出話。

顧廷笑了一下，笑意極淡，幾乎看不見。

「逍遙散。」

三個字落下，劉三海瞳孔猛地一縮。

顧廷一直盯著他的眼睛，這一瞬間的變化，他看得清清楚楚。

「你知道。」

不是疑問，是定論。

劉三海的背一下子就塌了半截，還想掙扎：「官爺……小人、小人只是拿錢辦事……」

顧廷這回沒打他。

反而伸手替他理了理歪掉的衣領，動作甚至稱得上溫和。可正因為這溫和，反而讓劉三海整個人抖得更厲害。

「拿誰的錢？」顧廷問。

劉三海張了張口，眼神閃爍，不敢答。

顧廷也不催。他站起身，朝旁邊偏了偏頭。

「把他那根指頭拿出來。」

旁邊的校尉沈烈一聽就笑了，應了一聲「是」，當場抽刀。

刀光一閃，寒氣逼人。

劉三海終於崩了，整個人往前一撲，額頭狠狠磕在地上，聲音都變了調：「我說！我說！官爺我說！」

沈烈的刀停在半空，沒落下。

顧廷垂眼看著他：「名字。」

劉三海喘得像條快斷氣的狗，額頭滿是冷汗，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是……是裕通商號的杜掌櫃……是他收貨，是他讓我押船的！」

顧廷神色不動：「杜掌櫃背後是誰？」

劉三海像是被這一句問住了，眼神明顯慌了一下。

顧廷看見了，便知道這後頭還有東西。

他慢慢直起身，對沈烈道：「去拿人。」

沈烈咧嘴一笑，早等這句話了，抬手一招，身後七八名錦衣衛立刻跟上，靴子踏過冰水和木板，殺氣騰騰地往碼頭外去。

顧廷則回身，看著還跪在地上的劉三海，淡淡道：「帶回去。單獨關。」

旁邊的人立刻上前，把人拖走。

劉三海被拽得踉踉蹌蹌，還想回頭求饒，卻只對上顧廷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瞬間一個字都不敢再說了。

風還在吹，碼頭上的冰渣被卷得亂飛。

顧廷站在那一排撬開的貨箱前，抬手接過書吏遞來的封樣單子，目光掃過那一行行字，最後落在最上方那四個字上——逍遙散案。

他把單子折起來，收進袖中，轉頭看向城內的方向，眼裡終於浮出一點冷冷的狠意。

「跑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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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東，裕通商號。

