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中,搖曳的燭火投下斑駁的微光。
懷錦盤膝坐在床側,呼吸平穩得幾乎聽不見。直到某一刻,他的胸口微微起伏,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緊閉的雙眸才緩緩睜開。
那雙向來沉靜如深潭的眼眸裡,此刻還殘留著一絲未曾散去的天靈洞府靈光。而最令人震驚的是,他的雙手中,赫然多了一只精緻的小珠寶箱。
箱身不大,卻流轉着淡淡的寶光,彷彿有人將一整片星河揉碎了,悉數縮進這方寸之間。
守在床邊的暗一與暗三同時一怔。即便兩人跟隨王爺多年,早已見識過不少超出常理的玄奇之事,此刻仍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
方才,王爺明明是兩手空空入定的。 如今一睜眼,掌心竟憑空多了一只珠光燦燦的小寶箱?
兩人迅速對視一眼,隨即極有默契地將滿腔的震驚死死壓回心底。 不問、不說、不多看。 這是在王爺身邊當差最鐵血的本分。
懷錦並沒有避諱他們,事關若凡與她肚子裡的孩子,他早已顧不得許多。
他將珠寶箱輕輕放在床邊的小几上,抬手掀開箱蓋。一時間,柔和的靈光如流水般在昏暗的房中靜靜流轉。裡頭堆滿了各式珍珠、玉瓶、靈珠與不知名的奇珍異寶,這裡面的隨便哪一件流傳出去,恐怕都足以讓天下的修士爭得頭破血流。
可懷錦的動作卻極穩,不帶一絲貪婪。
他先從箱中取出了那顆鯤珠。
珠子約莫龍眼大小,色澤溫潤,隱約能瞧見最深處像有海潮在緩緩流動。握在掌心時,一股沉厚安穩的靈力自然盪開,連屋內原本浮躁的空氣都隨之安靜了下來。
懷錦從袖中取出早已備好的錦囊。那是他平日用來收存至關重要之物的貼身錦袋,內層以最柔軟的絲緞縫製,絕不會損傷寶物分毫。
他將鯤珠妥善放入其中,仔細收好,這才起身走到床邊。
若凡仍睡得很沉。長睫低垂,臉頰帶著一抹淡淡的粉色,呼吸平穩得像冬夜裡最安靜的湖面。
懷錦探出臂膀,將她輕輕扶起些許,小心翼翼地把錦囊掛到了她的頸間。
當鯤珠貼上她胸口的那一瞬,錦囊裡立刻透出一抹極淡而溫柔的藍光。那光芒並不刺眼,卻像海潮般穩穩地籠罩著她。若凡眉心原本若有若無的一絲緊蹙,也在這柔光的撫慰下,慢慢舒展開來。
懷錦凝視著她,眼底最後一點不安終於冰消瓦解。他微微低頭,在她的額印上輕輕一吻。
「有我在。」
他的聲音低得幾乎只說給自己聽。
隨後,他重新折返,打開珠寶箱,將幾瓶若凡曾特意介紹過的仙露一一取出,整齊地碼放在床頭最顯眼的位置。
玉瓶澄澈,裡頭的液體流轉著淡淡的光華。其中一瓶,便是若凡往日總得意洋洋向他炫耀、卻又捨不得多喝的「補靈氣很快很快的仙露」。
如今,懷錦將它們全擺在最順手的地方。只要若凡有任何一絲一毫的需要,他便能在第一時間取用。
做完這一切,懷錦重新坐回床邊,目光再未離開過女子沉睡的容顏。
暗一與暗三默默地佇立在陰影中。
看著那只珠光寶氣的小藏寶箱,看著王妃胸前微微發亮的錦囊,也看著自家王爺眼底那種前所未有的慎重與決然。
兩人雖不清楚這其中的全部原委,卻都心知肚明——
今夜之後,王府上下已經做好了最周全、最萬無一失的準備。
接下來所能做的,便是靜靜守候。 等待那位被海鯤親口祝福過的小王子,平安降臨到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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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三十,除夕夜。
整座京城燈火通明,家家戶戶都貼上了嶄新的春聯。爆竹聲此起彼落,在夜空中炸開一朵朵絢爛的煙花,空氣裡四處飄散著年菜的香氣與硝煙混合的味道。皇城內正大排筵席準備守歲,尋常百姓家則圍坐爐邊,孩子們懷裡揣著新得的紅包,眼睛亮晶晶地數著更漏,興奮地等待新年的到來。
而此時的鳴遠王府裡,另一場更為驚心動魄、至關重要的時刻,終於拉開了序幕。
夜半時分,萬籟俱寂。
若凡突然從沉睡中驚醒。不,更準確地說,她是硬生生被一陣毫無預兆的突兀疼痛給疼醒的。
「唔……」
深色床帳之內,傳出一聲極輕、極壓抑的呻吟。
