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站在若凡身旁,原本正替她剝著一小碟松子,聽到這位謝公子那番自認風流倜儻的開場白,手裡的銀勺當場停在半空。
她先是一愣,隨即一張俏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了顏色。
若說剛才還只是正常膚色,那麼現在便像是廚房裡剛洗好的青菜葉子,綠得幾乎要發亮。
青禾的第一個念頭,不是「這人好大的膽子」。
而是——暗衛呢?死哪去了?!
平日裡王妃出門,雖然不講究排場,但暗地裡的護衛從來不少。明裡是幾名普通侍衛,暗中還有錦衣衛與王府暗衛隨行,通常還沒等哪個不長眼的公子靠近三步之內,就已經被某位「路過」的壯漢客客氣氣請到隔壁喝茶去了。
喝完那杯茶的人,往往出來時神情恍惚,並且從此對「有些姑娘不宜多看」有了極為深刻的人生體悟。
可今天這隻蒼蠅,竟然一路飛到了王妃面前,還展開翅膀,嗡嗡嗡地唱起情歌來了。
青禾的腦海裡瞬間閃過一連串可怕畫面,王爺若是知道,自己只是去北大營練個兵,自家王妃就被陌生男子當眾搭訕……她幾乎可以想像鳴遠王那張原本波瀾不驚的俊臉,會如何一寸一寸冷下來。
然後——北鎮撫司裡,大概又要多出幾位需要「喝茶」的人。
想到這裡,青禾只覺後背一陣發涼。
她一邊在心裡把所有暗衛從暗一罵到暗九,一邊迅速挺直腰背,準備用最得體也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宣告眼前這位外地少東家即將面對的人生巨變。
然而,她還沒來得及開口,若凡已經先眨了眨眼,一臉認真地問:「可是……我已經有茶了呀。」
謝公子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青禾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自家王妃果然永遠不會讓人失望。
若凡低頭看了看手中的茶杯,又很誠實地補充:「而且這裡的桂花茶很好喝,你也可以自己點一壺。」
這番話說得天真又坦率,半點沒有羞怯,更沒有男女之間那種曖昧的試探,完全是把對方當成一位突然關心她喝不喝得夠的陌生人。
謝公子顯然並未氣餒。他自幼在商場與風月場中遊走,自認見過無數矜持姑娘。在他看來,越是純真,越值得追求。
於是,他愈發覺得眼前這位姑娘不僅美若天仙,連說話都透著一股不食人間煙火的可愛。
此時此刻,聚福樓二樓靠窗的位置,看似風平浪靜,實際上暗潮洶湧。負責今日護衛王妃出行的,正是王府暗衛中的暗五與暗八。
這兩人在王府裡也算老資格,一個心思細密,一個身手極快,平日跟著王妃出門,從未出過差錯。京城裡那些稍有不軌心思的公子哥兒,往往還沒靠近三步,就已經被兩人不著痕跡地請到隔壁「喝茶談人生」。
可今天偏偏出了紕漏,原因說來實在有些丟臉,趙先生今日這段《龍門奇緣》講得實在太精彩。
暗五本來坐在樓下角落,表面上低頭喝茶,實際上時刻留意四周動靜。可當故事講到小魚歷經天雷、躍過龍門時,他不知不覺聽得入了神,心中甚至暗暗感慨:這情節與王妃的經歷,竟有幾分神似。
而暗八雖然還記得自己的職責,但也忍不住抬頭看了兩眼說書台。就是這麼短短一瞬,一隻外地來的大蒼蠅,拍著翅膀,嗡的一聲,從樓梯口直飛而上。
等兩人反應過來時,那位謝公子已經站在王妃桌前,正用他自認風流瀟灑的語氣,深情款款地說著:「姑娘,在下謝雲舟……」
暗五和暗八只覺頭皮「轟」的一聲炸開。完了,徹底完了。
別說王爺了,若讓暗衛頭子知道,他們兩人竟讓一個陌生男子突破防線,當著王妃的面搭訕——兩人下半年的日子,恐怕都要在操練場上度過。
暗五甚至已經能想像到暗衛頭子那張毫無表情的臉,淡淡說出一句:「你們很喜歡聽書?」
然後讓他們連續負重跑山十天十夜。想到這裡兩人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根本不需要任何交流,多年的默契讓他們在同一時間起身。
暗五從左側靠近,臉上掛著極為溫和的笑容;暗八則從右側包抄,動作自然得像只是路過。
等謝公子剛說完「可否請姑娘共飲一杯茶」,兩人已一左一右,恰到好處地站在了他的身後。
