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鯉王妃的鹹魚人生 - 087 攔路的熊

御書房裡的氣氛，向來比港口安靜，但安靜不代表好過。

案几上摊著幾份文書，墨還新，紙卻已經被翻得有點起毛。皇帝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一支筆，轉得不快，卻讓下面的人心跟著一圈一圈地緊。

禮部尚書站在下首，腰背挺得筆直，臉色卻不太好看。

「西域來使，名義上是商談通商。」他說得很穩，「帶了皮草、香料，還有一些……異獸。」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這兩個字。

旁邊的禮部侍郎低聲補了一句：「據報，隨行有狼、鷹之類。」

皇帝手裡的筆頓了一下，抬眼：「帶進城了？」

「未入京城。」尚書立刻回道，「暫留在外館驛，按規矩隔離。」

皇帝「嗯」了一聲，沒表態。

御書房裡一時有點靜。

另一位大臣忍不住開口：「臣以為，西域之人行事古怪，與獸同處，風俗異於中原。此番求通商，未必只是為貨。」

這話說得不重，意思卻不輕。禮部尚書眼皮微微一動，卻沒有接話。

皇帝把筆往案上一擱，聲音不高不低：「那你覺得，他們是為什麼來？」

那大臣一時語塞，只能道：「……臣不敢妄斷。」

皇帝笑了一下，笑意不多：「不敢斷，倒敢先怕。」

話不重，底下幾個人卻同時低頭。

這時，一旁一直沒開口的內閣學士緩緩道：「臣倒覺得，此事不必急著定性。」

皇帝看他一眼：「說。」

「西域諸部，本就散而不一。此次能派使節來京，已是少見。」他語氣平穩，「若只是小利，不必遠行千里。既來，必有所圖。」

「圖什麼？」皇帝問。

學士微微一笑：「或是鹽，或是市，或是……一條穩定的路。」

這話一出，禮部尚書的目光閃了一下。

皇帝沒有立刻接話，反而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手指在案上輕輕點了點。

「說到路。」他忽然道，「港口那邊，最近可有消息？」

這一句轉得極快，幾個大臣愣了一下。

禮部尚書反應過來，躬身道：「有。今日剛報上來，說運輸稍有阻滯，馬隊減少。」

「原因？」

「尚未查明。」尚書頓了頓，補了一句，「報稱馬匹無傷無病，只是……出力不足。」

皇帝眉頭微微一挑。御書房裡氣氛忽然又靜了一層。那句「無傷無病」，比有病還讓人不舒服。

內閣學士輕聲道：「倒與西域人的說法，有些相似。」

這話一出，幾道目光同時看向他。

皇帝似笑非笑：「你聽說什麼了？」

學士拱手：「坊間傳言，西域商隊改道而行，馬匹無礙。有人說——」

他略停了一下，像是在挑詞。

「說是路上氣息不順。」

御書房裡一瞬間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能聽見。

禮部侍郎忍不住皺眉：「此等說法，未免太過荒誕。」

皇帝卻沒有笑。

他手指在案上敲了兩下，慢慢道：「荒不荒，先不論。」

他抬眼，看向眾人：「同一時間——港口馬隊出問題，西域商隊繞路無事，而西域使節恰好此時入京求通商。」

每說一句，下面人的心就沉一分。

皇帝最後輕輕一笑：「你們說，這是巧合，還是……他們比我們早知道什麼？」

這話一落，御書房裡再沒人敢輕易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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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書房的人一散，門才關上，外頭的腳步聲便像潮水一樣退了，安靜下來。