原本始終守在床邊閉目養神的懷錦,幾乎在同一瞬間睜開了雙眼。他方才雖然闔著眼,但手心一直緊緊握著她的手,此刻敏銳地察覺到掌心那隻小手劇烈地收緊,他甚至來不及思索,便已長驅俯身。
「若凡?」
若凡的長睫劇烈地顫了顫,這才慢慢掀開眼皮。那雙平日裡總是清亮剔透的眼睛裡,此刻還帶著幾分剛醒的迷糊,更多的卻是毫無防備的驚訝。
她有些呆滯地低頭看了看自己高隆的腹部,隨即抬起頭望向懷錦,聲音裡裹著一絲揉碎的委屈與不敢置信:
「它……它在踢我。」
話音剛落,新一波排山倒海的疼痛再度席捲而來。
若凡的小臉瞬間皺成了一團,手指下意識地死死抓緊了懷錦的衣袖,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好痛……」
懷錦的心口狠狠一緊,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可久經沙場的沉穩讓他臉上不露半分慌亂,聲音依舊低沉而穩得出奇:
「別怕。」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H6pFGS1Qq
「我在。」
下一瞬,整座鳴遠王府在死寂中轟然動了起來。
「王妃要生了!」
這一聲驚呼宛如一道驚雷,在寂靜的夜色中炸開,迅速傳遍了整個內院。
早已嚴陣以待的醫女提著藥箱在長廊上飛奔;穩婆一邊急促地整理著袖口,一邊快步流星地往屋裡趕;青禾與守院的嬤嬤則按照演練過無數次的流程,有條不紊地準備起熱水、乾淨棉布與吊命的參湯。
屋頂與院落間,無數道黑影來回奔走,卻將腳步聲壓得極輕。整座王府就像一台早已塗滿潤滑油、精密運轉了無數次的庞大機器,在剎那間爆發出驚人的速度與效率。
若凡被小心翼翼地移往早已佈置妥當的產房,是懷錦親自將她抱過去的。
她疼得額頭上密密麻麻全是冷汗,卻仍下意識地伸出雙臂緊緊摟住他的脖子,把整張臉埋進他的肩窩裡,小聲地哼哼唧唧:「懷錦……」
「嗯。我在。」
短短兩個字,卻重逾千斤,穩得像是一座移不開的山,生生劈開了她心頭的恐懼。
產房內,地龍燒得暖融融的,屏風後燈火通明,所有接生用具一字排開,井然有序。
穩婆見懷錦將人放下後竟然沒有退出去的意思,下意識便要開口勸阻:「王爺,產房血氣重,男人進來不吉利,您還是……」
然而,她規勸的話才說到一半,便在懷錦冰冷孤傲的目光下自動消了音。
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意思再明白不過:本王不走。
穩婆乾癟的嘴唇張了張,最終老老實實地閉上了嘴。她接生幾十年,閱人無數,還是第一次見到有哪位高權重的王爺敢踏進這污穢血地。可再一想想床上那位,那可不是普通的深閨王妃,而是整個王府上下恨不得當成眼珠子捧著的神仙人物,她頓時又覺得一切都理所當然了。
懷錦在床邊坐下,反手從床頭取來那只早已備好的玉瓶。
那是若凡的仙露。
他動作極其小心地撥開瓶塞,剎那間,一股難以言喻的清靈之氣在沉悶的房中瀰漫開來。只消聞上一口,連旁邊神色緊繃的醫女都覺得精神猛地一振。
懷錦一隻手穩穩地托著若凡的肩膀,另一隻手將玉瓶小心翼翼地湊到她毫無血色的唇邊,聲音低柔而安定:「先喝一口,補補靈氣。」
若凡疼得連眼尾都逼出了一抹妖冶的紅,卻仍乖乖地張開嘴。
清澈的仙露滑入口腔,幾乎在眨眼之間,一股溫暖、純淨且澎湃的力量沿著她的四肢百骸緩緩散開。她原本因疼痛而慘白的小臉,肉眼可見地恢復了幾分紅潤的血色。
懷錦用寬大的袖口輕輕拭去她唇邊殘留的水痕,微涼的指尖在她的額頭停留了一瞬。
「很好。慢慢來,別慌。」
若凡反手抓緊他的大掌,眼眶裡早已聚滿了盈盈淚光,要落不落地盛在那裡:「真的……好痛……」
懷錦心疼得無以復加,索性低下頭,將自己的額頭輕輕貼上她滿是汗水的額頭。他的聲音有些低啞,卻溫柔得不可思議:「我知道。辛苦妳了,若凡。」
窗外,京城正沉浸在除夕夜的萬家燈火與喧囂爆竹中。 而這間溫暖的產房之內,一個承載著無數愛意與期盼的新生命,正撕開夜色,準備降臨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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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錦坐在床邊,修長的大掌始終穩穩地包裹著若凡的小手。
