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日京城裡因幾句閒話鬧得人仰馬翻,幾位大人丟官的丟官,停職的停職,家家戶戶都安靜得像過了寒冬。可身為整件事的「起因」,鳴遠王妃若凡,卻對外頭發生的一切幾乎毫不知情。
她只隱約覺得,最近出門時,大家看她的眼神似乎比從前更客氣了幾分。那些原本愛在背後議論的人,現在見到她,臉上笑得比春天的桃花還燦爛,說話聲音也柔得能滴出水來。
若凡雖然天真,卻也不是笨蛋,她想了半天,最後得出一個十分合理的結論——大概是懷錦背著她不知道做了什麼,於是她心安理得地接受了這種突如其來的熱情。
這一日,天氣晴朗,春光明媚,連窗外的風都帶著淡淡花香,懷錦一早便去了北大營練兵。北疆大捷之後,軍中士氣高昂,許多新兵和宗室子弟都想一睹鳴遠王的風采。懷錦身為總教頭,自然少不了親自督訓。
若凡原本也想跟去看熱鬧,可一想到校場上塵土飛揚,沒有茶點,沒有說書,還要坐在太陽底下曬半天,便立刻打消了念頭。
她抱著話本在書房裡滾了兩圈,吃完一盤烤地瓜,又把窗外的景色看了三遍,終於忍不住對青禾宣布:
「我們去喝茶聽書吧。」
青禾早就習慣了自家王妃想到一出是一出,笑著應道:「是,奴婢這就去準備。」
不多時,馬車便從鳴遠王府側門緩緩駛出。
若凡如今已是京城裡赫赫有名的鳴遠王妃,可她最不喜歡的,便是那種一出門便清街封路、閒人迴避的排場。
在她看來,若街上沒有人,沒有吆喝聲,沒有糖炒栗子的香味,沒有孩子追逐打鬧,出門便少了大半樂趣。
她喜歡熱鬧,喜歡聽茶樓裡杯盞碰撞的聲音;喜歡看街邊小販高聲招呼;喜歡在人群中坐著,一邊吃點心,一邊聽那些真假參半的故事。
所以她每次出門總是低調得很,王府的侍衛在四周不動聲色地護著,青禾陪在身邊,馬車停在街口,若凡便像尋常富家小姐一般,開開心心地走進茶樓。
今日去的是京城最有名的「聚福樓」。
這裡的說書先生姓趙,年過半百,瘦得像一根竹竿,可一張嘴卻能把死人說活。
他講到將軍出征時,聲如金鐵,拍案如雷;講到才子佳人時,又把嗓音壓得婉轉纏綿,聽得樓上樓下如癡如醉。
若凡尤其喜歡聽他說書。
上回他講《海鯤伏浪記》,把一條巨大的海鯤說得翻江倒海,尾巴一甩便掀起百丈高浪,若凡聽得雙眼發亮,回去後還纏著懷錦問:「海鯤真的這麼大嗎?」
今天趙先生說的是《龍門奇緣》。
講一尾小魚如何歷經千辛萬苦,終於躍過龍門,修成正果。
若凡抱著茶杯,坐在二樓靠窗的位置,聽得津津有味。講到小魚被雷劈得灰頭土臉時,她忍不住縮了縮脖子,感同身受;講到小魚誤入人間,遇到一位冷面將軍時,她的眼睛更是亮得像兩顆黑葡萄。
青禾在旁邊看得想笑,她總覺得這故事若再講下去,說不定就要和自家王妃的人生重合了。
樓下茶香裊裊人聲鼎沸,若凡捧著熱茶,嘴邊還沾著一點桂花糕的碎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說書先生,時不時因情節精彩而發出小小的驚呼。
那副模樣,哪裡像高高在上的王妃,分明還是那條對人間一切都充滿好奇的小錦鯉。
而整座京城最令人羨慕的女子,此刻最大的煩惱,不過是——今天的說書若講到精彩處,自己究竟要不要再點一盤冰糖蓮子。
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tbV5FUz40
