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片刻。
產房的門終於「吱呀」一聲,被人從裡頭輕輕推開。那聲音不大,卻像一根無形的線,瞬間牽動了外頭所有人的心弦。
皇帝第一個站直了身子,原本微垂的目光倏然抬起;太后甚至下意識往前迎了半步,連平日裡的雍容儀態都有些顧不得了;鎮國公與國公夫人亦是齊齊收緊了神色,眼神裡寫滿了同一個驚心動魄的問號——若凡,究竟怎麼樣了?
率先跨出門檻的,是王府裡最穩重的老嬤嬤。
她臉上帶著掩不住的狂喜,懷裡抱著一個用明黃錦被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小襁褓。還沒等眾人開口,她便先笑得合不攏嘴,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恭喜太后,恭喜陛下!母子平安!」
這四個字一出口,暖閣內緊繃得幾乎凝固的空氣,在剎那間徹底鬆動。外頭苦守的眾人,幾乎在同一時間將胸腔裡憋了許久的那口濁氣,長長地吐了出去。
太后眼圈瞬間就紅了。她連掉在膝頭的佛珠都顧不得去撿,急忙朝著老嬤嬤伸出雙手:「快,快抱過來,給哀家看看。」
老嬤嬤連忙笑著起身上前,將懷中的小襁褓小心翼翼地放到太后懷裡。
太后接過孩子的動作一下子輕得不可思議,連呼吸都放緩了,彷彿懷中抱著的不是尋常嬰孩,而是一團剛從雲端落下來的小福氣。
襁褓裡的小傢伙剛剛在屋裡哭得響亮,這會兒卻已然安靜了下來。他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小嘴粉嫩如初春的桃花,鼻樑生得高挺筆直,眉眼輪廓已經隱隱看得出幾分懷錦那骨子裡的沉靜與雋秀。可那份皮膚的白皙與周身的靈氣,又明顯帶著若凡的味道。
太后只低頭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哎呀」了一聲,整顆心都化成了水:「這孩子……怎麼生得這樣好看。」
一旁的皇帝早就按捺不住了。他顧及天子威儀,沒有失了身份地擠上前,只是撩起明黃衣袍,沉穩地朝著太后身側邁了兩步。
堂堂九五之尊的天子,此刻雖極力克制著面上的波瀾,可那雙向來深邃冷靜的眼眸,卻在視線落入襁褓的剎那,微微亮了起來。他微微俯下身,負在身後的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龍袍的袖口,神情之中流露出一抹極少示人的、屬於人兄長輩的溫情與稀罕。
只瞧了一眼,皇帝便也是一愣,隨即唇角泛起濃濃的笑意:「還真是……俊美得緊,像極了三弟小時候。」
鎮國公這個老大粗此時也憋不住了,大步湊過來。待看清那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後,這位在戰場上殺人不眨眼的老將軍,竟也破天荒地放輕了那粗嘎的嗓門:「這小子,長得比他爹那張冰山臉討喜多了。」
國公夫人立刻瞪了丈夫一眼,壓低聲音啐道:「胡說,都好看。」
眾人聞言,都忍不住低低笑了起來。
然而,在這一片喜氣洋洋之中,最引人注意的,卻還不是這孩子承襲了父母優勢的精緻眉眼。
而是他額前,在那層細細軟軟、烏黑如墨的胎髮正中央,竟然極有靈性地翹著一小撮不服帖的小呆毛。那撮小毛極細、極軟,微微捲起,此時在暖閣內明亮的燭火映照下,竟然流轉著一層淡淡的、近乎玄妙的金紅色光暈。
