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漸濃,京城的熱鬧在龍涎拍賣與皇家船廠開工之後,並沒有絲毫減退。因為真正屬於天下讀書人的大日子,終於到了——科舉,三年一度的春闈。
來自大慶各州府的舉子,帶著十餘年寒窗的心血,背著書箱,穿著最整潔的長衫,天未亮便已聚集在貢院之外。
街道兩旁擠滿了送考的親友與看熱鬧的百姓。有人低聲背誦經義,有人閉目養神,有人雙手合十,嘴裡喃喃念著祖宗保佑。還有人臨進場前,仍不忘從袖中摸出一張小抄——那不是作弊,而是自己整理的《章程條文常見句式》,最後再看一眼,好讓心裡踏實一些。
貢院大門前,官兵與差役維持著秩序。搜檢、驗身、核對身份,一項不漏。
一名年輕舉子走進大門時,手心全都是汗。他想起三年前那一科,題目是《論治河、疏浚與民生水利之策》。那一科之後,朝廷大興港口、運河與碼頭,天下對「經世致用」四字有了更深的體會。而這一次,所有人都在猜,究竟會考什麼?龍涎拍賣?造船?海貿?港口制度?還是皇帝與鳴遠王近年來最喜歡的——章程?
一想到這裡,不少考生都忍不住心跳加快,有人甚至在心裡默默祈禱:「只要別考我沒背到的格式。」
隨著最後一聲鐘響,貢院大門緩緩關上。數千名考生被關進一間間狹小的號舍之中。紙張發下,墨磨好,整座貢院安靜得只剩筆尖與紙面摩擦的細微聲響。
片刻之後,主考官拆開御封試題,展開黃綾,聲音洪亮地宣讀:「今科會試第一題——」
聲音一頓,整個貢院無數顆心同時提到了嗓子眼。
主考官緩緩念道:《試論海貿興國之道,並擬〈海外珍貨公開競價章程〉一篇。》
短短一句話落下,整座貢院先是一片死寂。隨後,幾乎所有考生都在心中同時爆出一句無聲的驚呼——來了!真的考章程!
有些考生激動得差點當場落淚,因為他們在私塾裡苦背了整整一冬的保證金制度、價高者得、違約處置、串標防範與交割期限,竟然真的派上了用場。當然,也有少數老派讀書人臉色微白,望著試題發怔。他們原以為這次仍會考經義大論,沒想到皇帝竟直接要求寫章程,寫真正的章程。
而在皇宮之中,皇帝正在御書房裡抱著剛滿月的小承曦,心情極好地看著春闈開始的消息。小承曦剛洗完澡,心滿意足地窩在皇伯父懷裡,額前那撮淡金紅色的小呆毛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皇帝笑著摸了摸侄兒的小腦袋:「等你長大,這天下會有更多真正會做事的人。」
懷錦坐在一旁,翻看皇家船廠送來的第一批進度報告,淡淡道:「這才是國家需要的人才。」
而此時此刻,貢院之內,無數筆尖正在疾速書寫。有人在紙上談論海運,有人設計拍賣規則,有人描繪著一個以制度、商業與技術推動國運的未來。
這個春天,商人在競價,工匠在造船,讀書人在寫章程。而整個大慶,也正如那個在除夕夜出生的小世子一般,在晨曦之中,昂首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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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闈第一場剛結束,天色尚未全黑,京城的茶樓酒肆便已經炸開了鍋。今年的題目像長了翅膀似的,從貢院一路飛到大街小巷:《試論海貿興國之道,並擬〈海外珍貨公開競價章程〉一篇。》
這道題一傳出來,先是讓無數讀書人拍著大腿大呼「果然如此」,緊接著,整座京城便不約而同想起了城南那間被不少老學究私下譏為「不務正業」的私塾——誠德書院,也就是那塊大招牌上赫然寫著《章程專修館》的地方。
消息傳到書院時,院長沈先生正在後院喝茶。一名學生跌跌撞撞衝進來,激動得連鞋都差點跑掉:「先生!中了!全中了!」
沈先生手中的茶盞一抖,茶水差點灑在袖子上:「什麼中了?」
學生氣喘吁吁,滿臉通紅:「會試!真的考章程!而且就是拍賣章程!」
話音剛落,整個書院先是一靜。下一刻,後院裡響起一聲幾乎要掀翻屋頂的驚呼:「當真?!」