表面上,他的神色依舊沉靜如水,連指揮醫女和穩婆的聲音都一如既往地平穩,彷彿眼前不過是一場只需要耐心等待的普通生產。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胸腔裡那顆心,繃得比當年率領大軍直面北蠻十萬鐵騎時還要緊。
河豚姨在湖畔說的每一句話,此刻都化作了鋒利無比的字句,清清楚楚地鑿在他的心尖上: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FHbjwkssg
——靈氣耗盡。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9iherelIo
——失去意識。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1dSbUAQy9
——變回本體。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O2uV6CEAP
——爆體而亡。
這十六個字,像一柄沾了毒、淬了火的重劍,沉甸甸地懸在他的心頭。
可從頭到尾,他對若凡沒有透露半個字。因為他太了解她了,這條小錦鯉本就嬌氣怕痛,心思又單純敏感,最是容易胡思亂想。
若是此時此刻告訴她:「妳一旦靈氣耗盡,可能會變回巴掌大的小錦鯉,然後連魚帶孩子一起爆開。」
她恐怕當場就會被嚇得嚎啕大哭。到時候別說安心自保,光是腦海中浮現出那幅血淋淋的畫面,就足以讓她心神大亂,徹底崩潰。
而現在,她最不需要的,就是知道這些令人窒息的風險。
她需要的是安心。
只要她堅信一切都會平安無事,專心致志地把孩子生下來,那麼剩下的所有腥風血雨、萬丈深淵……
交給他就好。 這本就是他作為丈夫,該為她撐起的乾坤。
懷錦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若凡的胸前。
那枚裝著鯤珠的錦囊正安靜地貼在她的心口,隔著單薄的衣料,散發着幾乎不可察覺卻綿延不絕的溫潤氣息。床頭上,幾瓶仙露與各式各樣的靈寶被整齊地碼放著,而那只裝滿若凡兩百年積蓄的小珠寶箱,就放在他伸手可及、絕不會出錯的極限距離內。
只要她的靈氣稍微有一丁點乾涸的跡象,他便能立刻做出應對。
若凡此時正疼得眼尾泛紅,指甲深深地掐進他的掌心裡。
她根本不知道,眼前這個看似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男人,已經在腦海中將所有最壞、最慘烈的可能,不厭其煩地推演了成百上千遍。
他也早已做好了玉石俱焚的準備——哪怕拼上自己的滔天權勢、乃至這條命,他也絕不允許她和孩子出半點意外。
又是一陣撕裂般的陣痛襲來。
若凡痛苦地皺起小臉,眼淚汪汪地看著他,聲音帶著哭腔與依賴:「懷錦……」
懷錦沒有絲毫遲疑,立刻俯下身,用自己的額頭輕輕抵住她滿是細汗的額頭。
「我在。」
他的聲音仍然穩得像一堵推不倒的銅牆鐵壁,彷彿這世上沒有任何天災人禍,能越過他的肩膀傷到她分毫。
若凡抽噎著吸了吸鼻子,靠著這股近乎盲目的信任,重新死死抓緊了他的手。
在她的眼裡,懷錦只是如往常一般,溫柔地陪在她的身邊。 可她至死都不會知道。
從她開始陣痛的第一秒起,眼前的這個男人,不只是在陪她生子。 他是在用自己的命,死死守著她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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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的皇城,本該是一年之中最喧囂、最熱鬧的時候。
御膳房內爐火正旺,大廚們正緊鑼密鼓地準備著守歲的大宴,成群的宮女太監端著金絲燕窩與各色點心在長廊間穿梭不息。紅燈籠高高掛起,處處都透著新禧的祥瑞與喜氣。慈寧宮中,太后甚至早已讓人擺好了熱騰騰的湯圓,只等著皇帝前來一同守歲。
可就在這萬家歡騰的時刻,一道黑影宛如夜鴞,無聲無息地落在了宮牆之上。
玄一來了。