像極了冬日清晨第一縷照在雪上的朝霞,又像極了某條小錦鯉尾巴上最漂亮的一片鱗。
太后愣了一下,隨即眼裡的笑意與驚奇更深了。她輕輕碰了碰那一撮顫巍巍的小呆毛,低聲讚嘆:「這孩子……果然帶著靈氣。」
皇帝看著那撮金紅色的呆毛,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自家弟妹那副古靈精怪的模樣,也忍不住失笑:「像他娘。」
太后點頭,眼裡滿是慈愛:「一看就是個有福氣的孩子。」
襁褓裡的小傢伙像是聽懂了眾人在誇他,鼻尖微微動了動,小嘴吧唧了兩下,竟在太后溫暖的懷裡睡得更加安穩。
窗外,極遠處的京城爆竹聲忽然排山倒海般響起。新年的鐘聲,終於在這一刻沉悶而洪亮地撞響。
而這個在除夕之夜出生的小小生命,就這樣安安靜靜地躺在太后懷裡。他頂著那一撮淡金紅色的呆毛,像是把整個大慶最好的福氣,一起帶到了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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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抱著繈褓,越看越是心生歡喜,連那串伴了她大半輩子的通透翡翠佛珠,這會兒都不知被她隨手丟到哪張桌几上去了。
小傢伙睡得正香,秀氣的小鼻子一動一動的,額前那撮淡金紅色的呆毛在明晃晃的燈火下微微翹著,怎麼看怎麼討人喜歡。
一旁的皇帝目光也幾乎黏在了孩子身上。身為天子,平日裡他見慣了深宮裡那些規矩刻板、生怕行差踏錯的皇子皇女,何曾見過這般通體透著仙氣與靈動的小娃娃?他看了一會兒,胸中那股久違的為長者之情陡然翻湧,竟是沒忍住,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好!」
這洪亮的一聲來得太過突兀,把一旁伺候的老太監嚇得手一抖,差點沒把手裡的拂塵掉在地上。
太后有些不悅地抬起頭,蹙眉斜了兒子一眼:「這大過年的,你又一驚一乍地好什麼?平白驚著哀家的乖孫。」
皇帝自知失態,背著手在暖閣裡走了兩步,卻依舊龍顏大悅,連眼角眉梢都透著藏不住的興奮:「母后,這孩子生得這般好,又恰逢除夕夜歲序交替之時出生,額前還帶著如此神異的金紅色呆毛,依朕看,分明是大慶百萬年難遇的大吉之兆!」
他越說越覺得心中激盪,最後自矜地一揮衣袖,篤定道:「朕決定了。這孩子的名字,由朕親自來賜!」
此言一出,太后非但沒有謝恩,反而狠狠瞪了他一眼,語氣極其嫌棄:「你給哀家坐下。」
皇帝腳步一頓,面色有些尷尬:「母后?」
太后抱著孩子,說起話來半點不給皇帝留面子:
「少在這裡亂出主意。孩子才剛落生,名字這等關乎一輩子的大事,至少要先問過懷錦的意見,哪能由得你一拍大腿就定了?」
皇帝當場有些不服氣,腰桿挺得筆直:「朕是皇帝,親自賜名乃是祖宗規矩、莫大榮寵。」
太后冷笑一聲,一針見血地反問道:「你是皇帝又怎麼樣?這是你親生的兒子嗎?」
「噗……」
旁邊的鎮國公一聽這話,連忙死死低下頭,捂著嘴發出一聲悶咳,將到了嘴邊的笑意硬生生憋了回去,粗硬的鬍子劇烈抖動。國公夫人則更乾脆,直接將身子轉過去面朝牆壁,可那一對肩膀卻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
皇帝被親娘一句話堵得一時語塞,一張龍臉登時有些掛不住。
