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樓外頭風雨未停。可樓內,氣氛已經徹底不同了。若說剛才還只是互相試探,那麼現在,雙方都已經聞到了「技術交換」的味道。
而就在這時,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
顧家的人到了。
來的不是旁支管事,也不是幾位老師傅,而是顧家現任家主——顧延山。
酒樓裡不少人瞬間坐直,連張家那群原本滿腦子只有大船的工匠都忍不住抬頭。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如今整個大慶真正能代表鯤油技術說話的人,就是顧家。
顧延山進門後也沒先看西洋人,他先向懷錦行禮:「見過王爺。」
懷錦微微點頭:「坐。」
顧延山這才落座。而安德烈則一直在觀察,他看得出來,這位剛進門的東方男人地位也很高。雖然不像懷錦那樣鋒利壓人,但那種世家掌權者的沉穩感卻很明顯。
懷錦沒有繞圈子,直接開口:「西洋人想學煉油,也想看鯤燈。」
酒樓裡瞬間安靜,連安東尼翻譯時都下意識放慢了語速。而顧延山聽完後並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心裡其實已經在飛快盤算。
首先,西洋人確實厲害,尤其遠洋技術。那艘船,顧延山剛才在港口已經親眼看過。老實說,連他都震撼。那不是近海商船能做到的東西,而是另一種真正的海洋文明。
可另一方面,西洋人就算學會煉油技術又如何?他們終究在海的另一端,裝在腦子裡帶回西方,也很難直接衝擊顧家在大慶的地位。因為鯤在東方海域,港口在大慶,官府授權在大慶,煉油工坊也在大慶。西洋人學去了,頂多是在西方自己發展,但顧家在大慶仍然是獨一份。
這筆帳,其實能算。而且,很值。
想到這裡,顧延山終於抬頭:「可以。」
這句話一出,張家那邊瞬間精神了,安德烈更是眼睛一亮。
顧延山接著慢慢開口:「但技術交換,總得有來有往。」
安東尼努力翻譯。安德烈立刻點頭,這在西方同樣合理,真正的技術不可能白給。
顧延山這才看向安德烈:「我們顧家,想看你們蒸餾酒的技術。」
這句話一出,西洋人那邊居然愣了一下。因為他們原本以為東方人會想看火炮、航海圖或船上機械,結果居然是——酒?
而顧延山卻很平靜。因為他剛才已經注意到了,西洋人船上那幾瓶烈酒味道很特殊,酒液清澈,酒勁卻極強,明顯不是普通釀酒,而是經過進一步蒸餾。
這讓顧延山瞬間起了興趣,因為煉油與蒸餾本就是相通的。火候、氣化、冷凝、分離,很多原理其實一樣。所以顧延山真正想看的,不只是酒,而是西洋人的蒸餾技術思路。
安德烈短暫愣神後,忽然笑了,笑得很大聲。因為他忽然發現,眼前這位東方世家家主也是個真正懂技術的人。
於是他毫不猶豫地點頭:「可以。我們教酒,你們教燈。」
他說完後,甚至主動伸出手。顧延山低頭看了一眼,雖然不懂這是什麼禮節,但還是伸手握了上去。
下一瞬,酒樓裡氣氛瞬間變了。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不只是一次普通交易,而是東西方兩種海洋技術,第一次真正開始互相交換。
酒樓裡原本還算平穩的氣氛,在顧延山那句「可以交換蒸餾酒技術」之後,張家炸了。
幾個老師傅先是一愣,接著瞬間反應過來。不對啊?!顧家已經開始交換了!那他們呢?!船呢?!他們等了一整夜、淋了一整夜雨、連覺都沒睡,結果現在技術交換裡沒有他們?!這怎麼可以!