幾位先生連鬍子都顧不得捋,抓起試題抄本反覆確認。看著那幾個熟悉的字眼:公開競價、海外珍貨、章程,眾人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半晌,沈先生將試題抄本輕輕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氣,然後極其克制地說了一句:「把大門打開。」
學生一愣:「先生?」
沈先生望向前院,語氣平靜得近乎莊嚴:「今晚,報名的人會很多。」
話音剛落,門房便跌跌撞撞衝了進來:「先生!門口排隊的人……已經排到街口了!」
沈先生:「……」他沉默了兩息,終於再也壓不住嘴角,放聲大笑,「好!好極了!」
而書院外,此刻已經是人山人海。有考生家長拉著兒子急匆匆趕來,有外地舉人聽聞消息,當場提著行李直奔書院,還有幾位富商家的管事,直接抱著銀票站在門口。
「先報明年的名額!」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gg0TKvvKV
「後年的也一起訂!」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vfTZ4JIDO
「若能保證押中題目,束脩翻倍也行!」
一時間,整條街堵得水洩不通。
隔壁幾家私塾的先生站在門口,看著誠德書院前黑壓壓的人群,神情複雜得難以形容。
其中一位老先生捋著鬍子,長嘆一聲:「老夫講《孟子》三十年,不如人家講一冬天保證金。」
旁邊另一位更是搖頭苦笑:「時代變了。」
消息很快傳入宮中。皇帝聽完先是愣了一下,隨後笑得前仰後合:「好!這才叫學以致用!」他興致一來,當場提筆,親書「經世致用」四個大字,並命人送到誠德書院作為嘉勉。
當這塊御筆匾額送到時,整個書院幾乎沸騰。沈先生率全院師生跪迎,激動得眼眶發紅。而從那一天起,誠德書院的名聲真正傳遍天下。原本只是城南一間普通私塾,如今卻成了全大慶最炙手可熱的學堂。
人人都知道,如果想在新的時代裡出人頭地,除了讀聖賢書,還得學會另一門真正改變天下的本事——寫章程。
於是這個春天,貢院裡,考生在奮筆疾書;皇家船廠裡,工匠在敲下第一枚鐵釘;蘇家與林家正在調製天下第一香;而城南的誠德書院,門檻則被求學的人潮踩得嘎吱作響。整個大慶,都在以自己的方式,迎接這個嶄新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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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闈尚未放榜,京城的讀書人還在客棧與茶樓間焦灼等待,另一場不見刀光、卻同樣牽動天下財富的較量,已經悄悄進入最關鍵的一步——蘇家的第一批樣香,做好了。
江南林家祖宅之內,這一日正堂門窗緊閉,四角的炭盆燒得恰到好處,既不讓空氣過於乾燥,也不至於混入任何雜味。連屋內平日常用的薰香都全部撤去,桌椅擦洗三遍,只留下最乾淨的木香。
長案正中,整整齊齊擺著五只一模一樣的玉盒,盒蓋上只以工整小楷寫著:一號、二號、三號、四號、五號。除此之外,再無任何說明。
這是蘇家的規矩——不署名,不標輩分,不論男女,只看作品本身。每一盒,都代表蘇家一位頂尖調香師的心血,其中自然也包括蘇晚晴的作品。
林老太爺親自坐在上首。左右兩側,坐滿了林家最核心的人物:現任家主、各房主事、京城與海外商號的負責人,以及幾位對香道極有研究的老掌櫃。堂內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明白,今天決定的不只是一款香,而是未來「天下第一香」將以何種面貌問世。
林老太爺緩緩開口:「開始吧。」
家主親自上前,先打開一號玉盒。香丸被小心置於銀片之上,微火一催,一縷香氣如細細海潮般升起。清冷、悠遠,帶著一絲深海般的寂靜。
眾人閉目不語,細細體會。片刻後,帳房總管先低聲道:「極雅。」
海外商號掌櫃則沉吟道:「西域王公會喜歡。」
林老太爺不置可否,只在紙上寫下一個「清」字。
接著,是二號。這一次,香氣中多了些溫潤與華貴,如月下玉殿,既高遠又不失人間煙火。三號則偏安神靜心,氣息最為平和,讓人聞之胸中一片安定。
待到四號香剛一升起,整個大堂的氣氛便微微一變。它保留了海中仙香的空靈,卻又多出一種說不出的溫暖,像晨曦照在海面上,既清澈又有生命力。不張揚,卻讓人幾乎無法移開注意。