可他看著襁褓裡那可愛的小模樣,顯然還不死心,又往前湊了湊,低聲為自己辯解:「可朕是他的親伯父,長兄如父。朕賜個名字,往大了說,那也是天大的恩典。」
太后抱著孩子輕輕晃了晃,眼皮都沒抬一下:
「恩典再大,也得先問過他爹。懷錦若是不同意,你就自己把你想的名字寫在紙上,帶回宮裡慢慢欣賞吧。」
皇帝:「……」
暖閣裡一時陷入了極其微妙的安靜。
隨後,鎮國公終究是沒忍住,粗豪的嗓門裡溢出一聲大笑:「陛下,老臣覺得太后娘娘這話……說得極是在理啊。」
皇帝橫了這為老不尊的親家一眼,沒好氣道:「你閉嘴。」
鎮國公立刻拱手,老老實實地眼觀鼻、鼻觀心,可那微揚的嘴角卻是怎麼也壓不下去。
皇帝越想越不甘心,乾脆也別扭地搬了張椅子,緊挨著太后坐下。他上身微微前傾,一邊伸長脖子繼續稀罕地看著自家小侄兒,一邊悶著聲音低聲嘀咕:「朕先在心裡替他想著總行了吧?一口氣想他幾十個,等懷錦一會兒出來了,朕白送給他挑。」
太后這次倒沒有再厲聲反對,只是在看著孫兒的空當,淡淡地補了一句:「你想名字歸你想,你若是敢取出什麼『夜大福』、『夜守歲』之類丟人現現的名字,哀家第一個不答應。」
皇帝原本腦子裡還真閃過幾個諸如「夜迎春」、「夜守歲」之類自覺喜氣洋洋的字眼,聞言頓時心虛地摸了摸挺直的鼻樑,吶吶道:「母后……您怎麼知道朕在想什麼?」
太后冷哼一聲,語氣理所當然:「你是哀家身上掉下來的肉,你那點花花腸子,哀家還能不知道?」
一句話,再度把堂堂九五之尊的天子堵得啞口無言,只能摸著鼻子乾笑。
而繈褓裡的小傢伙似乎是聽見外頭大人們熱熱鬧鬧的動靜,那雙秀氣的小眉頭微微蹙了一下,隨即似乎嗅到了太后身上溫暖安詳的氣息,便又舒展開來,繼續吧唧著小嘴,睡得香甜无比。
他額前那撮淡金紅色的小呆毛,在宮廷明燈的照耀下輕輕晃了晃。
像是在無聲地提醒著在場的每一個人——這個在除夕夜破繭而來的小傢伙,從他落生人間的第一秒起,便註定要被整個大慶王朝最尊貴的一群人,毫無保留地捧在掌心裡疼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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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房外又熱鬧了一陣。
皇帝抱著剛出生的小侄兒看了又看,眼底的喜愛鋪天蓋地地溢了出來。若不是太后在旁邊用警告的眼神死死盯著,只怕他當場就要傳旨,把御書房裡珍藏的幾方前朝古玉印璽全都搬來,說是先替孩子存著玩。
到底還是太后最為清醒。她雖然也捨不得放手,卻知道產房裡剛受了回大罪的若凡比誰都重要,這時候不能在外頭喧嘩打擾。
於是,她小心翼翼地將孩子交還給一旁候著的老嬤嬤,臨了還忍不住伸手,極其溫柔地摸了摸那撮金紅色的小呆毛,眼裡滿是慈愛:
「哀家的好乖乖,皇祖母明日再來看你。」
皇帝站在一旁,瞧著那合上眼的小傢伙,依依不捨地補了一句:「皇伯父今晚回宮,便去翻字典想名字,定給你挑個最好的。」
太后立刻又飛了個眼刀過去,皇帝這才摸了摸鼻尖,悻悻然地閉了嘴。
臨走前,兩尊大佛都留下了早已準備妥當的賀禮。太后送的是一套親手挑選、親自過目的小衣裳,連那雙虎頭鞋都用金絲銀線繡得精緻可愛,討喜無比。
而皇帝的手筆則更為乾脆、粗暴。
他直接命隨行的親衛搬來一只沉甸甸的小金箱,裡頭塞滿了各色極品玉佩、辟邪的護身符以及內庫御用的奇珍寶物。箱子最上頭,還附了一張天子御筆親書的字條。