皇帝還坐在案後，沒動，指尖在桌面輕輕點了一下，像是在等人。

沒一會兒，門外傳來一聲通報：「鳴遠王到。」

「進。」

門開，懷錦走進來，步子一如往常，不急不緩，卻帶著股乾脆利落的氣。只是他今日身側多了一個人——小小一個，白衣，髮間像是沾了點光。

若凡。

她踩著小步子進來，眼睛先是左右看了一圈，像是在確認環境，然後才乖乖站到懷錦身邊。只是站著站著，又忍不住往案上的玉鎮紙多看了兩眼，像是在想那東西能不能當石頭用。

皇帝看在眼裡，嘴角忍不住動了一下。

「來了。」他隨口一句。

懷錦行禮：「臣在。」

若凡慢了半拍，學著他的樣子也彎了一下身子，動作不太標準，倒也不算離譜。

皇帝也不糾正她，反而直接切入正題。

「港口那條路的事，你應該聽說了。」

懷錦點頭：「已接到初報。」

皇帝目光一轉，看向旁邊那個還在偷看鎮紙的小姑娘。

「你呢？」他語氣淡淡，「有沒有什麼感覺？」

若凡被點名，愣了一下，抬起頭來。她眨了眨眼，像是認真想了一下，然後搖頭。

「太遠了。」她說得很誠實。

御書房裡一瞬間有點安靜。

皇帝挑了挑眉：「太遠？」

若凡點頭，還補充得很認真：「嗯，感覺不到。」

她停了一下，像是怕對方聽不懂，又努力解釋：「就像……你在很遠的地方丟一顆石頭進水裡，我這裡是沒有水波的。」

她說完，自己還點了點頭，覺得這個比喻挺好。

皇帝看著她，眼神微微一變，沒有笑。

這丫頭平時碎碎念得像隻小鳥，真要說正事，倒是直得很。

「那要怎麼知道？」他問。

若凡想都沒想，直接回答：「去看啊。」

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去吃飯」一樣簡單。

懷錦在旁邊看了她一眼，沒出聲。

皇帝手指在桌面敲了一下，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你是說，要親自去一趟？」

若凡點頭：「嗯。」

她歪了歪頭，又補了一句：「靠近了才知道是什麼。」

這話說完，她忽然像是想到什麼，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小聲補充：「而且……馬已經在說了。」

這一句比前面幾句都輕，卻讓兩個人同時看向她。

皇帝眯了眯眼：「牠們說什麼？」

若凡想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來，像是在抓一種模糊的感覺。

「不是話。」她慢慢說，「是……不舒服。」

「哪裡不舒服？」懷錦終於開口。

若凡搖頭：「說不上來。」

她伸手比了一下，有點亂：「像是……不對，不該在那裡，或者……有東西放錯地方。」

她說到一半，自己都覺得有點亂，乾脆停下來，認真總結一句：「反正，牠們不喜歡。」

御書房裡再次安靜下來。這個「不喜歡」，比任何解釋都簡單，也更讓人沒法忽視。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語氣不明：「西域人說地不想讓牠們走。」

他看向若凡：「你說牠們不喜歡，倒是說到一塊去了。」

若凡眨了眨眼，顯然沒覺得這有什麼特別。

懷錦卻已經在心裡過了一遍。

一邊是西域的「聽息」，一邊是若凡這種天生感應，兩種法說不一樣，但都指向同一個地方。

皇帝把手一收，語氣轉淡：「既然要看，那就去看。」

他看向懷錦，眼神一沉：「你帶她去。」

這話沒有多餘的解釋。

懷錦拱手：「臣遵旨。」

若凡聽見要出去，眼睛瞬間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往水裡丟了一顆小金石子。

她努力忍住沒說出聲，只是乖乖站著，但那點小期待幾乎寫在臉上。

皇帝看她一眼，忽然淡淡補了一句：「順便看看——那些會‘聽’的人。」

這一句落下，像是無意，卻又像早就等著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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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出京，說簡單也簡單，說麻煩也真麻煩。人能走馬不走，那就什麼都別想。

