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鯉王妃的鹹魚人生 - 086 馬不肯走，只能繞道

在若凡學習識字，練習當人的時候，京城外的港口開始有不尋常的事情發生。

大慶永平港，這裡的人喜歡稱呼為舊港，和安平那邊的新港做了區別。

舊港的海風吹得人衣襟亂飛，鹹味混著魚腥與木箱的潮氣，一早便熱鬧得像過年。碼頭上人聲鼎沸，搬貨的、記帳的、吆喝的、罵人的，全擠在一塊兒，誰也不讓誰。若是閉上眼，只聽聲音，還以為是哪個市集在打群架。

這一日卻有點不對勁。

「慢了！慢了！怎麼還沒來？！」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aIVLERR6Y
一個滿臉橫肉的商人站在倉庫門口，手裡捏著帳冊，急得直跺腳，「昨兒說好的十六隊車呢？現在才幾隊？八隊？！你們是在搬貨還是在養馬？」

倉庫掌事滿頭是汗，連聲陪笑：「李爺息怒、息怒，今兒確實有點……有點不順。」

「不順？」那李姓商人冷笑一聲，「銀子順就好，事情不順？你這話拿去哄你家婆娘去！」

旁邊幾個商人也圍了過來，七嘴八舌。

「我這批布再拖一天，北邊就要斷貨了！」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WWmUe0DEk
「我的是香料，曬一曬味道都變了！」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Q2RsPdNej
「還有我這批瓷器，壓在這兒，碎了算誰的？」

一時間，倉庫門口吵得像菜市場。

掌事被吵得腦袋發脹，只好把一旁的車隊頭目拉了過來，像丟燙手山芋似的往前一推：「這位幾位爺，馬的事，還是問他。」

那車隊頭目身材壯實，平日裡吼一聲能壓住十幾個夥計，今天卻顯得有點氣虛，撓了撓頭，憋出一句：「馬……不太肯走。」

場面忽然靜了一瞬。

李姓商人眯起眼：「不肯走？你是說你家的馬鬧脾氣？」

車隊頭目苦著臉：「也不是鬧，就是……走得慢，拉一段停一段，怎麼催都提不起勁。」

「換馬啊！」有人立刻說。

「換了。」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q5KSmoLso
「多餵點料！」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ZLydJ7K1l
「也餵了。」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tBhIMvUu0
「打兩鞭子！」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IMSEGupbN
「……打了。」

頭目說到最後，聲音都低了幾分：「打完也就動兩步，然後還是那樣。」

有人不耐煩地揮手：「那就是你們養得不好，關我們什麼事？」

這時，一旁蹲在陰影裡的老馬夫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偏偏讓人聽得清清楚楚：「這不像累。」

眾人一愣。

那老馬夫抬起頭，眼睛有點混濁，卻盯得很準：「累的馬，喘、流汗、腿軟。這些馬沒有。」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像是不想走。」

這話一出，幾個商人面面相覷，有人嗤笑：「馬還有想不想的？你當它是人？」

老馬夫不爭辯，只是搖頭。

掌事見氣氛不對，趕緊打圓場：「許是天氣悶，過兩日就好，幾位爺先把貨記上，我這邊再想辦法調車——」

話還沒說完，遠處又傳來一陣騷動。

只見一隊剛進港的馬車停在門外，前頭的兩匹馬死活不肯往前，前蹄在地上磨來磨去，鼻息粗重，卻不肯踏出一步。車夫滿頭大汗，拉韁、哄聲、甚至低聲咒罵，馬卻只是一個勁地往旁邊偏，像是前頭有什麼東西擋著似的。

「走啊！走！」車夫急得差點哭出來。

馬還是不走。

人群裡有人低聲道：「這已經是第三隊了吧……」

「我那邊也是，早上兩隊都這樣。」

「奇了怪了……」

議論聲像水面漣漪，一圈圈擴開。

李姓商人臉色漸漸沉下來，翻開帳冊，手指在數字上點了點，忽然冷笑一聲：「今天少了八隊，明天少十六隊，後天是不是乾脆沒車了？你們這港口，是打算改成養馬場？」

掌事額頭的汗直往下滴，卻一句話也接不上。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異域長袍的中年商人從人群後頭慢慢走出來，鬍鬚修得整齊，眼神卻不急不躁。他看了一眼那匹僵在原地的馬，又看了看遠處通往內陸的路，微微皺了皺眉。

