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太爺話音落下,整座大堂的氣氛頓時又沉了幾分。若說剛才討論的是「有沒有銀子」,那麼現在談的,便是真正決定勝負的關鍵。
因為在場所有人都清楚,把龍涎買回來只是第一步,真正能讓林家一躍成為天下香業之首的,不是原料本身,而是蘇家——那個剛剛獲得皇帝親賜「傳香世家」匾額的京城香道第一門第。
如今整個天下都知道,海鯤龍涎的分級是蘇家完成的;真正懂得如何辨香、養香、配香的人也是蘇家;若凡坐月子期間所用的安神香,同樣出自蘇家之手。蘇家在此次事件之後,聲望已經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因此,林家若只是買到原料卻沒有蘇家的技術,那就像買到一塊上好的玉石,卻找不到雕玉的大師,價值雖高,卻遠遠無法發揮到極致。
林老太爺拄著沉香木杖,目光緩緩掃過堂下眾人:「買回來,是勢在必得。可買回來之後,若只鎖在庫房裡,那和抱著一箱黃金睡覺沒有兩樣。」他抬起頭,眼神炯炯地問道,「蘇家那邊,鬆口了沒有?」
這一次,起身的是林家長孫林景川。他負責京城商號,也是此次與蘇家接觸的主事人。
青年神情沉穩,拱手回道:「回祖父。蘇家尚未正式答應,但態度已有明顯鬆動。」
老太爺鬍子一動:「說清楚。」
林景川立刻展開手中的文書,答道:「蘇家原本對外一律婉拒。但在我們提出『原料歸林家,調香工藝與品牌聯名由雙方共享,收益按比例分成』之後,蘇家老太爺沒有當場拒絕。」
這句話一出口,堂中眾人眼睛同時亮了。沒有當場拒絕,在商場上,這已經是極佳的信號。
林景川繼續說道:「此外,我們承諾——第一,不干涉蘇家調香工藝。第二,香品仍保留蘇家名號。第三,林家只負責資金、原料、渠道與天下銷售。第四,若未經蘇家同意,不擅自複製其核心配方。」說到這裡,他微微停頓,從袖中取出另一卷文書:「合作契約,也已草擬完成。」
林老太爺眼神終於真正亮了起來:「拿來。」
林景川雙手奉上。老太爺展開契約,逐條細看,堂內安靜得只剩紙張翻動的聲音。片刻後,老人看完最後一頁,將文書合上,緩緩點了點頭:「不錯。」
簡簡單單兩個字,卻讓整個大堂同時鬆了一口氣。但林老太爺顯然還沒有說完,他抬起頭,目光如刀地叮囑道:「記住。我們不是去買蘇家的手藝,而是去請蘇家與我們一同,把這天下第一香做出來。」
這句話說得極重,眾人齊齊起身應道:「是。」
老太爺拐杖再次輕輕一點地面:「銀子準備好了,拍賣要贏。契約準備好了,蘇家要請。這一仗若打得漂亮——」
他望向堂外夜色,聲音低沉而有力:「林家,便不只是南方第一首富,而是天下第一香背後的第一商家。」
話音落下,整個大堂的氣氛徹底沸騰。所有人都清楚,這場即將在京城舉行的拍賣,表面上是在競買香料,實際上爭奪的是天下第一香的名號、未來數十年的市場,以及一個足以寫進家族史冊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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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未盡,京城卻比往年任何一個春日都更加熱鬧。皇家第一場人品龍涎公開拍賣,終於到了。
拍賣場設在新落成不久的皇家商會大廳。這座大廳原本就是為大型競價與官商議事所建,廳中寬敞明亮,地龍燒得暖如初春。
正中央擺著一張高臺,高臺後方懸掛明黃錦幔,上書「公開競價」四個大字。臺前十列長案依次排開,每案前都放著木牌與筆墨,案後坐著的,無不是天下間最有實力的世家與商號代表:江南林家、京城幾大世族、西域香料商團、南洋海商、草原王庭在京商號,甚至連幾位平日不顯山露水的皇商,也都低調入座。
入場之前,所有競買者都已經通過資格審查、繳納高額保證金、簽署競價文書並領取號牌。因此,今日坐在這裡的,沒有一個是來看熱鬧的,全都是帶著真金白銀而來。
高臺之上,戶部侍郎親自主持。懷錦坐在側席,神情平靜如常。皇帝原本也想親自到場,最終在太后的強烈建議下,只得答應「不親自露面」,但仍躲在二樓屏風後觀戰。太子自然也在旁邊,睜大眼睛看得目不轉睛,他覺得這比任何課本都精彩。
隨著一聲銅鑼響起,拍賣正式開始。
戶部侍郎聲音洪亮地宣布:「第一批,皇家人品龍涎五百公克。」