他身上還裹著除夕夜刺骨的寒氣,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雙膝一屈便跪倒在地,聲音低沉而凝重:「啟稟陛下,鳴遠王妃……發動了。」
此言一出,原本暖意融融的御書房內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皇帝原本正提著狼毫筆,準備在明黃的宣紙上寫下新年的第一道吉語,筆尖卻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下一刻,他猛地將筆往御案上一放,霍然站起身來。
「開始了?」
他的語氣裡,竟夾雜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緊繃與焦灼。
玄一深深低頭:「是。」
皇帝在御書房裡焦躁地來回踱了兩步,剛想開口吩咐什麼,腳步卻又突兀地停住。他眉頭緊鎖,索性一揮衣袖:「不行,朕坐不住。」
話音未落,他竟當真一把扯過旁邊的明黃外袍,一副準備親自出宮的架勢。
伺候在側的老太監嚇得魂飛魄散,連忙躬身勸阻:「陛下,這……這大過年的,守歲宴在即,您貴為天子……」
皇帝回頭,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那是朕的親侄兒要出生了!你讓朕怎麼坐得住?」
老太監脖子一縮,立刻誠惶誠恐地閉上了嘴。
而當這個消息如疾風般傳到慈寧宮時,太后正端坐在暖榻上,一臉慈愛地挑選著給未來小孫兒準備的貼身衣裳。
聽見「發動了」這三個字,她身子一震,手中那頂精緻的小虎頭帽差點掉在地上。
「此話當真?」
身旁的貼身嬤嬤連忙點頭,連聲音都帶著一絲激動:「真的,是玄一大人親自進宮回報的。」
太后當場便站了起來,連聲催促:「快!把哀家那件最防風、最暖和的狐裘拿來!」
嬤嬤面露遲疑,忍不住低聲勸道:「太后,王府那邊此時定是產房忙亂、人多眼雜,您若是過去……」
太后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雷厲風行地打斷她:
「哀家又不是去進產房添亂的!難道在偏廳坐著等哀家的寶貝孫兒,也不許嗎?」
一句話,訓得殿內眾人面面相覷,再不敢多言半句。
與此同時,宮外的鎮國公府也在第一時間得到了消息。
鎮國公此時正和夫人對坐守歲,美酒才剛倒滿,屁股都還沒把椅子坐熱,管家便一路小跑著、連滾帶帶爬地進了花廳。
「國公爺!夫人!王妃發動了!」
「啪嗒」一聲,鎮國公手一抖,指尖的白玉酒盞一歪,辛辣的酒液差點灑了他一鬍子。
「什麼?!」
國公夫人反應比他更快,早已「騰」地一下站起身來,厲聲喝道:「還愣著做什麼?立刻備車!」
鎮國公一邊急急忙忙地披上厚重的貂裘,一邊忍不住低聲嘟囔著:「這皮猴子,怎麼偏偏挑除夕夜這百家忙亂的時候發動……」
國公夫人一邊快步往外走,一邊回頭狠狠剜了他一眼:「你個糟老頭子懂什麼?除夕夜乃是歲序交替、萬象更新之時,這時候出生,那是天大的福氣!」
鎮國公登時縮了縮脖子,一句話也不敢反駁,只能乖乖地跟在夫人身後往大門口小跑而去。
於是,在這個除夕之夜,在京城的萬家燈火與爆竹聲中。
數輛低調卻奢華的馬車,幾乎在同一時間從不同的方向疾馳而出。
九五之尊的皇帝、尊貴無比的太后、德高望重的鎮國公與夫人……以及一大群早已嚴陣以待的頂尖太醫與經驗豐富的嬤嬤。
所有人的車馬與心思,在這一刻全都指向同一個終點——鳴遠王府。
因為今夜,在那座戒備森嚴的王府之中,不僅僅是鳴遠王妃在經歷一場生死大劫。 更是整個大慶王朝、乃至這片天地,都在屏息等待的那個孩子,正準備破繭成蝶,降臨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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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的更鼓,在喧囂的爆竹聲中一聲一聲傳過京城。
王府產房內燈火通明,一盆盆滾燙的熱水被丫鬟們急促地送進來,不消片刻,又化作一盆盆刺目的血水被端了出去。穩婆、醫女、嬤嬤各司其職,在屋內來回奔走,腳步雖然匆忙,卻不見絲毫慌亂。