旁邊有人認出他，小聲道：「西邊來的。」

另一人壓低聲音：「他們這幾天不是都繞路走嗎？」

「繞路？多遠？」

「多一日路程吧。」

「瘋了嗎？誰會白白多跑一天？」

那西域商人像是沒聽見議論，只對身邊的人低聲說了句什麼。隨行的夥計點頭，轉身去牽自家的馬。

奇怪的是，那幾匹馬安安靜靜，低頭啃著草，像是與這一片混亂毫不相干。

李姓商人看在眼裡，眉頭一挑，忍不住開口：「你們的馬怎麼沒事？」

那西域商人看了他一眼，語氣平平：

「我們不走那條路。」

「哪條？」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又看了一眼那條通往內陸的主道，像是在確認什麼，才慢慢道：

「馬不想走的那條。」

這話一出口，場面忽然有點冷，有人想笑，卻笑不出來。

海風吹過，旗幟獵獵作響。遠處的浪聲一陣一陣拍上岸，像是在提醒什麼，又像什麼都沒說。

而那幾匹卡在門口的馬，仍舊站在原地，一步不動。

人一多膽子就大，嘴也就更碎了。剛剛還在抱怨運貨的商人，這會兒眼睛全落在那西域人身上，像看什麼會開口說話的寶貝似的。

「喂，兄弟！」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0vehJT3jo
有人先開口了，語氣半是試探半是起哄，「你們這些西邊來的，整天神神叨叨的，說什麼馬不想走——那條路到底怎麼了？」

另一人更直接：「是不是鬧鬼？」

「還是有山精野怪？」

「我聽說你們能叫狼來，是不是真的？」

話題瞬間歪到天邊，旁邊幾個膽小的已經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像是下一刻就會有狼從貨堆後頭鑽出來。