上頭只寫了短短一句:「給朕的侄兒,先拿去玩。」
這等暴殄天物的寵溺法子,看得一旁的鎮國公都忍不住砸舌,一邊搖頭一邊唏噓:「這臭小子,如今連翻身都還不會呢,手裡的家當就已經比老臣大半輩子的積蓄還要富足了。」
眾人聞言,皆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來,沖淡了先前的所有緊繃。
眼看夜色已深,太后這才依依不捨地扶著嬤嬤的手,帶著皇帝擺駕回宮。鎮國公與國公夫人也留下了厚厚一份堆成小山般的見面禮,隨後便滿面喜色地告辭離去。
原本喧囂熱鬧了一整晚的王府,終於在爆竹聲漸漸稀落的夜色中,慢慢安靜了下來。
產房內,明黃的燈火被剪弱了幾分,顯得格外柔和。
若凡此時已被醫女仔細地清理乾淨,重新換上了一身乾爽柔軟的雪白寢衣。她那張精緻的小臉上還帶著些許生產後的蒼白與疲憊,此刻卻睡得極沉,雙手交疊在腹部,像是終於卸下了背負許久的千斤重擔,安安心心地沉入了黑甜鄉。
得益於那些仙露的調養,她的臉色瞧著還算紅潤,呼吸也平穩如常。
她胸前那枚錦囊仍安安靜靜地貼在心口,深處那顆海鯤留下的鯤珠,正散發著如海潮般溫柔且龐大的靈力,化作一道看不見的屏障,忠心耿耿地守護著它的宿主。
懷錦直到親眼確認她徹徹底底地無恙、氣息綿延之後,那根在心中緊繃了一整夜、幾乎快要斷裂的弦,才終於真正地鬆了開來。
就在這時,老嬤嬤抱著已經清洗乾淨、週身散發著奶香味的小世子,輕手輕腳地挪了過來,壓低嗓門笑道:
「王爺,小世子乾淨了,讓您這當爹的抱抱。」
懷錦微微一怔。
他這雙手,在戰場上帶兵打仗多年,握過飲血無數的玄鐵長槍,提過拉力千斤的重弓,甚至在萬軍之中取敵將首級時都不曾顫抖過分毫。可當這個巴掌大、軟綿綿的襁褓被小心翼翼地放入他懷裡時,他的身子竟罕見地、僵硬地挺直了。
老嬤嬤瞧著好笑,在旁邊耐心地低聲指點著:「王爺,手再抬高一些,力道放鬆些……對,托住孩子的頭和腰。」
懷錦屏住呼吸,依言笨拙卻極其認真地調整著姿勢。
片刻後,那小小的一團,終於穩穩當當地躺在了他的臂彎之中。
剛出生的孩子,軟得像是一團剛從天上扯下來的、帶著溫熱的雲。他小臉白嫩,眉眼輪廓隱隱已有幾分父母那驚世容顏的影子,而額前那撮淡金紅色的小呆毛這會兒正微微翹著,隨著懷錦細微的呼吸輕輕晃動,格外醒目。
似乎是嗅到了熟悉且令人心安的血脈氣息,小傢伙的塌鼻尖輕輕動了動,竟自然而然地把小腦袋往懷錦的胸口蹭了蹭。
懷錦微微低頭,凝視著懷中的幼子。 那雙在修羅戰場上從不動搖、冷酷孤傲的眼睛,此刻安靜得近乎溫柔,化不開一腔的慈愛。
他懷裡抱著孩子,目光卻又忍不住貪婪地落回到榻上熟睡的若凡身上。
一大,一小。一個,是他此生歷經千帆、好不容易才握緊在掌心裡的摯愛。 一個,是他們血脈相融、共同帶到這個凡塵世間的小生命。
窗外,除夕的爆竹聲早已在天色微明中漸漸遠去,新的一年,伴隨著破曉的晨曦,已然悄然開始。
而懷錦就這麼靜靜地坐在床邊,懷裡抱著失而復得的兒子,身旁守著安然入夢的妻子。
在這一刻,聽著耳畔兩道平穩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這個曾冷心冷面、不知歸途的大慶戰神,第一次真正明白了——何謂,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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