王府外院，一早就忙了起來。車架是現成的，馬也是精挑細選的——都是軍中退下來的好馬，見過刀光劍影，平日裡拉車更是穩得不行。

問題就出在兩匹馬站在那裡，毛色發亮，筋骨勻稱，看著比誰都精神。

就是不動。

車夫牽著韁繩，輕聲喚：「走——」

馬耳動了一下，前蹄抬了抬，又放下。

不走！再催！還是不走！

車夫臉都快綠了，忍不住小聲嘀咕：「這兩匹平日最聽話的，今天怎麼了……」

旁邊的侍衛已經有點不耐，低聲道：「要不換馬？」

車夫苦笑：「早試過了，後頭那幾匹也一樣。」

懷錦站在一旁，沒說話，只是看著那兩匹馬。牠們沒有躁動，也沒有恐懼，只是不願意。

這種不願意，比發狂還難辦。

這時，一個小小的身影從他身後探了出來。

若凡。

她踮著腳看了一會兒，眼睛在那兩匹馬身上轉了兩圈，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她很自然地往前走。

「我去看看。」她小聲說。

侍衛下意識要攔，懷錦抬手止住了。

若凡走到馬前，仰著頭，兩匹馬低頭看了她一眼。一瞬間氣氛有點奇怪。

車夫還在心裡嘀咕「小姑娘能看出什麼」，下一刻就看見——

那兩匹馬沒有退也沒有動，就這麼看著她。若凡伸出手，輕輕摸了一下其中一匹馬的鼻子，馬沒有躲。

她小聲說話了，聲音很輕，外人幾乎聽不見，只看見她嘴巴在動。

像是在講道理，又像是在哄，過了一會兒，她停下來，皺了皺眉。

然後她轉頭跑回懷錦身邊：「牠們說不要去！那邊不舒服！會很難受！」

懷錦低頭看她一眼：「理由？」

若凡很認真地想了一下，小聲道：「像……踩在不對的地方，很想走開。」

她說完，又補了一句：「牠們不想去。」

這話說得理直氣壯。

懷錦看了她一眼，語氣淡淡：「要去。」

若凡愣了一下：「要去？可是牠們不想……」

她站在那裡，想了兩秒，忽然眼睛一亮：「那可以換一個方法！」

說完她又跑回去，這回她蹲在馬前，兩手搭在膝蓋上，整個人湊近一點，像是在談什麼很重要的事。

小聲，小聲地說。

說著說著，她伸出手，比了個小小的圈，又比了比自己的胸口，然後又指了指遠方，整個過程，外人看得一頭霧水。

車夫忍不住小聲問旁邊的人：「她在幹嘛？」

那人同樣一臉迷茫：「……講條件？」

話才落，那兩匹馬忽然動了，牠門鼻子往前探了一下，像是在聞。

若凡立刻點頭，眼睛亮亮的，又說了幾句，然後她伸手，在其中一匹馬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

很輕，像是在蓋個章。

下一刻那匹馬抬起前蹄，踏了一步。

車夫整個人愣住：「……動了？」

還沒等他反應，另一匹也跟著動了，不但動，還很乾脆地往前走了兩步，甚至自己把車帶了一點。

像是答應了。

若凡立刻站起來，拍拍手，滿臉認真地回來報告：「好了。」

懷錦看她：「怎麼好的？」

若凡理所當然地說：「我跟牠們說好處。」

「什麼好處？」

她想了想，很誠實：「等回來，我給牠們一點我的氣。」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給牠們一把草」，旁邊幾個侍衛聽得一愣一愣。

懷錦卻沒有多問，只是看了一眼那兩匹已經站穩、甚至開始自己調整步子的馬。

確實不一樣了。不是被逼的，是願意走。

他淡淡點頭：「上車。」

若凡「嗯！」了一聲，腳步輕快地往車上跑。

她還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匹馬，馬也看了她一眼，鼻息輕輕一吐，沒有剛才的抗拒了。

車輪開始轉動，馬蹄踏在地上，一步一步，往那條「牠們原本不想走的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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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之後，路越走越窄。原本平整的官道，慢慢收成一條貼著山勢的土路，兩側樹影壓下來，風也變得沒那麼直爽，帶著點潮氣，像是被山吞過一口再吐出來。