而厚重的床榻之上,若凡雪白的額頭上早已沁出了密密麻麻的細碎汗珠。
她疼得眼尾泛著一抹惹人憐愛的潮紅,那隻因脫力而微微發顫的小手,自始至終都死死抓著懷錦的掌心。她一會兒委屈地抽嗒著鼻子,一會兒又咬著下唇,嘴裡溢出軟糯卻痛苦的小聲哼哼:「懷錦……」
「嗯,我在。」
這三個字,不厭其煩地重複著,幾乎成了整個產房裡最令人安心的定海神針。
每當一波如潮水般的疼痛湧來,懷錦便會極其耐心地餵她喝下一小口仙露,隨後用帕子輕柔地擦去她額上的冷汗,在她耳畔低聲呢喃:
「很好。」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POg7Ozusx
「妳做得很好,若凡。」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VAVKVkEEk
「孩子很乖。」
這番話,並非只是寬慰。 因為這個備受期待的孩子,確實比所有人想像中還要懂事。
若凡這是頭胎。照民間的理兒,初產婦往往最為艱難,生個一天一夜、甚至活活折騰上兩天的大有人在。穩婆與太醫們原本也早已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做好了要守到天亮、甚至守到明日晌午的打算。
可事情的進展,卻出乎意料地順利。
孩子的位置極正。 胎息也穩健得驚人。
若凡雖然疼得直掉眼淚,可她體內的靈氣卻始終充沛綿延。她胸前那枚裝著鯤珠的錦囊,此時正靜靜地貼在心口,源源不斷地釋放出溫厚的靈力,宛如大海的潮汐,一波波、溫柔卻強大地守護著母子二人。而床頭那只小藏寶箱亦安安靜靜地散發著柔光,彷彿有無數來自神域的古老法寶,在無聲中為她撐起了一道看不見的防禦屏障。
而那腹中的小傢伙,也像是懂得母親的辛苦與不易似的。 從頭到尾,他硬是沒有半點折騰,乖巧得不像話。 他就這麼一步一步、規規矩矩地,順著產道來到了這個世界。
穩婆一邊忙活著,一邊忍不住在心裡嘖嘖稱奇。 她這雙手接生了數十年,見過無數高門大戶的王公貴族,也見過無數金尊玉貴的富戶千金。 可她這輩子,還真從未見過如此順遂的產程。
頭胎。 滿打滿算,竟然只用了三個時辰! 而且在整個過程中,母子二人的氣息始終平穩如常。
這別說是對一個身懷異能的奇女子,就算是放在最健壯的尋常農家婦人之中,也絕對算得上是極快、極順的吉兆。
當最後一波排山倒海的陣痛突襲而來時,若凡已經哭得鼻尖通紅。她淚眼汪汪地看著眼前英俊卻滿眼心疼的男人,帶著哭腔小聲埋怨著:「以後……以後不生了……」
懷錦瞧著她這副模樣,心疼得幾乎連呼吸都凝滯了,哪裡還會說半個「不」字?他只能將她的手攥得更緊,指尖抵著她的掌心,低聲順從道:「好。都聽妳的,以後再也不生了。」
就在此時,守在榻尾的穩婆忽然眼睛一亮,面露狂喜地大喊一聲:
「看見了!」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ulJxFLWGM
「王妃,再用力一次!就一次!」
若凡重重地吸了一口氣,委委屈屈地瞥了懷錦一眼。
懷錦順勢低下頭,將自己的額頭緊緊抵著她的額頭,兩人的呼吸在這一刻交纏在一起。他的聲音低啞,卻溫柔得不像話:
「最後一次。」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6FJ8HVHKJ
「別怕,我陪妳。」
若凡吸了吸鼻子,有些悲壯地點了點頭。她死死咬著下唇,在懷錦那股沉穩力量的支撐下,將體內最後一口力氣,狠狠地使了上去。
下一瞬。 產房之內,忽然平地驚雷般地響起了一道清亮而有力的啼哭聲。
「哇——」
那聲音初時不算特別洪亮,卻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勃勃生機,瞬間劃破了整座王府的死寂,也劃破了這漫長而寒冷的除夕夜。
穩婆眼疾手快地抱起剛出生的小娃娃,一邊熟練地清理著,一邊激動得連聲音都止不住地發顫:
「生了!」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8Wy2Dg1jX
「生了!」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xAic9IEu3
