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港最大的酒樓叫「海天樓」。平日裡便是接待海商與大船主的地方,如今鳴遠王一到,整座酒樓直接被包了下來。
天才剛亮沒多久。外頭港口仍是風雨未歇,海浪一下一下拍著港牆。可酒樓裡已經燒起暖爐,整層樓暖烘烘的,連濕透的衣袍都能慢慢蒸出熱氣。而東西兩方第一次正式會談,居然是從早餐開始。
安德烈一開始其實還有點警惕。畢竟這裡是陌生國度,昨晚才剛從暴風裡死裡逃生。結果一坐下,他就聞到了香味,非常香,熱騰騰的,帶著油香與麥香。
不只是他,後頭幾個西洋水手也開始偷偷吸鼻子,因為他們昨晚折騰一夜,根本沒吃多少東西。
而桌上已經擺滿了早餐。剛炸好的油條還冒著熱氣,燒餅層層酥脆,白煙升騰的豆漿裝在大碗裡,旁邊甚至還有熱騰騰的鹹豆花與小籠包。
安德烈盯著那根金黃色油條看了半天,疑惑地看向安東尼:「這是什麼?」
安東尼也不知道,因為他老師走絲路時,根本沒來過這麼東邊。最後還是旁邊禮部官員笑著示意:「請。」
於是安德烈半信半疑拿起來咬了一口。下一瞬,他眼睛直接亮了。外酥內軟,還帶著熱油香氣。
而另一邊,幾個西洋水手已經學著把油條泡進豆漿,結果一吃,整桌人瞬間安靜,只剩下吃東西的聲音。連張家那群原本滿腦子都是大船的瘋子,都忍不住低頭狂喝豆漿。有個年輕西洋水手甚至差點燙到舌頭,還捨不得放下碗。
安德烈吃了半根燒餅後,終於忍不住感嘆:「你們東方……早餐都這麼好嗎?」
翻譯到一半,安東尼忽然卡住,因為「早餐」這個詞他不會,最後只能努力比手畫腳。結果禮部官員居然看懂了,笑著回道:「尋常而已。」
這句話一翻譯過去,安德烈整個人都沉默了。這叫尋常?那不尋常的是什麼?
而真正的談話,也在早餐間慢慢開始。
安德烈坐直身子,終於正式介紹自己。他指了指自己胸口:「安德烈,來自西方海。」
然後他轉頭看向旁邊航海士,後者立刻把一卷海圖小心攤開。那海圖與大慶如今使用的完全不同,更加遼闊,也更加陌生。
禮部與工部官員幾乎同時低頭,連懷錦都多看了一眼。而張家那群人……已經快貼到桌上了。尤其當安德烈開始指著海圖比劃航線時,所有人呼吸都慢了。
「我們從這裡出發。」安東尼努力翻譯。他說得很慢,甚至還夾雜大量西域語,可大慶這邊居然大致聽懂了,因為禮部官員本就熟悉西域商路。
安德烈手指一路往南:「穿過熱海,再往南,繞過最南端的大陸。」
工部官員忽然倒吸一口氣,因為那代表——他們不是沿岸航行,而是真正進入了深海。
安德烈手指繼續移動:「之後進入另一片大海,往東,經過很多島,最後……被風暴吹來這裡。」
他說到最後時,甚至自己都笑了,顯然連他也沒想到,這趟航程最後居然會撞進東方。
而大慶這邊,所有人其實也震撼得不輕。因為這意味著,眼前這群人真的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不是西域,不是草原,不是南洋,而是真正從大海另一端過來。尤其當安德烈說出「地中海」這個名字時,眾人甚至還有點沒反應過來,因為太遠了,遠到已經超出大慶目前認知。
而就在這時,安德烈忽然抬頭,看向窗外那座即使白天仍隱約可見的巨大燈塔。
他眼神極認真,然後慢慢問了一句:「那燈,用什麼油?」
禮部官員聽完安德烈的問題後,先微微一怔。
顯然,他也沒想到這群西洋人第一個真正追問的,居然不是港口,不是大慶,而是燈油。
旁邊工部官員倒是一臉「果然如此」。因為他們自己也知道,昨夜那場暴風雨裡,真正最嚇人的不是港口,而是那片怎麼都不熄的燈火。
於是禮部官員想了想,慢慢開口:「鯤油。」
安東尼愣了一下,這詞他沒聽過,只能照著發音努力重複:「……坤?」
「鯤。」禮部官員重新糾正,還特地伸手比劃了一下,「海裡的巨獸。」
安東尼一邊翻譯,一邊自己都迷糊。
安德烈皺起眉:「像鯨魚?」
禮部官員想了想,點頭,又搖頭,最後乾脆伸手往外指去:「比鯨魚更大。」
這句話一出,整桌西洋人全安靜了。因為他們是見過鯨魚的,甚至捕過。深海裡那些龐然巨物,已經足以讓普通人感到恐懼。結果現在,東方人告訴他們,還有比鯨魚更大的海獸。而且,他們還把牠煉成油了。