兩名內侍抬上密封玉盒。盒蓋打開的瞬間,一股清冷悠遠的海中仙香緩緩瀰漫開來,整座大廳頓時安靜下來。有人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氣,有人當場變了臉色。直到此刻,許多人才真正明白,這不是傳聞,這香的確足以冠絕天下。
短暫的寂靜之後,競價瞬間爆發。
「三萬兩!」
「三萬五千兩!」
「四萬兩!」
「五萬兩!」
價格一路飛升,喊價聲此起落,像戰場上的鼓點一般節節攀高。江南林家代表林景川自始至終神情沉穩,只在關鍵時刻舉牌,每一次加價都準確而果斷。
當價格衝到八萬兩時,場中已只剩三家仍在競逐。最終,林家舉牌:「十萬兩。」
全場一片寂靜,再無人應聲。木槌重重落下:「成交!」第一批歸林家。
二樓屏風後,皇帝忍不住拍腿大笑:「好!這才有點意思!」
接下來的幾批同樣競爭激烈。第二批,林家再次在最後時刻出手,以驚人的價格穩穩拿下。至此,依照章程限制,林家已取得兩批共一公斤,不能再參與後續競價。林景川神色不變地放下號牌,心中卻長長吐出一口氣,任務完成。
而剩餘八批,則由各方勢力分別奪得。其中包括京中頂級世家沈家(擅長高端禮品與宮廷供應)、皇商周家(經營南北香料與藥材)、西域胡商阿布都商團(掌握絲路渠道)、南洋海商鄭家(專營海外王室市場)、草原王庭在京商號(為大汗王庭採購)、江北鹽商杜家(財力驚人),以及京中老牌香號「萬芳齋」。
每一家得標時,場中都響起低低的議論聲,因為眾人都明白,這些人買下的不只是香料,而是一張進入頂級市場的門票。
拍賣結束時,天色已近黃昏。戶部官員看著最終成交數字,手指都有些微微發抖。總成交金額遠遠超出所有人的預估,足以支撐大慶第一艘三層戰艦的主要建造費用。
二樓之上,皇帝心情大好,笑得龍顏大悅:「好!海鯤自己把戰船的錢掙出來了!」
懷錦站在窗邊,目光平靜地望著樓下仍未散去的人群。商人們神情激動,世家彼此打量,外邦使者滿臉震撼。這場拍賣已經不僅僅是一場交易,它向天下證明了,大慶懂得把珍寶化為制度,把制度化為財富,再把財富化為國力。
而在鳴遠王府裡,若凡抱著剛滿月的小承曦,正坐在窗邊餵奶。小承曦喝得專心,小手緊緊抓著母親的衣襟,額前那撮淡金紅色的小呆毛在夕陽中閃著暖暖的光。
這個孩子還不知道,就在他滿月不久的這一天,他的父親與皇伯父已經用一場前所未有的拍賣,替大慶的海洋時代,買下了第一塊船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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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賣結束之後,最先離場的人,反而不是那些輸得最慘的。因為這一天,幾乎沒有真正的輸家。皇家這場拍賣,看似是十批龍涎的爭奪戰,實際上卻像皇帝親手搭起的一座大舞台。
誰能走上臺,自然有勝有負;可只要能坐進這間大廳,親眼見證這場盛會,便已經等於取得了一張進入新時代的門票。
真正得標的人,當然滿面紅光。沒有得標的人,雖然心中遺憾,卻也在第一時間看清了市場的方向,知道未來該往何處下注。
因此,這一天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是贏家。他們有人帶走了龍涎,有人帶走了價格標竿,有人帶走了合作機會,有人帶走了對未來的想像。
而其中最受矚目的,自然是江南林家。林家如眾人預料一般,穩穩奪下兩批共一公斤人品龍涎。這個結果,既顯示了南方第一首富的雄厚實力,又恰到好處地遵守了拍賣規則;既沒有一口吞下全部,引來眾怒,又成功取得足以主導市場的關鍵份額。
更重要的是,林家真正的勝利,並不在拍賣槌落下的那一刻。
就在當天下午,拍賣剛結束,林家另一支早已待命的嫡系,便帶著準備多時的合作契約,直接前往京城蘇府。這一隊人並未出現在拍賣場,他們從一開始的任務就不是競價,而是談判。前院搶原料,後院搶合作,雙線並進,互不耽誤,這才是林家的真正手段。
蘇府之中,蘇老太爺看著桌上的契約,沉默了很久。契約條款寫得極有誠意:原料由林家提供、調香技術由蘇家主導、香品保留蘇家名號、配方與工藝嚴格保密、雙方按比例分潤,且林家負責資金、包裝、運輸與天下銷售。