於是其中一個老師傅終於憋不住了,啪的一聲,他一巴掌狠狠拍在桌上:「他娘的!」
整個酒樓瞬間安靜。禮部官員眼皮狂跳,工部官員直接痛苦地摀住臉。來了,還是來了。
那老師傅完全不管了,直接站了起來,滿臉都是「再不讓我看船我今天死不瞑目」的狠勁。他指著外頭那艘西洋巨船,大聲嚷嚷:「船呢?!光顧家有交換?!我們張家不是人?!」
旁邊另一個老師傅也急了:「對啊!那麼大的船!你們總不能讓我們只站碼頭看吧?!」
後頭年輕工匠更是已經快瘋了:「讓我們上去!什麼條件都行!我們皇家造船廠出銀子也行!」
工部官員差點一口茶噴出來,心想你們張家現在這樣,真的很像碼頭搶親的土匪。
而安德烈那邊,先是一愣,接著忽然哈哈大笑,笑得肩膀都在抖。因為他終於完全看懂了,這群東方工匠是真的快被他的船逼瘋了。尤其那種明明是技術大師、卻急得像孩子一樣的模樣,簡直跟西方那些老船匠一模一樣。
於是安德烈心情更好了,因為這代表對方是真的懂船。真正懂技術的人,最怕的從來不是競爭,而是對牛彈琴。
安東尼一邊翻譯,一邊人都麻了。因為張家現在語速太快,而且開始冒出大量大慶特有的髒話,很多詞他根本不會翻,最後只能努力挑重點:「他們……非常想上船。非常、非常想。」
安德烈差點又笑出聲:「看得出來。」
而張家這邊已經開始不管不顧,其中一個老師傅甚至直接往前一步:「我們不白看!你們要什麼都能談!」
另一個立刻接上:「對!你們想知道怎麼造燈、怎麼煉油,那是顧家的事!可船這塊——」他猛地拍了拍自己胸口,豪氣干雲地喊道,「整個大慶,張家說了算!」
這句話一出,酒樓裡氣氛瞬間變得有點微妙。因為……還真沒錯,如今皇家造船廠就是張家主導,龍骨戰艦也是他們在建。
而安德烈聽完後,非但沒生氣,反而眼神更亮。因為他聽懂了一件事,眼前這群人,真的是東方最好的造船工匠。
於是他慢慢坐直,第一次真正認真看向張家眾人:「你們想學遠洋船。」
安東尼在旁翻譯,張家眾人聽了瘋狂點頭:「對!想!非常想!」
那模樣,簡直像一群看見肉骨頭的大狗。
而安德烈忽然笑了,然後抬手指向外頭那艘大船:「可以上船。」
整個酒樓瞬間安靜。下一秒,張家那邊直接炸鍋:「真的?!現在?!他娘的快走啊!!」
工部官員差點心臟病發,急忙低喝:「坐下!!」
此時,懷錦終於抬眼,淡淡地說了一句:「急什麼。」
瞬間,整桌安靜,張家眾人立刻乖乖坐了回去,只是每個人眼神還亮得可怕,像一群被強行按住的狼。
而安德烈則看向懷錦,語氣也正式了許多:「但。」他停頓一下,神情嚴肅起來,「我也有條件。」
酒樓裡安靜了下來。
安德烈坐在桌對面,那雙長年看海的眼睛,坦率而直接。
「絲綢、瓷器、茶葉。」他說得很慢,卻很認真。
因為他知道,這三樣東西在西方到底代表什麼。真正的東方絲綢能讓王室貴族瘋狂,白瓷在西方甚至被當作寶石收藏,茶葉如今已經有無數貴族願意為它付出黃金。所以當他說出這三樣東西時,整艘船的人眼神都亮著。那不是普通商人的貪婪,而是他們忽然看見了一條能改變整個海上貿易的道路。
而張家這邊,幾位老師傅幾乎是瞬間點頭,點得飛快:「有!這些都有!」
其中一個甚至急得往前半步:「你們想要多少都能談!」
另一個立刻接上:「只要讓我們上船!」
那模樣,生怕晚了一瞬這艘遠洋船就會飛走。因為沒有人比他們更清楚這艘船真正可怕的地方——不是大,而是它真的能橫跨大洋。
昨夜那場颱風,張家所有人都親眼看見了。那種海浪、那種風,若換成大慶如今的主力海船,多半早已退港避風,根本不敢深入外海。可這艘船卻是從暴風深處硬闖進來的,甚至直到現在,船體都穩得驚人。
這代表什麼?代表對方已經掌握真正的深海航行、長距離補給、巨型龍骨結構、多桅受風,以及遠洋穩定性。這不是單一技巧,而是一整套大慶目前最缺的東西。
酒樓裡炭火微微作響。懷錦終於放下茶盞,聲音不高,卻讓整間屋子慢慢靜了下來。
「大慶要的,」他抬眼看向安德烈,「不是一艘船。」
安德烈神情微微一動。而旁邊張家與工部的人,也下意識望向懷錦。
懷錦繼續道:「是能走向深海的技術。」
這句話落下時,窗外風聲像忽然變遠了。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大慶如今的海船足夠近海,足夠跑南洋,也足夠支撐龐大水運。可若真要跨越大洋——還不夠,遠遠不夠。
懷錦目光掃過窗外那艘西洋巨船:「你們能從海的另一端過來,就代表你們有大慶沒有的東西。」
安德烈沒有否認,因為這是事實。而懷錦也沒有掩飾,大慶需要遠洋技術,非常需要。需要到昨夜一封急報便能把皇帝從睡夢裡挖起來,需要到整個張家幾乎一夜未眠,需要到工部的人此刻眼睛都還黏在那艘船上。
可下一刻,懷錦話鋒卻微微一轉:「但既是兩國交流,便不是一家一戶私下交易。」
酒樓裡重新安靜,張家原本還發亮的眼神,也慢慢收斂了些。
懷錦語氣仍很平靜:「絲綢、瓷器、茶葉,大慶會準備。你們的船,張家與工部都會上去看。」安德烈靜靜聽著,而懷錦最後看向張家,「但所有學到的東西,都要整理成冊。圖紙、筆記、心得,全部抄錄一份,交工部存檔。」
張家幾位老師傅先是一愣,隨後慢慢安靜了。因為他們忽然明白了,這不是張家偷學西洋船,而是大慶在學。
從今天開始,這些遠洋技術不再只是某個家族的秘密,而會成為整個國家未來的一部分。
安德烈坐在對面,沉默地看著懷錦。他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眼前這個東方國家真正可怕的地方不只是富庶,而是它在學,而且學得很快。
它不是想買一艘船,它是想學會——如何跨越整片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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