門面做得體面，匾額漆得光亮，平日裡來往客商不斷，誰都知道這家做的是南洋貨，香料、布匹、珍玩，樣樣不缺，價高卻穩，背後有人。

可今天，門才開了一半。

「砰——！」

整扇門被人從外頭一腳踹開，門板撞在牆上，震得屋內所有人一驚。還沒來得及問一句「誰——」，人已經衝進來了。

沈烈在最前。

他身形高大，肩寬背直，一進門連看都沒多看一眼，目光已經鎖在堂內。身後七八名錦衣衛魚貫而入，腳步整齊，刀鞘撞在甲片上，聲音冷得發脆。

「錦衣衛辦案。」

沈烈開口，聲音不高，卻壓得整個鋪子一瞬間靜了。

掌櫃杜明遠原本正坐在內堂喝茶，聽見動靜站起來，臉上還掛著商人慣有的笑意。

「這位大人——」

話還沒說完。沈烈已經走到他面前，沒有寒暄，沒有回禮，他從袖中抽出一份紙，直接拍在桌上。

「杜明遠。」名字落下。

杜掌櫃的笑，僵了一瞬。

「這是你的帳。」

沈烈手指在紙上一點，聲音冷冷的，「三日前入港貨款，銀票號碼對應南洋船隊，數目——」

他抬眼，看著他。

「一分不差。」

屋內靜得連呼吸都重。

杜明遠還想撐，強行笑了一下：「大人怕是誤會，小號進出貨款本就——」

「誤會？」

沈烈笑了。那笑沒有溫度，他抬手，往後一指：「帶上來。」

兩名錦衣衛押著人進來。

劉三海。

臉還腫著，嘴角結了血痂，一看見杜明遠，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腿一軟就跪了。

「掌、掌櫃……」聲音發顫。

杜明遠臉色瞬間白了。

沈烈看著這一幕，慢慢收回目光：「你的人。」

杜明遠喉頭一緊，還想否認：「他只是押貨的——」

啪！

沈烈一掌拍在桌上，茶盞震得翻倒，茶水潑了一桌。

「我問一句，你答一句。」

他微微俯身，壓近了些，眼神冷得像刀貼上來。

「貨，是不是你收的。」

杜明遠額頭開始冒汗，他不敢看劉三海，只盯著桌面，嘴唇動了動：「……是。」

「錢，是不是你付的。」

「……是。」

「逍遙散，是不是你經手的。」

這一句問下來，整個屋子像被掐住。

杜明遠喉嚨發乾，半天沒說話。

沈烈看著他沒有催，只是慢慢直起身，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砸。」

下一瞬，整個鋪子動了。貨架被掀翻，箱子被踹開，帳冊被一摞一摞搬出來丟在地上。有人往後院衝，有人去封倉，有人直接把庫門鎖死。

動作快、準、狠。卻不是亂砸，每一個地方，都有人盯著。

杜明遠終於撐不住了。

「我說！我說！」他聲音發顫，整個人幾乎要跪下去。

沈烈這才抬手：「停。」

所有動作瞬間停下，屋內只剩下翻亂的東西與急促的呼吸聲。

沈烈走回來，站在他面前：「說。」

杜明遠低著頭，聲音壓得很低：「貨……不是我做的……我只是……收貨、轉手……」

沈烈眉梢一動：「往哪轉？」

杜明遠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決心：「往……上面。」

這兩個字一出。

沈烈眼神一冷：「誰。」

杜明遠終於抬頭，眼裡帶著明顯的恐懼：「……郡王府。」

屋內一瞬間安靜，連錦衣衛都沒有動。

沈烈盯著他看了三息，然後慢慢笑了，這一次，笑意裡帶著一點真正的狠。

「好。」

他點了點頭。

「這句話，留著再說一遍。」

他轉身。

「人帶走。」

「帳冊，全封。」

「鋪子，貼封條。」

一連串命令落下，沒有一個多餘。

杜明遠被拖出去的時候，整個人已經沒了剛進門時的樣子。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間鋪子，門口已經被貼上封條，紅得刺眼。

沈烈站在門口，抬頭看了一眼那塊「裕通商號」的匾額。

然後轉身：「回報百戶。」

聲音冷冷的。

風從街口吹過，京城的天，開始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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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通商號門前很快被清空出一圈空地。

原本熱鬧的街市像被人一刀切開，聲音全都壓了下去。攤販收手，車夫停車，連討價還價的聲音都沒了，只剩下遠遠的低語，誰也不敢往前湊一步。

錦衣衛的名聲，不是一天兩天。

看熱鬧可以，但這種時候靠太近——容易把自己也捲進去。

門口的封條已經貼上，紅紙在風裡輕輕晃動，像是在宣告這地方已經「死」了。兩名錦衣衛站在門側，手按刀柄，目光平直，誰看過去，都會下意識移開視線。

被拖出來的杜明遠臉色灰白，腳步踉蹌，幾乎是被架著走。他想開口說什麼，喉嚨卻像被堵住，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人群自動往兩側退，讓出一條路來，沒人敢攔。

人群裡，有人低聲道：「完了……裕通這下完了……」

旁邊的人立刻用手肘頂了他一下，壓著聲音：「閉嘴！不想活了？」

那人一僵，立刻低頭，不敢再說。

沈烈從門內走出來，衣擺微微揚起，靴子踏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音。他沒看人群，只是隨手將手上的帳冊遞給旁邊的校尉。