蘇晚晴與幾位核心香師站在一旁,逐條細讀。越看,越覺得這份契約幾乎將蘇家的體面與利益都照顧得十分周全。林家要的不是吞併,而是真正合作。
蘇老太爺終於放下文書,抬頭看向林家來人:「林家,準備得很足。」
林景川的堂兄恭敬一禮:「林家只是希望,與蘇家一同做出真正配得上這份龍涎的香。」
這句話,恰恰說進了蘇老太爺心裡。老人沉默片刻,終於緩緩點頭:「好。」
只有一個字,卻意味著天下最有錢的商業世家,與天下最負盛名的傳香世家正式握手。
當兩家代表在契約上落筆時,屋內竟一時安靜得只剩筆尖與紙面摩擦的聲音。蘇晚晴看著那一行行條款,心中忽然升起一種極強烈的預感。也許多年之後,後人回顧這一天時,會把它視為大慶香業史上的轉折點。從此之後,「蘇家之藝」與「林家之財」將共同打造出真正名動天下的第一香。
而此時,拍賣場外的人群仍未散去。街頭巷尾都在談論誰花了多少銀子、哪家最終得標、林家與蘇家是否即將聯手,以及第一艘三層戰艦究竟何時開工。
春日的京城人聲鼎沸,人人眼中都帶著光。這場拍賣,表面上賣掉的是五公斤人品龍涎,實際上賣出的卻是無數新的可能。
朝廷得到了造船的銀子,張家得到了開工的底氣,林家得到了原料,蘇家得到了更廣闊的舞台,其他得標者得到了進入頂級市場的機會。而大慶,則在這一場前所未有的競價中,再次向前邁出了一大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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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涎拍賣的熱潮尚未退去,另一場足以改寫大慶國運的工程,也在同一時間悄然落筆。這一次,簽字的人不是香師與富商,而是工匠——是那些手上長滿厚繭、祖祖輩輩與木頭、鐵件和海風打交道的人。
工部衙門內,幾張長案一字排開。桌上堆著厚厚一疊文書,最上方幾個大字格外醒目:《皇家新式三層戰艦建造總契約》、《海鯤骨材使用保密條例》、《造船技術傳閱與責任章程》與《核心工匠誓約書》。
張老太爺帶著張家幾位核心主事親自到場。工部尚書、兵部代表、內閣監督官員,以及錦衣衛的書辦都已在座。懷錦雖未親自主持,卻已在所有文書首頁畫下那個令人安心的「允」字。這意味著,朝廷與張家之間的合作,正式受到最高層級的認可。
工部尚書展開契約,逐條宣讀,主要內容包括:張家取得首艘三層戰艦的總建造權、關鍵結構與圖紙屬朝廷所有、張家享有施工與技術實施權、核心工藝不得外傳、涉及海鯤骨的使用方式列為最高機密、主要匠人須簽署終身保密誓約、朝廷提供分期款項與原料支持,以及後續艦隊建造享有優先承攬權。
每讀一條,張家眾人的呼吸便沉重一分。因為這不再是一紙普通的承包合同,這等於將大慶海軍的第一把鑰匙,正式交到張家手中。
宣讀完畢後,工部尚書抬起頭,鄭重問道:「張家,可有異議?」
張老太爺站起身,雙手微微顫抖。他看著桌上的文書,又看了看那個熟悉的「允」字,眼眶不禁有些發熱:「無異議。張家,願以全族之力,承此重任。」
說完,他提起筆,在契約上鄭重落下自己的名字。一筆一畫,格外沉穩。幾位張家主事也依次簽字。
接著,是核心工匠的保密誓約。有的老匠人簽完名字後,手掌在衣襟上擦了又擦,像是怕自己的汗沾污了這張紙;有的人低頭看著文書,眼神中甚至帶著近乎虔誠的神色。因為他們知道,從今天開始,自己造的不再只是船,而是國之重器。
文書全部簽妥後,工部尚書將其中一份正式封存,另一份交到張老太爺手中。老人雙手接過,像接過一件傳世寶物,他沉默良久,才深深一揖:「張家,必不負朝廷所託。」
當天下午,工部第一批調撥的上等木材、鐵件、帆布、工銀,以及海鯤骨材封箱,正式運往張家船塢。
而在船塢門前,張家早已掛起一塊新的木牌,上書「皇家船廠」四個大字。木牌掛上的那一刻,四周圍觀的工匠與百姓無不屏息。所有人都明白,這不只是一間船廠改了名字,而是大慶第一個真正承擔海軍夢想的地方正式誕生了。
隨著第一根木材被抬入船塢,第一枚鐵釘被放上工作臺,第一張圖紙重新鋪開。大慶的第一艘三層戰艦,終於正式開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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