趙先生今日的《龍門奇緣》講得格外精彩。他手中驚堂木「啪」地一拍,說到那尾小魚歷經九九八十一道天雷,鱗片都差點被劈得翻起來,仍咬著牙往龍門上一躍時,整座聚福樓裡鴉雀無聲。
連樓下原本忙著添茶的小二,都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伸長脖子聽著。
趙先生嗓音一沉,故意頓了半晌,將眾人的心都吊到了半空中,這才猛地一拍桌子,高聲喝道:「只見那小魚金光大作,雲雷齊鳴,一頭撞進九重天門之中——」
若凡聽到這裡,手裡的茶杯都差點掉下來。
她兩隻眼睛睜得圓圓的,尾指緊張地攥著裙角,整個人幾乎要從椅子上站起來。
她太有代入感了。畢竟別人聽這段只覺得精彩,她聽這段簡直像在聽自己的黑歷史。當年那第九百九十九次躍龍門的情景,她至今想起來都還有些心有餘悸。
趙先生又把後頭的情節說得跌宕起伏,小魚誤入凡塵,遇見一位面冷心熱的王侯;兩人相知相守,從此龍氣相合,共渡萬千風雨。
雖然故事細節與若凡的真實經歷南轅北轍,但其中那種「小魚遇到好人,從此被捧在掌心裡」的感覺,卻讓她聽得格外心滿意足。
等到驚堂木最後一次落下,趙先生捋著鬍子,朗聲道:「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滿堂賓客這才如夢初醒。
樓上樓下頓時響起一片叫好之聲。
「好!」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4bhL1gK2q
「說得太妙了!」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l2ecpbJBp
「趙先生這張嘴,真是能把石頭都說開花!」
若凡更是聽得眉開眼笑,小臉因興奮而微微發紅,連茶都忘了喝。她轉過頭拉著青禾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
「今天講得太好了!」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dkFcIgZTR
「那條小魚好厲害!」
青禾忍著笑,心想:王妃,您聽的哪裡是故事,分明是在替自己喝彩。
若凡越想越開心,當即豪氣萬丈地道:「賞!」
青禾眨了眨眼:「王妃,賞多少?」
若凡毫不猶豫地從自己的小荷包裡摸出一顆圓滾滾的金豆子,放在青禾掌心:「這個!」
青禾低頭一看,手心頓時沉甸甸的。那是一顆足金打造的小金豆,份量十足,足夠普通人家半年的花用。
她不禁笑道:「王妃今日可真大方。」
若凡抱著茶杯,理直氣壯地說:「他讓我聽得很開心。」
這理由簡單得不能再簡單。
可在若凡心裡,能讓她高興本來就值得重重獎賞。青禾笑著下樓,不多時便將金豆子送到說書台前。
趙先生原本正在收拾醒木與摺扇,見到那顆黃澄澄的金豆子,手一抖,差點把鬍子扯下兩根。
「這……這是……」
青禾微笑道:「我家夫人說,今日故事講得極好,聽得十分過癮,特意賞先生的。」
趙先生捧著金豆子,只覺手心發燙,整個人都有些發懵。他在聚福樓說了二十多年書,收到的賞錢不少,銀子也有,偶爾還有貴人賞玉佩。
可像這樣一句「我聽得高興」,便直接賞下一顆金豆子的,卻是頭一回。
樓內眾人見狀,也紛紛投來羨慕的目光。
有人低聲感嘆:「這位夫人出手真是闊綽。」
也有人猜測:「多半是哪家真正得寵的貴人。」