「恭喜王爺!恭喜王妃!是位小世子!天大的喜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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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房內那一聲清亮的啼哭響起時,幾乎整座鳴遠王府都詭異地靜了一瞬。
隨後,一陣如釋重負的吐息聲在各個角落悄然盪開,彷彿壓在所有人胸口上的那塊千斤巨石,終於在這一刻轟然落了地。
而在產房外頭的暖閣裡,大慶朝最尊貴的一群人——皇帝、太后、鎮國公與鎮國公夫人,連同一眾近侍與嬤嬤,早已在此處不吃不喝地守了整整三個時辰。
這三個時辰裡,屋內雖然地龍燒得暖融融的,滾燙的茶水也換了一壺又一壺,可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真正坐得安穩。
皇帝起初還勉強維持著天子的八風不動,背著手在屋裡威嚴地走了幾圈。可到了後來,他乾脆也顧不得什麼皇家威儀了,直接大步流星地踱到門口,那隻尊貴的耳朵幾乎快貼到了冰冷的門板上。
太后也好不到哪裡去。她老人家自打坐下起,手裡就一直死死攥著一串通透的翡翠佛珠,嘴裡極快地低聲念著佛號。念到後來,她心亂如麻,連自己數到哪一顆都忘了,只能深吸一口氣重新再數,掌心全是一層黏膩的冷汗。
鎮國公平日裡是戰場上殺人不眨眼、流血不流淚的鐵血老將,今晚卻比誰都麻爪。茶水喝了三盞,粗糙的大手把那把美髯摸了又摸,都快扯成死結了。
國公夫人一會兒雙手合十念叨著「母子平安」,一會兒又嫌棄地瞪他:「別摸了,再摸你那幾根鬍子都要被你給扯掉了!」
鎮國公自知理虧,這才老老實實地把手放了下來。
整個暖閣裡的氣氛緊繃得像是一根拉到極致的弓弦,所有人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唯恐驚擾了隔壁那道鬼門關。
直到,那聲清脆嘹亮的嬰兒啼哭,猛地穿透厚重的門板傳了出來。
「哇——」
剎那間,所有人的動作同時定格,宛如被施了定身法一般。
下一刻。
皇帝率先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那口氣極長,像是要把這三個時辰裡積壓的所有焦灼、擔憂與天子重擔,都一併從胸腔裡攆出去似的。
太后手裡一直緊繃著的佛珠「啪」地一下掉到了膝頭上,那雙見慣了宮廷風雨的眼眶,在這一瞬間猛地紅了。
「生了……」她的聲音裡帶著無法掩飾的輕顫,「真的生了……哀家的孫兒……」
鎮國公更是「騰」地一下站了起來,動作太急太猛,胯下的紫檀木大椅差點被他帶得翻倒在地上。
「好!好!好!」
老將軍一連吼出三個好字,那激昂的模樣,簡直比當年率領鐵騎踏平敵方王庭還要激動萬分。
國公夫人的眼角也泛起了晶瑩的淚光,她雙手緊緊合十,對著虛空連聲呢喃:「菩薩保佑,真真是菩薩保佑啊……」
然而,短暫的狂喜與鬆口氣過後,暖閣內的氣氛卻再度陷入了一種微妙的緊繃。
因為,孩子是哭了。 可若凡呢? 生下這大慶麒麟兒的王妃,如今究竟怎麼樣了?
皇帝是最先從喜悅中冷靜下來的,他神色一凜,立刻抬頭死死望向那扇緊閉的產房大門。那副望眼欲穿的模樣,哪裡還有一絲一毫九五之尊的冷酷影子,分明就是個在產房外急切等待弟媳消息的普通兄長。
太后也不自覺地往前挪了兩步,眼巴巴地盯著門口,連聲音都下意識地放得極輕,唯恐聽漏了什麼:「若凡呢?那孩子……她怎麼樣了?」
鎮國公與國公夫人也齊刷刷地收斂了笑意,目光如炬地看向那扇雕花木門。
一時間,整座暖閣再次安靜了下來,所有大慶最高權力者的目光,此時此刻全都沉甸甸地集中在那扇看似單薄的門扉上。
隔壁隱約還能聽見穩婆交接、醫女忙碌整理的悉索聲,以及熱水盆碰撞的動靜。
可外頭,沒有一個人再開口說話。 每個人都在屏息等待。 等著那句在今夜、在除夕、在他們心中比什麼都更重要的天籟之音——
「王妃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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