暗五微笑道:「謝公子,我家主人想請您去隔壁喝杯茶。」
暗八也笑得十分和氣:「請。」
這個「請」字,聽起來禮貌極了,可不知為何,謝公子只覺後頸一陣發涼,彷彿有兩把沒有出鞘的刀,正安安靜靜地貼在自己的脊背上。
青禾看到兩人終於現身,差點沒把手中的茶盞捏碎。她臉上的怒氣雖然維持在得體範圍內,心裡卻已把暗五與暗八罵得狗血淋頭。
現在才出來?再晚一步,王妃都快請人家一起喝第二壺茶了。
謝公子還想說些什麼,卻被暗五和暗八一左一右,極其自然地「陪」著離開了桌邊。從遠處看去,彷彿只是三位公子突然相見恨晚,準備到隔壁促膝長談。
謝公子就這樣在若凡眼前,被兩位「忽然變得很熱情」的陌生客人一左一右請走了,整個過程快得像一陣風。
若凡手裡還捧著茶杯,嘴邊甚至沾著半點桂花糕的碎屑,眨了眨眼,一時沒反應過來。
「咦?」她探頭往隔壁看了看,滿臉疑惑,「他怎麼走了?」
剛才不是還說得好好的嗎?還問她要不要一起喝茶。她都已經很認真地告訴對方,這裡的桂花茶很好喝,可以自己點一壺了,怎麼話說到一半,人就不見了?
若凡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茶,又抬頭看著青禾,眼神乾淨得像剛洗過的琉璃珠,裡頭寫滿了真誠的不解。
「是不是我說錯話了?」
青禾聽到這句話,心裡又好笑又心疼。
她家王妃直到現在,還沒弄明白剛才那位外地少東家到底想做什麼。青禾面不改色地替她把茶杯往前推了推,語氣自然得像在說今日天氣很好。
「大概是茶喝多了,忽然內急。」
若凡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她立刻露出十分理解的表情,甚至還有些同情,「那真的不能忍。」
青禾差點沒笑出聲來。可笑歸笑,她心裡卻一點都不敢放鬆。今天這件事,雖然看起來有驚無險,但在青禾眼裡,幾乎和在王爺書房裡失手打翻御賜茶盞一樣嚴重。
更可怕的是——若這件事傳到王爺耳中……青禾只要稍微想像一下,便覺得額角發麻。
王爺今日在北大營練兵,正訓得一群將領和宗室子弟叫苦連天。若他回府後聽說,自家王妃去茶樓聽書時,竟有一名陌生男子當眾一見鍾情,還走到桌前殷勤搭訕……青禾甚至不敢想像那位沈公子未來幾天的人生會有多精彩。
她在心裡默默合掌佛祖保佑、觀音菩薩保佑、城隍爺保佑、最好連土地公都一起幫幫忙——希望今天這件事,王爺永遠不會知道。
想到這裡,青禾立刻做出了一個英明果斷的決定。
「王妃。」她露出一個極其溫柔的笑容,「時候不早了,我們回府吧。」
若凡原本還想再聽一段,甚至正在思考下次趙先生若講到小魚化龍,是不是還要再賞一顆金豆子。
可她看了看窗外,太陽確實已經開始西斜,而且她忽然有點想念懷錦了。
「好呀。」
於是,青禾以一種看似從容、實則幾乎是半推半哄的速度,迅速替若凡披上外衣,收好荷包,結了茶錢,帶著自家毫無危機感的王妃下樓。
若凡一路上還在回味今天的故事。
「那條小魚真的很厲害。」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Tu5gqKrTv
「趙先生講得太好了。」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Aqw9RsQEf
「下次我還要來聽。」
青禾一邊應聲,一邊在心裡繼續默念:
王爺千萬不要知道。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JFba83FoR
王爺千萬不要知道。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beN6GXlOt
王爺千萬不要知道。
而在她們身後不遠處,暗五與暗八默默跟著,表情比剛執行完一場刺殺任務還要凝重。
兩人心裡想的其實和青禾完全一樣,今天這件事最好就像一片落入水中的茶葉。
沉下去永遠不要浮上來,否則他們恐怕很快就會明白——北大營的操練,來只是人生中最溫柔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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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鳴遠王府的馬車緩緩駛回府門。青禾扶著若凡下車時,腳步比平日快了三分;暗五與暗八則神情肅穆地跟在後頭,表情比剛從刑部大牢押解重犯回來還要凝重。