「封好。」

「是。」

他的氣場太冷。走到哪裡，哪裡就安靜。

可在那一片低頭避讓的人群裡，卻有幾雙不一樣的眼睛。

幾個小孩擠在後面，本來被大人拉著不讓看，卻還是忍不住探出頭。他們的眼睛亮得很，盯著那一隊穿著飛魚服的人，一點也沒有害怕。

其中一個年紀稍大一點的，壓低聲音，小聲說：「你看到沒有……剛剛那個人一掌就把人打倒了。」

另一個眼睛更亮，幾乎是在發光：「他們好厲害……」

還有個更小的，連聲音都壓不住，脫口而出：「我長大也要當錦衣衛！」

他這句話剛說完，旁邊的婦人嚇得一把捂住他的嘴。

「胡說什麼！」

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慌。

她連忙往四周看了一眼，見沒人注意，才鬆了一口氣，卻還是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這種話也敢亂說。」

小孩被捂著嘴，還不服氣，眼睛卻還是盯著那隊人影。

沈烈已經走遠，那一隊黑衣，在街口轉彎，消失在視線裡。

人群這才慢慢恢復呼吸，聲音一點一點回來。可剛剛那一幕，已經刻進不少人心裡，有人更怕了，也有人第一次覺得那身飛魚服，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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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傍晚，風更冷了。錦衣衛衙門內燈火通明，院子裡的雪被踩得一片狼藉，來來往往的人沒有一個停。案子已經收線，所有東西一層一層堆到最後，只剩下一個地方——郡王府。

這一步不能像前兩步那樣衝，但也不會慢。

書房裡，顧廷站著，手裡攤開的是整份案卷。

箱號、封樣、帳冊、銀票、口供，一條條排得整齊，沒有一處對不上。他指尖輕輕點在最後一行——「郡王府內庫支出」，墨跡未乾，卻已經像鐵一樣重。

沈烈靠在一旁，抱著刀，嗤了一聲：「終於挖到頭了。」

消息遞進王府的時候，天色剛暗。懷錦已經在書房等著。顧廷進門行禮，將案卷雙手奉上。

「證據齊全。」四個字，很乾脆。

懷錦沒有立刻接，他先問了一句：「人證。」

顧廷答：「押貨人、掌櫃，口供一致。」

「物證。」

「封樣在庫，可隨時驗。」

「帳。」

「銀票流向，已對至郡王府內庫支出。」

每一項都沒有空白。懷錦這才伸手接過案卷。他翻得很快，一頁一頁過去沒有停。直到最後一頁他合上，屋內安靜了一瞬。

他抬眼：「人呢。」

顧廷回：「已請至錦衣衛。」

這個「請」字，說得很平，卻沒有半點客氣。

懷錦點頭，沒有再問細節，因為不需要。

「帶上來。」

人被押進來的時候，氣氛已經完全不同。

郡王不再是外頭那個衣冠楚楚的宗室，他的外袍有些亂，臉色發沉，卻還強撐著氣勢。

「夜懷錦。」

他一開口，聲音帶著怒。

「你的人，敢動本王？」

屋內沒人回他。

沈烈站在一旁，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林獄則乾脆不看他。

懷錦坐在書案後，沒有起身也沒有回禮，他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卻讓人心底一沉。

他把案卷往前一推：「認嗎。」

沒有多餘的話。

郡王冷笑一聲：「本王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懷錦沒有動怒，只是伸手翻開案卷。第一頁封樣記錄、第二頁帳冊對應、第三頁銀票流向、第四頁口供。他一頁一頁翻，沒有解釋，沒有逼問，只是讓那些東西，一樣一樣擺在他面前。

翻到最後一頁時他停住，抬眼：「再說一遍。」

語氣還是那樣平。

郡王的目光，在那一疊證據上停了一瞬，只一瞬，但已經夠了。

懷錦看見了，他合上案卷，沒有再問也沒有再給機會。

「送去宗人府。」

幾個字落得很輕，卻沒有回頭路。

郡王猛地抬頭：「你敢——！」

話沒說完，沈烈已經上前，一手按住他的肩，並不粗暴卻讓他動不了。

林獄淡淡開口：「宗室的事，宗人府管。」

「王爺，是照規矩辦。」

「帶走。」

人被帶出去的時候，外頭的風更大了，雪被吹得亂飛。屋內重新安靜，顧廷站著沒有動。他知道，這件事還沒結束。

懷錦坐在那裡，目光落在桌面神色如常，只是那份冷比之前更深了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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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書房裡很靜。