安德烈下意識轉頭,透過窗戶看向遠方那座仍在發亮的燈塔,眼神開始有點不對勁。
旁邊一名老水手甚至低聲喃喃:「海神啊……」
而安東尼則忽然想起老師曾說過的某些絲路傳聞,東方人相信深海裡有「山一樣大的魚」。當時所有人都當故事聽,結果現在,那故事居然在自己眼前亮著。
而就在氣氛逐漸神秘起來時,旁邊忽然傳來一陣壓低聲音的騷動。
是張家。那群造船瘋子終於忍不住了。
幾個老師傅原本還勉強坐著,現在已經開始瘋狂朝禮部官員使眼色。其中一個更是急得直拍桌:「問船!快幫我們問船!」
另一個直接往前湊:「能不能上去看?!我們不亂碰!」
旁邊工部官員嘴角抽了一下,心想你們現在看起來就很像會亂碰,甚至像會拆。
而安德烈也注意到了。他轉頭看向那群滿眼發亮的東方工匠,然後忽然笑了,因為這種眼神他太熟了。在西方的大港口裡,那些看到新式船艦的老船匠,也是這副模樣。
於是安德烈直接指了指外頭自己的船,又指了指張家眾人:「他們,想看船?」
安東尼努力翻譯。禮部官員一聽,旁邊張家眾人瞬間坐直,眼神亮得像燈。
禮部官員還沒開口,其中一位老師傅已經忍不住大喊:「對!我們想看!非常想!」
另一個也瘋狂點頭:「就看!不拆!」
工部官員暗自腹誹,你最後一句聽起來真的很沒有說服力。
而另一邊,安德烈忽然哈哈大笑,笑得極為豪爽。因為他忽然發現,這群東方工匠跟他們西方那些造船瘋子,根本沒什麼兩樣。
於是他也直接抬手,指向港口遠方那座燈塔。他停頓一下,眼神亮得驚人,開口道:「可以。但我也想看......那個燈。」
禮部官員聽完安德烈那句「我也想看那個燈」之後,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識轉頭,望向旁邊一直沒怎麼開口的懷錦。
這種事,他不敢擅自作主。因為那已經不是普通港口照明,而是鯤油,如今整個大慶最敏感的新技術之一。
酒樓裡一瞬間安靜了不少,連張家那群滿腦子只有大船的工匠都忍不住閉了嘴。安德烈也察覺到了,他不是蠢人,能帶船橫跨大洋的人對氣氛變化極其敏銳,於是他立刻明白,那種油對東方而言很重要,甚至可能比他的船還重要。
懷錦坐在窗邊,外頭仍能看見遠處港口與那座高大的燈塔。風雨裡,鯤燈依舊亮著。他沉默片刻後,終於開口:「去把顧家能說話的人帶來。」
旁邊錦衣衛立刻抱拳:「是。」隨後轉身疾步離開。
安東尼見狀連忙翻譯,安德烈聽完,神情微微一動:「顧家?」
禮部官員這次主動解釋道:「鯤油之事,由顧家主理。那是他們的技術。」
這句話翻譯過去後,安德烈立刻懂了。於是他沒有再追問,反而認同地放低了姿態點點頭。因為在西方同樣如此,真正重要的技術與工藝,往往掌握在王室工坊、大商會、或歷史悠久的家族手裡,不是誰都能碰,更不是一句話就能白看的。
而旁邊張家那群人已經快急死了。尤其當他們聽見西洋人想看燈,瞬間就有種不妙感,因為這代表雙方真有交換的意思。
於是其中一個老師傅終於忍不住小聲嘀咕:「那我們是不是也能看船了?」
禮部官員與工部官員面面相覷,皆是一陣無言。
懷錦淡淡抬眼,那老師傅驚得瞬間閉嘴,但眼神還是很亮,完全是在強行忍耐。
而另一邊,安德烈也在觀察懷錦。越看,越覺得這位東方權貴不好惹。因為對方從頭到尾都很安靜,可整個酒樓的節奏,幾乎都在跟著他走,包括剛才那句語氣很平的命令,卻像一句話就能調動整座港口。
這種感覺,安德烈只在西方少數真正的大人物身上見過。
於是他忽然笑了,接著用手比劃,指向窗外的大船,又指向燈塔,直白地說道:「公平。你們想看船,我們想看燈,技術交換。」
安東尼努力在旁翻譯。
這句話一出,酒樓裡的氣氛忽然變得很奇妙。因為直到這一刻,雙方才真正意識到,眼前這場相遇不是單純的「迷路的外邦船」,而是兩個海洋文明第一次真正開始交換彼此手中的東西。
而就在這時,外頭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顧家的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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