趙先生向樓上深深作了一揖,聲音比平日更加洪亮:「多謝夫人厚賞!」
若凡坐在樓上,笑得眉眼彎彎,開心得像偷吃到糖的小孩子。
她一邊揮手,一邊小聲對青禾道:「下回他若講得更好,我再賞他。」
青禾失笑,替她又添了一杯熱茶。
若凡今日穿得十分素雅,一身淡青色長裙,腰間只繫著一條淺金絲絛,烏黑的長髮鬆鬆挽起,簪了一支白玉小釵,耳邊垂著兩粒珍珠。沒有王妃的翟冠,也沒有象徵皇室身份的華麗服飾,看起來更像是哪家受盡寵愛的世家千金。
這也是她一貫的習慣。
若凡並不喜歡每次出門都前呼後擁,儀仗開道。她覺得那樣太拘束,也少了人間煙火的熱鬧。因此,除了青禾陪在身旁,附近有幾名便衣侍衛與錦衣衛暗中護衛之外,外人很難看出她真正的身份。
京城本地的世家子弟,多半都已認得她,即便沒有親眼見過,也聽過那位「容貌如仙、被鳴遠王捧在掌心裡的王妃」是何等人物。
所以,大部分時候,若凡只是安安靜靜坐在茶樓裡喝茶聽書,旁人最多偷偷看上幾眼,並不敢真正靠近。偶爾也有些不長眼的人,才剛生出幾分不該有的心思,便會在離桌子還有三五步時,被某位看似尋常的客人微笑著攔下。
「這位公子,我家主人想請您去隔壁喝杯茶。」
通常,這些人進了隔壁雅間之後,再出來時,臉色都會比剛洗過的宣紙還白。自此對那位美得不像凡人的姑娘,再不敢多看一眼。
然而,今日的情況卻有些特殊,聚福樓裡來了一位外地商隊的少東家,這位年輕公子姓謝,來自江南巨富之家,隨父親北上談生意。家中銀山堆海,從小見慣了繁華,自認風流瀟灑,也頗受各地姑娘青睞。
可他活到二十餘歲,從未見過像若凡這樣的女子。
她坐在窗邊,捧著茶杯,側臉映著午後的陽光,肌膚細膩得彷彿能透出光來。眉目清麗得不似凡塵中人,偏偏神情又那般單純專注,聽書時時而驚訝,時而歡喜,眼睛亮得像盛著整片星河。
那種美不是濃妝豔抹的美,而是一種乾淨、靈動、毫無防備的美,像山中靈泉,像月下初雪,讓人一眼便再也移不開視線。
謝公子只看了一眼,便覺心口「咚」地一聲,這一聲比他爹在商號裡敲算盤還響。
他手中的摺扇「啪」地合上,整個人愣了半晌,腦中只剩下一個念頭——我遇到命中注定的人了。
他低聲問身邊的隨從:「那位姑娘是誰?」
隨從左右打聽了一圈,卻無人知道確切身份,只說她看起來像哪家大戶人家的小姐。
謝公子聞言,心中最後一絲顧慮也消失了。未嫁的世家小姐,這幾個字讓他胸中頓時生出萬丈豪情。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確定自己風度翩翩,這才手持摺扇,帶著自認最迷人的笑容,朝二樓窗邊走去。
若凡此時正捧著茶杯,還在回味方才的精彩故事,忽然,一道帶著幾分刻意溫柔的聲音在身旁響起。
「姑娘,在下謝雲舟,來自江南。」
若凡抬起頭,面前站著一位衣著華貴的年輕公子,臉上帶著十分自信的笑容。
謝公子微微拱手,語氣誠懇得近乎莊重。
「在下遊歷各地,自問見過不少名山秀水。可今日見到姑娘,方知世間竟真有如此人物。」他頓了頓,眼中滿是驚艷,「不知在下是否有這個榮幸,請姑娘共飲一杯茶?」
若凡捧著茶杯,整個人愣了一下,她先是低頭看看自己的茶,又抬頭看看眼前這位陌生男子,眼神裡寫滿了純粹的疑惑。
顯然,她還沒有完全理解——這個人,正在搭訕她。
ns216.73.216.66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