三人心裡只有同一個念頭——菩薩保佑。
最好今天的事就這樣沉進護城河底,永遠不要浮上來,否則他們很可能很快就會理解,什麼叫「生不如死」,然而這個願望從一開始便註定無法實現。
因為鳴遠王夜懷錦,有一個多年不改的習慣,無論白日裡在北大營練兵,還是在錦衣衛衙門審案,抑或在宮中與皇帝商議國政,只要回到王府,第一件事便是把自家王妃抱進懷裡,低聲問她:
「今天做了什麼?」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7OkIFBAzy
「有沒有無聊?」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6jIqgjP5g
「去了哪裡?」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l8g42vBg3
「聽到什麼有趣的事?」
這不是例行公事,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依戀。他不在她身邊的每一個時辰,都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吃了什麼,笑了幾次,是否有誰讓她不高興。
若凡也早已習慣了這樣的相處。她從不覺得這是盤問,反而覺得像小時候回到洞府,把一天的見聞一股腦倒給最親近的人聽。
於是當晚用過晚膳後,若凡舒舒服服地靠在軟榻上,懷裡抱著半盤剛烤好的地瓜。懷錦坐在她身後,將她整個人攬在懷中,下巴輕輕抵在她發頂。
他先替她剝好一塊烤得軟糯香甜的地瓜,這才低聲問道:「今天在府裡做了什麼?」
若凡搖搖頭:「沒有待在府裡。」
懷錦微微垂眸:「出門了?」
「嗯。」
若凡很自然地靠在他胸前,一邊吃著地瓜,一邊開開心心地開始報告今日行程。
「我和青禾去聚福樓喝茶聽書。」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dpT3bPsTN
「趙先生今天講《龍門奇緣》,講得可好了。」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9V1ElAJmF
「我聽得很高興,還賞了他一顆金豆子。」
懷錦唇角微微揚起:「嗯。然後呢?」
這句「然後呢」,聽起來十分平靜,可站在不遠處整理茶具的青禾,手指卻明顯一抖,暗五和暗八雖然不在房內,但若是能聽見這句話,恐怕此刻已經開始默默為自己準備後事。
若凡毫無察覺,繼續說道:「後來,有一個公子很奇怪。」
懷錦剝地瓜的動作,停了一瞬,只有短短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奇怪?」
若凡認真點頭:「嗯。他走過來問我要不要和他一起喝茶。」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茶杯,至今仍覺得十分疑惑,「可是我明明已經有茶了呀。而且那裡的桂花茶很好喝,我還告訴他可以自己點一壺。」
懷錦沉默了,整個書房也在這一刻陷入一種極其微妙的安靜。
青禾站在一旁,背脊瞬間繃直,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若凡卻還在努力分析今天的奇遇。
「可是我剛說完,他就突然被兩個人請走了。青禾說,大概是茶喝太多,忽然內急。」她抬起頭,十分認真地補充道,「看起來真的很急。」
懷錦依舊沒有說話,只是將手中剝好的地瓜放到她掌心,動作比平日更輕,也更慢。
若凡吃了一口,這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到身後似乎安靜得有些不尋常。她轉過頭,看見懷錦的神情,那張俊美而一向平靜的臉上,並沒有任何明顯的怒意,只是眼底的光,沉得像深夜的海。
他低下頭,額頭輕輕抵住她的額頭,聲音溫和得幾乎聽不出情緒。
