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的天色已經開始微微泛白。風雨仍在,只是比起半夜那種幾乎能把人掀進海裡的狂暴,如今終於稍微緩了一些。而那艘西洋巨船,仍靜靜停泊在內港深處。
甲板上,船長安德烈正站在艉樓高處。他很高,肩膀寬闊,滿臉被海風吹出的粗糙感,一頭濕透的金髮被隨手束在腦後。此刻他正眯著眼,看向港口方向。
因為,港口開始有人聚集了,而且一看就不是普通人。那些人沒有碼頭工人的粗亂,也不像普通商賈。有人穿官袍,有人佩刀,還有一批氣息極冷的黑衣人,站位隱隱形成保護圈。
安德烈眼睛一下亮了。他常年航海,太知道這代表什麼,主事的人來了。真正能談事情的人,終於到了。
他整個人精神瞬間一振,猛地轉頭大喊:「安東尼!安東尼來了沒有?!」
底下立刻傳來水手的回應:「他又吐了!」
安德烈一陣無言,旁邊幾個老水手差點笑出聲。
昨天晚上,安東尼被硬拖去辨認東方國度後,整個人又吐了半夜,現在臉色白得跟死人差不多。可偏偏整艘船上只有他會一點東方話,而且還不是現在的大慶官話,是他老師當年跟著駱駝商隊走絲路時,學來的零碎東方語。
問題是,現在不用也得用,因為雙方根本沒法溝通。
安德烈又往港口看了一眼,越看越興奮。尤其那群站在前方、明顯是東方工匠的人,那些人的眼神他太熟了。那不是警戒,是狂熱,是一群技術瘋子看到新東西時才有的眼神。
這讓安德烈心情忽然變得極好。因為這代表有得談,真正的技術人,彼此其實很好懂。
你看上我的船,我看上你的燈,這就夠了。
另一邊,港口高處,懷錦也正在看船。他今日沒有穿王爺正式朝服,只是一身深色便袍,外披黑色大氅,可那股壓迫感,仍讓周圍人下意識不敢靠太近。
而他身後,張家那群人還在。只是現在終於稍微安靜了點,因為他們已經開始進入真正觀察階段。
幾個老師傅正拿著望遠鏡輪流看。對,望遠鏡,那是之前工部與張家自己磨出來的簡易版本,雖然不如後世精細,但已經能看清遠處索具結構。
此刻,一群張家工匠輪流搶著望遠鏡。
「給我看!」
「你剛剛已經看兩輪了!」
「放屁!我還沒看完那滑輪!」
旁邊工部官員頭痛得不行,懷錦倒沒管。因為連他自己都承認,這艘船確實值得看,甚至值得整個大慶看。
而此時,西洋船上,安東尼終於被拖出來了。他整個人還有點飄,披著厚毛毯,臉白得像紙,手裡甚至還抱著桶。結果剛走上甲板,就被安德烈一把拽到前面。
「快看!」
安東尼迷迷糊糊抬頭,然後,整個人忽然愣住。
遠方港口高處,一排排東方人正站在燈火下。而最中央那人,即使隔著風雨也依舊顯眼得可怕。黑衣、佩刀、身形修長,氣勢冷得像整片海風。
安東尼忽然想起老師當年說過的一句話,東方的貴人與西方不同。他們不一定穿得最華麗,但你一眼就知道誰不能惹。
而現在,他眼前那人,顯然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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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口的風還在吹。只是比起半夜那種能把人直接掀進海裡的狂暴,如今總算能讓人站穩腳了。海面依舊翻湧,那艘西洋巨船停在內港深處,像一頭沉默的海獸,船身上還掛著昨夜風暴留下的水痕,濕透的帆布收攏在高高桅杆間。
而此刻,船上的主事者終於準備正式下船。
安德烈站在舷梯前,整個人精神極好,甚至有點興奮。昨夜那種「先活下來再說」的情緒已經過去了,現在他腦子裡只剩一件事。
這裡真的是東方。
而且,對方願意接觸他們。這比什麼都重要。
因為很多港口在暴風夜裡看見陌生大船,第一反應未必是救人,也可能是放箭。可這座港口不一樣,他們開了引道,亮著燈,甚至讓船進了內港,這代表對方有秩序,也有底氣。
安德烈低頭整理了一下外袍,又回頭看向身後:「安東尼,待會靠你了。」
後頭,安東尼臉色還是白的,但至少腳踩在穩定甲板後,終於不像昨晚那樣搖搖欲墜了。他現在最感謝的,大概就是東方的土地不會晃。剛才下船前,他甚至還扶著船欄乾嘔了一次,旁邊水手看得一臉同情。
「你還行嗎?」
安東尼有氣無力地擺手:「只要別再晃……我能活。」
安德烈直接把人拽過來:「活著就行,你是我們現在最值錢的人。」
安東尼一陣無言,忽然覺得壓力很大。
不久後,木製舷梯放下,西洋人正式踏上舊港碼頭。雨絲仍細細落著,港口兩側,大慶水手、工匠與官員早已圍了不少人。
許多人第一次看見真正的西洋人——金髮、高鼻、深眼,甚至還有藍色與綠色的眼睛,人群裡頓時響起一片低低騷動。而西洋人這邊也同樣在看大慶,那些黑髮黑眼的東方人、整齊的港口,還有遠處依舊亮著的燈塔。
雙方都像在看傳說。
很快,大慶這邊的人也走了過來。最前方是禮部官員,畢竟這種「不知道算不算外邦」的情況,理論上歸禮部。那官員年紀約莫四十出頭,衣袍整齊,神情倒還算穩。
只是他身後的工部官員與張家工匠們,眼睛全還黏在船上。尤其張家那群人,現在根本像一群被綁著的狼,明明很想衝上去,卻又被旁邊錦衣衛硬壓著,場面十分痛苦。
而安德烈也在觀察對方,尤其最中央那名黑衣男子。即便沒穿正式朝服,可那股氣勢仍強得驚人,周圍所有人幾乎都隱隱以他為中心。安德烈立刻判斷,這人地位極高。
就在雙方距離逐漸接近時,禮部官員終於先開口了。只是,這並非大慶官話,而是一種偏西域的語言,那是朝廷與西域商隊長年往來後,禮部特地保留的幾種外交語之一。
聲音落下瞬間,原本還有些虛弱的安東尼,忽然整個人愣住。他眼睛猛地睜大,因為他聽懂了。雖然不是完全一樣,可與當年老師在絲路上學來的語言,至少有五六分相通!
安東尼幾乎是下意識往前一步:「能聽懂?!」
旁邊安德烈瞬間精神大振:「你真聽得懂?!」
安東尼自己都震驚,他原本只會一些零碎詞句,甚至很多年沒用過。可現在對方一開口,那些記憶忽然全被拉了回來,他急忙結結巴巴地回應,發音甚至還有些怪異:「我……能……少少聽懂。」
那禮部官員原本只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態,結果一聽對方真能回應,他眼睛也亮了。
旁邊工部官員更是倒吸一口氣,能溝通?!真能溝通?!
而後方張家工匠們則已經快急死了,因為既然能講話,是不是代表他們真有機會上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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