那西域商人站在原地，聽著這些話，神情倒是平靜，甚至有點像在聽小孩子吵架。

他身邊一個年輕夥計忍不住皺眉，低聲用西域話說了句什麼，大概是嫌吵。

那中年商人抬手制止，這才慢慢開口，語氣不急不徐：「沒有鬼。」

眾人一愣。

「也沒有什麼怪。」他又補了一句。

「那是什麼？」李姓商人追問，語氣已經沒了剛才的怒氣，多了幾分壓不住的好奇。

那人想了想，似乎在找一個大慶人聽得懂的說法。

他看向門口那幾匹僵住的馬，伸手指了指牠們的耳朵，又指了指地面，最後才說：

「那一段地……氣息不對。」

這話一出，果然有人立刻嗤了一聲：「又來了，又是氣。」

「你們什麼都講氣。」

「氣能當飯吃嗎？」

那西域商人也不生氣，只是淡淡看了那人一眼，反問一句：「你家養狗嗎？」

那人被問得一愣：「養過。」

「狗半夜對著空處叫，你會不會看一眼？」

「那是狗亂叫——」

「可有時候，牠真的看到你看不到的東西。」西域商人語氣依舊平平，「不是鬼，是動靜，是氣味，是你沒留意的東西。」

場面安靜了一瞬。

有人還想反駁，卻忽然發現——這話，好像也不是全無道理。

那西域商人見眾人不再插話，這才繼續道：「那條路，最近多了一股東西。人走過去，未必覺得什麼，馬先知道。」

「什麼東西？」有人忍不住壓低聲音問。

「不知道。」他搖頭，「只知道，不順。」

這兩個字說得很輕，卻莫名讓人背後發涼。

李姓商人皺眉：「既然不知道，你怎麼敢繞路？多走一天，可都是銀子。」

那西域人這回倒是笑了笑，眼裡帶點說不清的意味：「馬願意走的路，才走得遠。」

「硬逼它走，它也會走，只是——」

他看了一眼那幾匹還在原地磨蹄的馬，語氣淡淡：「慢，傷，久了就廢。」

這話像一根針，紮進幾個車隊頭目的心裡。

有人忍不住回頭去看自家的馬，原本還覺得只是懶，這會兒越看越覺得不對——那眼神，確實不像累，更像在避什麼。

人群裡忽然有人小聲道：

「我早上那隊，還沒到那段路就開始慢了……」

「我也是……」

「是不是那邊真的有問題？」

聲音越來越低，卻越來越多。

掌事臉色變了變，剛想說什麼把話壓下去，卻見那西域商人已經轉身，似乎不打算再多說。

他的人已經把馬車調整好，往另一條稍遠的路引去。

奇怪的是，那幾匹馬一轉方向，步子立刻順了，甚至還輕輕甩了甩尾巴，像是鬆了口氣。

這一幕，被不少人看在眼裡。

有人咽了口口水，忍不住問旁邊的人：「……要不要，也試著繞一下？」

另一人還嘴硬：「繞什麼繞，多此一舉——」

話說到一半，卻沒了下文。

因為他也看見了那幾匹剛剛還死活不肯動的馬，在車夫試著稍微調轉方向後，竟然真的往旁邊走了兩步。

雖然還慢，但——動了。風從海面吹過來，帶著一點潮氣，不知怎的，原本熱鬧喧嘩的碼頭，此刻竟多了一絲說不清的壓抑。

像是大家都還在說話、還在算帳、還在搬貨——

但心裡，已經有一小塊地方，悄悄覺得不太對了。

人一旦被逼急了，什麼神神鬼鬼都先往後放，銀子才是正經。

人群裡一個穿青緞長袍的老闆猛地一拍大腿：「拖不得了！再拖下去我這批貨全爛在倉裡！」說完也不管旁人怎麼看，轉頭就吼：「來人！把地圖拿來！」

夥計們手忙腳亂，把一張折得發舊的路圖攤在木箱上，角上還壓著一塊石頭防風。那老闆把袖子一捲，指著通往內陸的主道，臉上陰晴不定，最後一咬牙：

「你——」他指向剛剛那西域商人，「你們走哪條？」

西域人看了他一眼，也不多話，伸手在地圖上往旁邊劃了一道弧線，繞過那段路，多出一截，看著就讓人心疼銀子。

「這邊。」

「多遠？」

「一日。」

旁邊立刻有人吸氣：「一日？！那得多出多少人力馬料！」

那老闆臉皮抽了抽，明顯也在肉痛，但他看了一眼門口那幾匹死活不動的馬，又看了看倉庫裡越堆越高的貨，最後狠狠一拍地圖：「走！」

一句話下去，像是把退路全斷了。

「把車調過來！全隊改道！」他聲音一沉，「今天能出一隊是一隊，晚了我自己賠不起！」

夥計們愣了一瞬，立刻動了起來。有人去牽馬，有人收繩，有人把剛裝好的貨重新調整方向，一片混亂。

那幾匹原本卡在門口的馬，被人牽著慢慢轉了個方向。也就是那一瞬間馬耳忽然立了起來，像是聽見了什麼，又像是終於不用再聽什麼。

前蹄在地上踏了一下，鼻息一吐，整個身子竟然微微往前傾了。車夫愣住了，下意識輕輕一拉韁。

馬開始走了！再走兩步，竟自己提了點步子，連尾巴都甩了兩下。

「……動了？」車夫自己都不太敢信，回頭看了一眼旁邊的人。

「動了！」有人忍不住喊出聲。

那老闆站在一旁，眼睛瞪得老大，像是怕自己看錯了似的，又往前湊了兩步。

馬真的在走，不但走，還越走越順。

原本拖拖拉拉的步子，一換了方向，竟像換了匹馬似的，腳下踏得穩穩當當，連拉車時那股悶勁都不見了。

「再催一下！」老闆急聲道。

車夫輕喝一聲，馬竟真的小跑了兩步，帶著整車貨穩穩往前。

人群裡一片倒吸氣的聲音。

「這……這也太邪門了吧……」

「剛剛還死都不動……」

「真的是那條路有問題？」

有人忍不住回頭看向那條原本的主道。

那條路依舊寬闊、平整，車轍清晰，沒有半點異樣。

可不知怎的，看久了，竟讓人心裡有點發毛。

那老闆此時哪還顧得上這些，眼見馬肯走，整個人像是活過來一樣，大手一揮：

「走！全隊跟上！別停！」

一隊車就這麼啟程了。

奇怪的是不只是那一匹，後頭幾匹跟著調轉方向的馬，也一匹匹開始動起來，像是有人在前頭開了路，一整隊竟慢慢順了。

甚至有一匹原本低著頭、懶得抬腿的老馬，走出幾步後，還輕輕打了個響鼻，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鬆氣。

人群裡的議論聲再壓不住了。

「你看見沒有？一換路就好了！」

「這也太……」

「那西邊的人早就知道了？」

目光不自覺地，又落回那西域商人身上。

他已經準備離開，站在自己隊伍旁，看著那一隊剛啟程的馬車，神情淡淡，像是早就料到會這樣。

有人忍不住喊住他：「喂！你們是不是早就知道會這樣？」

那人回頭，目光掃過眾人，停了一瞬，才道：「不是知道。」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最後換了個說法：「是聽見。」