「原來如此。」
若凡眨了眨眼:「對呀。」
懷錦看著她那雙清澈得沒有一絲雜質的眼睛,胸口那股剛剛升起的酸意與佔有慾,忽然又被無奈與疼惜沖散了大半。
他的王妃被人當眾搭訕,而她直到現在仍以為對方只是個熱心邀請她喝茶的陌生人。想到這裡懷錦終於低低地笑了一聲,只是那笑聲裡多少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危險意味。
他將她抱得更緊,像是恨不得把這條懵懵懂懂的小錦鯉整個藏進懷裡。
「下次若再遇到這種奇怪的人……」他在她耳邊低聲道,「記得告訴他,妳的茶只和自己的夫君一起喝。」
若凡還在認真思考懷錦剛才那句話。
「我的茶,只和自己的夫君一起喝。」
她眨了眨眼,覺得這句話說得很有道理,於是鄭重點頭。
「好。以後如果再有人問,我就這麼說。」她說完之後,還十分貼心地補了一句,「不過我覺得,那位公子應該真的很急。」
懷錦低低笑了一聲,胸膛微微震動。
青禾站在一旁,幾乎不敢抬頭。她敏銳地察覺到,王爺雖然在笑,但這笑意之下,分明有某種極其安靜、也極其認真的思考正在進行。而且這種思考,多半會在不久之後,落實成某種無法違抗的安排。
果然。
待若凡吃完地瓜,抱著話本去洗漱時,懷錦仍坐在書房中,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目光落在窗邊的琉璃魚缸上,久久沒有移開。
他一向知道,若凡不喜歡太過繁複的打扮,她嫌重也嫌麻煩,頭上的髮飾若超過三支,她便會皺著小臉,說自己的脖子快要壓斷了。
那些象徵已婚身份的高髻、珠釵、金步搖,在她眼裡和往頭上掛小型倉庫沒有什麼區別。
因此,懷錦從未要求她按照世俗規矩去裝扮,她喜歡披著半乾的長髮看話本,便由著她,她只簪一支白玉小釵便出門,他也覺得好看。她高興時甚至只是簡簡單單束起頭髮,像個剛從山中靈泉走出來的小仙子。
在懷錦眼裡,這樣的若凡比任何珠翠堆砌都更動人,所以,過去他從未覺得有必要在她身上刻意標示「已婚」二字,因為在他心裡,她本來就是自己的妻子。
這件事理所當然,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可今日茶樓裡的那位謝公子,卻讓他第一次意識到一個十分現實的問題,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她是鳴遠王妃,更不是所有人都長眼睛。
想到那個外地少東家站在若凡面前,自認風流地邀她共飲一杯茶,懷錦的眉心便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這股情緒並不是憤怒,更像是一種極深的佔有慾,被人無意間輕輕碰了一下,於是整個人都生出一種想把自家小錦鯉掛上「名花有主」牌子的衝動。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摩挲著玉扳指,目光沉靜而專注。
既不能太重不能太繁複,不能妨礙她吃點心、翻話本、在街上東看看西看看,但又要讓稍有眼力的人,一眼便知道——這位姑娘,已是有夫之婦。
而且她的夫君,是一個佔有慾極強、並且非常不好惹的男人。想到這裡,懷錦的唇角緩緩揚起一絲極淡的弧度,那笑意很輕卻帶著某種志在必得的意味。
青禾在旁邊替燭台添油時,偷偷瞥了一眼,心裡頓時明白。
王爺又在動腦筋了。
而且這一次,顯然是為了讓全京城乃至全天下的人,都更清楚地知道一件事——這條漂亮得不像話的小錦鯉,已經是有主的了。
至於那件飾品究竟會是什麼,青禾暫時還不知道,但她幾乎可以肯定,不久之後,若凡身上一定會多出某件看似簡單,實則意義非凡的小東西。
而那件小東西不只是飾品,更像是一枚低調而溫柔的印記。
像懷錦無聲宣告給整個世界的話:這是我的妻子。
她可以自由自在地去茶樓聽書,去街上看熱鬧,去書肆買話本,也可以繼續不懂那些人情世故,乾乾淨淨地笑著,但若有人想打她的主意——最好先看清,她身上那枚屬於鳴遠王的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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