外頭風聲不小，吹得窗紙微微作響，殿內卻只剩下翻頁的聲音，一頁一頁，薄紙被手指掀起，又落下。

案卷已經送到。整整一摞，封樣、帳冊、口供、銀票往來，層層相扣，沒有一處斷裂。

皇帝坐在御案後，手指按在卷宗上，翻得不快，卻看得很細。燈火映在他眼底，那點光不亮，反而顯得陰沉。

翻到中段時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一行名字上。

郡王。

這個人，他是認得的。

皇叔的嫡子，自小養在京中，出入宮闈不算少。印象裡，那孩子性子閒散，愛遛鳥養花，偶爾進宮也不多話，從不涉政，更談不上鋒芒。

這樣的人竟然——

他手指在紙面上輕輕點了一下，沒有說話。

再往後翻帳對上了、貨對上了、銀票的流向，一筆一筆落到郡王府內庫。沒有模糊沒有借口。

他把最後一頁合上，整個御書房安靜了一瞬，連一旁侍立的太監總管，都不敢出聲。

皇帝抬眼眼神已經沉了下來：「查清楚了？」

下方立著的內侍低頭回話：「回陛下，錦衣衛呈報，證據齊全，人證物證帳證皆在。」

皇帝的手慢慢伸向一旁的朱筆，筆尖沾了紅在燈下顯得極亮。他沒有猶豫，在卷宗最後一頁，直接一勾，那一筆落下乾脆利落。

「宗人府。」

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定論：「依大慶律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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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還沒停。宮門外的車駕來得急，車輪壓在結冰的地面上，發出細碎刺耳的聲音。宮門侍衛一見來人，立刻上前攔詢，卻在看清轎簾上懸著的紋樣時，神色一變。

「太妃娘娘——」

話音未落，轎簾已被人從裡頭掀開。

太妃自己下了車。她平日裡養尊處優，極少這樣匆忙出門，此刻連步子都快了幾分，裙擺掃過積雪，顧不得禮數，只道：「帶哀家進宮。」

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急。

慈寧宮內，暖意正盛。

太后正坐著看帳冊，聽見通傳時微微一頓，還未開口，殿門已經被人推開。

太妃幾乎是闖進來的。她一進門，連寒氣都帶了進來。

「娘娘——！」

這一聲喊得急，帶著顫。

太后抬頭目光在她臉上一掃，便已經明白了七八分。

她沒有立刻起身，只是放下手中的冊子，語氣平穩：「坐。」

太妃卻哪裡坐得住。她快步上前，連禮都行得倉促，聲音已經壓不住慌亂「娘娘，您得救救他！」

這一句出口，殿內氣氛瞬間一沉。

太后沒有接話，只是看著她，等她自己說下去。

太妃的手在發抖。

她抓住袖口，聲音壓低了，卻越發急切：「那孩子……那是哀家最疼的孫輩……他從小就性子軟，哪裡懂這些事，一定是被人帶壞了……」

她說到這裡，聲音已經帶了哭腔。

「販……販那種東西……」

她幾乎說不出口，卻又不得不說。

「依大慶律，是要——」

她喉嚨一哽，終於還是吐出那兩個字。

「斬首。」

殿內靜了一瞬。太后目光沒有動，只是慢慢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像是在聽也像是在衡量。