「聽見什麼？」有人立刻追問。

他看了一眼遠處那條安靜的主道，語氣不高不低：「地在說，不想讓牠們走。」

這句話說完，他便不再多言，轉身帶著自己的人離開。

留下滿場的人站在風裡。海風依舊，貨物依舊，人聲也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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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鬧的地方，最不缺的就是「看熱鬧的人」。

前頭那隊車剛繞路走順了，眾人心裡還在發毛，遠處又有車隊進港。只是這一隊還沒靠近，眼尖的就先嘖了一聲——

「又是西邊的。」

話音未落，人群已經自動讓開一條道。不是因為禮讓，是因為太顯眼了。

車不多，三五輛，卻整整齊齊。馬匹毛色油亮，步子穩，踏在地上不急不緩，像是自己知道該往哪走。更讓人側目的，是最前頭那輛車。

車簾半掀，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坐在裡頭。

她穿著淺色短袍，袖口束得利落，頭髮編成細細的辮子，眼睛亮得很，像剛從沙地裡撿出來的黑石頭。

她懷裡抱著一隻狼崽子。灰白的毛，耳朵還有點軟，縮在她懷裡打盹，偶爾動動鼻子，像是在做夢。

人群裡先是一靜，接著一片低聲驚呼。

「狼？！」

「那是狼吧？！」

「這麼小……咬不咬人啊？」

有膽小的已經往後退，有膽大的反而往前湊，眼睛都快貼到車邊了。

還沒等眾人回過神，車頂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振翅聲。

一隻雕。

就那麼穩穩地蹲在車頂橫木上，羽毛在陽光下泛著冷光，眼神銳利得像刀。它沒有亂動，只是微微轉頭，看了看周圍的人。

那一眼掃過來，幾個方才還起哄的，立刻把聲音吞了回去。

「……這也太誇張了。」有人低聲嘀咕。

「他們西邊都這樣？」

「那小姑娘是……養的？」

話還沒說完，那小姑娘像是聽見了似的，抬起頭來，朝這邊看了一眼。

眼神乾淨，沒什麼戒備。她低頭摸了摸懷裡的狼崽子，輕聲說了句什麼，聲音細細的，聽不太清。

那狼崽子原本半夢半醒，竟真的動了動，往她懷裡縮了縮，又安靜下來。

「……她在跟狼說話？」有人壓低聲音。

旁邊一個剛才還嘴硬的商人，這會兒也不敢笑了，只是嘖了一聲：「看著像哄小孩。」

「那就是小孩啊！」

「你去哄個狼試試？」

眾人正議論著，車隊已經停在倉庫前。

後頭一名中年男子下了車，步子穩，衣著簡單卻乾淨，臉上帶著淡淡的風霜。他抬頭看了一眼倉庫，又看了看還在門口排著的車隊，像是已經明白了什麼。

掌事連忙迎上去，臉上堆笑：「遠道而來，辛苦辛苦。是要卸貨還是——」

「皮草。」那人簡單答了一句，語氣不冷不熱，「賣一批，換鹽。」

「好說好說！」掌事立刻點頭，「鹽貨這邊有現成的——」

話說到一半，他忍不住瞥了一眼那小姑娘，又看了一眼車頂的雕，喉嚨微微一緊，還是問了句：

「這……都是自家養的？」

那中年人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像是覺得這問題再尋常不過，點了點頭：「是。」

掌事乾笑兩聲，沒敢再多問。

倒是旁邊一個商人忍不住湊上來，指著那狼崽子，小心翼翼地問：「這東西……不咬人？」

小姑娘聽見了，這回直接開口，聲音清脆：「牠不咬。」

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語氣很認真：「牠還小，不會亂咬人。」

那商人被她這一本正經的模樣弄得一愣，半晌才笑出聲：「還分小不小啊？」

小姑娘點頭，像是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這時，那隻雕忽然輕輕振了一下翅膀，卻沒有飛起，只是換了個姿勢，繼續站著。

風從海面吹來，帶起一點鹹味。奇怪的是——這一隊馬車，從進港到停下，馬匹始終安穩。沒有遲疑，沒有抗拒，就好像牠們根本沒打算走那條讓其他馬不願走的路。

有人悄悄看了一眼那小姑娘，又看了一眼那隻安靜的狼崽子，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卻沒敢說出口。

倒是李姓商人站在一旁，目光在那中年人與車隊之間來回掃了一圈，忽然開口：「你們——是不是早就知道，那條路有問題？」

那中年人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回答。

反而是車上的小姑娘，低頭想了想，輕聲說了一句：「馬會先知道。」

她抬起頭，眼睛亮亮的，看著眾人：「牠們不喜歡那邊。」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卻讓在場不少人，背後莫名一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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