林老太爺原本半閉的眼睛第一次完全睜開,堂中眾人也不約而同地互相看了一眼。沒有人說話,可所有人都知道,這支香很不一樣。
最後,是五號,氣息沉穩厚重,極有王者氣象,適合祭禮與正式場合。
五支香依次試完,堂內久久無人出聲。林老太爺將五張評語攤在案上,目光在其中來回停留。每一支都極好,甚至可以說,隨便挑出一支都足以震動天下,可真正能成為林家核心品牌的,只能有一個。
良久,林老太爺抬起頭,聲音低沉而堅定:「四號。」
兩個字落下,堂內無人反對。
現任家主緩緩點頭:「兒子也選四號。」
海外商號掌櫃笑道:「此香最有記憶。」
京城掌櫃也補了一句:「聞過之後,很難忘。」
林老太爺看著桌上的四號玉盒,眼神漸漸明亮起來:「它既有海的氣息,也有晨光的溫度。高貴卻不冷,空靈卻有人情。」
他頓了頓,鬍子微微顫動:「這,才是能代表一個時代的香。」
當晚,一封加急書信便送往京城蘇府,信上只有一句最重要的話:「林家選定四號為核心品牌,願以此香,與蘇家共創天下第一香。」
而此時,蘇府之中,五位調香師也正在等待結果。包括蘇晚晴在內,所有人都比外人想像得更加緊張。因為這已不僅僅是一次合作,而是決定哪一縷香,將伴隨海鯤的傳說,走向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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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林家的回信抵達京城蘇府。信件以最快的水陸快馬送達,封口完好,火漆上仍印著林家家徽。蘇老太爺親自拆信,堂中坐著蘇家幾位核心長輩,以及此次參與調香的五位香師。每個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張薄薄的信紙上。
蘇老太爺將信展開,只見上面寫得極為簡潔:林家選定四號為核心品牌。即日起,四號香方將作為雙方合作之主體配方。無論原作者為何人,皆以「四號」之名,代表林蘇兩家共同推出之首款核心品牌。
信中沒有特別詢問作者姓名,也沒有附帶任何額外條件,只有一個清楚而堅定的意思——從這一刻起,「四號」不再屬於某一位調香師,它已經成為一個品牌,成為林家與蘇家共同打造的「天下第一香」的起點。
蘇老太爺讀完之後,緩緩將信放在桌上。屋內安靜得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這種安排對所有香師而言,既殘酷又極其公平。因為香道本就是如此,作品一旦問世,便不再只是個人的靈感,而是可能成為一個家族、一個時代的標誌。
蘇老太爺目光掃過五位香師,語氣沉穩地說道:「林家說得對。今日之後,最重要的已不是這支香出自誰手。而是——它能走多遠。」
堂中幾位年輕香師雖然心中有些緊張與失落,但更多的是震撼與敬意。因為這意味著四號將被正式量產、進入天下市場、被王侯將相與海外君主所使用,其名字甚至可能流傳數十年,乃至百年。至於最初調出它的人,當然依然值得尊敬,但從商業角度來看,「四號」已經完成了最重要的一次蛻變:從個人作品,升級為家族品牌。
蘇晚晴靜靜坐在一旁,望著桌上的信紙,心中忽然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感受。無論四號是不是自己的作品,此刻她都清楚意識到,自己正身處一個前所未有的時代。過去,香師最大的願望只是調出一爐讓同道稱讚的好香;而現在,一縷香竟有機會透過林家的財力與商網,傳遍整個天下。
蘇老太爺重新將信摺好,緩緩點頭,對著眾人吩咐道:「準備吧。從今天開始,四號不再只是樣品。它是林家的四號,也是蘇家的四號,更是我們兩家共同推出的第一支真正代表這個時代的香。」
窗外春風微動。書案上的五只玉盒靜靜擺放著,其中的四號仍和其他幾盒一樣樸素無華。可所有人都知道,從這一刻起,它的命運已經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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