太妃見她不說話，更急了。她往前一步，幾乎是半跪下去：「娘娘！他再怎麼糊塗，也是皇室血脈啊！若真按律處置——」

她聲音發顫：「這一刀下去，讓皇叔那一脈如何承受？」

太后這才放下茶盞，輕輕一聲：「你知道他做的是什麼事嗎？」

語氣不重卻把整個話頭截住。

太妃一愣，一瞬間說不出話。

太后看著她：「不是貪墨，不是走私銀兩。」

她的聲音很穩，一字一字落下來。

「是逍遙散。」

太妃臉色一白。

太后沒有放緩：「那東西，一旦流進京城，害的是誰？」

她看著她：「是你，是我，還是外頭那些百姓？」

太妃嘴唇顫了顫卻答不出來。

太后目光沉了幾分：「你說他性子軟。」

「那這批貨，是誰簽的？」

「銀子，是誰收的？」

一句一句沒有提高聲音卻像刀一樣壓下來。

太妃整個人僵住，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敢承認。

她終於忍不住，聲音低下去，幾乎帶著哀求：「娘娘……能不能……讓皇上網開一面……」

「哪怕……留他一命……」

殿內又靜了下來。

太后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這個向來端莊的太妃，此刻卻為了一個孫輩，失了分寸。

良久她才開口，聲音比方才更淡：「你來晚了。」

太妃猛地抬頭。

太后看著她：「朱筆已下。」

四個字輕輕落下卻像山一樣壓下來。

太妃的臉，一寸一寸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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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人府的告示，是在第三日清晨貼出的。

天還沒全亮，宮門外的石階上結著一層薄霜，兩名宗人府差役捧著朱印文書，動作極慢、極穩地貼上告示牆。紅底黑字，字跡端正得近乎冷硬，落筆處還帶著未乾的墨光。

有人遠遠看見，腳步不自覺慢了下來。

再近一點，終於有人看清了最上面那幾個字——

「褫奪宗籍。」

再往下。

「削爵為民。」

最後一行，筆鋒壓得極重。

「依大慶律——斬。」

一瞬間，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人群裡無聲地裂開。原本只是好奇圍過來的百姓，全都安靜了。

沒有驚呼，沒有議論，連吸氣聲都壓住了。

有人下意識後退了一步，有人低頭不敢再看。也有人站在原地，盯著那幾行字，像是沒反應過來。

「……郡王？」

不知道是誰，壓著聲音，幾乎是氣音。

旁邊的人立刻用手肘撞他，臉色發白：「別說出來。」

可已經晚了。

這三個字，一旦被認出，就不可能再當作沒看到。

「宗室……也斬？」有人喉嚨發乾

在場沒有人回答，因為答案就貼在那裡，消息像風一樣散開，沒有誰刻意去傳，卻傳得比什麼都快。

城東的茶樓裡，原本還在談價的商人忽然停了話頭。有人把茶盞放下，低聲說了一句：「你們聽說沒有？」

另一人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壓低聲音補了一句：「郡王……判了。」

話沒說完整桌人都靜了。

「斬。」

這個字，被人用極低的聲音說出來。

像怕被誰聽見，又像怕不說會壓在心裡炸開。有人下意識往門口看了一眼，像是怕下一刻，錦衣衛就站在那裡。

碼頭那邊消息傳得更快。裝貨的腳夫剛聽見時還愣了一下，等到有人把告示內容說完整，他手上的繩子直接鬆了，貨箱差點滑下來。

「真的假的……」

「宗人府的告示，還能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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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會裡幾家大戶正在議事，桌上擺著帳冊，還有剛送來的消息。沒有人高聲，但每一個人都聽得很清楚。

「郡王都沒保住。」

有人低聲說。

另一人沉默了很久，才開口：「那東西——」

他停了一下，像連名字都不想說：「全部斷掉。」

沒人反對。

「庫裡若還有……今晚處理乾淨。」

這句話落下時，連呼吸都輕了。

黑市裡，消息傳得更快，也更狠。有人原本還在談一批「新貨」，聽見風聲的那一刻，臉色直接變了。

「不做了。」

對面的人還想問價，他已經把銀子推回去。

「這條線，斷。」

「你怕什麼？不過是一個——」

話沒說完，那人直接冷笑一聲。

「連宗室都保不住命的東西，你還敢碰？」

一句話全場安靜，沒人再提。

街角。那幾個之前看著錦衣衛發亮的小孩，這回也聽見了大人壓低聲音的議論。

其中一個忍不住問：「真的會死嗎？」

他母親一把拉住他，聲音低得嚴厲：「記住了，那種東西，一輩子都不要碰。」

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想都不要想。」

小孩愣住，點了點頭。

風從街頭吹到街尾。把告示上的紅紙吹得輕輕晃動。那幾行字貼在那裡，沒有血沒有喊叫，卻比什麼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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