車輪壓過碎石，聲音不大，卻在谷口回聲輕輕。

等到真正靠近山谷入口時，兩匹馬幾乎是同時停了下來，不是剛才那種「不想走」的拖延，而是整個身子緊繃了。

耳朵豎起，鼻息變重，前蹄在地上不安地踏著，尾巴也收了起來。

車夫臉色一變，下意識拉住韁繩：「怎麼了？」

馬不走。

這次連試探都沒有，直接卡住。

懷錦掀開車簾，下車，目光掃過前方。山谷不深，但兩側岩壁夾著，陰影重，裡頭看不太清，只覺得空氣比外頭沉一點。

沒有聲音！太安靜了！

若凡也探出頭來，鼻子輕輕動了一下，她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往前看了幾眼，眼神慢慢變得認真。

然後她開口：「前面有東西。」

聲音不大，卻讓幾個錦衣衛同時握緊了刀柄。

懷錦側頭看她：「什麼？」

若凡皺了皺鼻子，像是在分辨味道：「毛的味道……重的。」她慢慢說，「有點濕，有點……厚。」

她停了一下，像是終於抓到關鍵，抬頭：「像熊。」

這兩個字一出——後頭幾個錦衣衛幾乎是同時一震。

「熊？！」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uCoLcAgQP
「不可能！」

其中一人脫口而出：「大慶境內沒有熊！」

另一人立刻接話：「這裡更不可能！這是水運道邊，哪來的——」

話說到一半，自己聲音也低了下去，因為前面的馬，反應得太真實，那不是對陌生氣味的警惕，是本能的戒備。

若凡沒有理會他們的驚訝，只是又往前看了一眼，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她很自然地說：「是冬天過來睡覺的。」

語氣平平，像在說「有人借住」。

錦衣衛：「……」

一瞬間沒人接得上話。

懷錦目光微沉：「過冬？」

若凡點頭：「嗯。」

她抬手指了指山谷裡某個方向，雖然什麼也看不見，但她很確定。

「裡面有地方暖，牠就過來睡了。」

她說完，又補了一句，聲音稍微低了一點：「現在……差不多要醒了。」

風忽然從谷裡吹出來，帶著一點淡淡的腥味，很輕……兩匹馬同時後退了半步。

錦衣衛的手已經握上刀柄，有人低聲道：「王爺，若真有熊，這路恐怕——」

話還沒說完，谷裡深處，忽然傳來一聲很低、很沉的聲響，像是石頭滾動，又像是什麼東西翻了個身。

所有人同時靜住，連呼吸都壓低了。

若凡小聲補了一句，語氣竟然有點像在提醒：「牠還沒完全醒。」

她看向懷錦，眼神很認真：「現在走，牠會不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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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比去時快，不是因為路順，而是誰都不想在那山谷口多待一刻。

兩匹馬幾乎是自己掉頭的，步子雖然還穩，但明顯加快了。若凡坐在車裡，時不時往後看一眼，小臉難得安靜。

消息進京，比人還快。

御書房再度召開，這回不只禮部，連兵部、工部的人都來了。門一關，氣氛就沉下來。

懷錦把情況說得簡單利落。

山谷、異常、馬的反應，還有——

「熊。」

這個字一落，御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忍不住低聲吸了口氣。

「熊？」兵部一位將領皺眉：「北地或許有，這裡……」

「且不論哪裡來的。」禮部侍郎壓低聲音：「那東西若真醒了，體型龐大，力氣驚人，聽說站起來比人還高——」

「馬不肯走，倒也說得通了。」

幾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說越覺得不妙。

「那條路是運輸要道，一旦出事，來往商隊……」

「若是傷人，消息傳開，整個沿線都要亂。」

「不只是商隊，附近村落也——」

聲音越來越雜。

皇帝一直沒說話，只是聽著，直到某一句「那怎麼辦」落下，他才抬手。

一個動作，御書房立刻安靜。

他看向眾人，語氣不高不低，卻乾脆得很：「不管怎麼解決，那條路——先封。」

這句話落下，沒有餘地：「一律不准走。」

幾個大臣對視一眼，立刻躬身：「是。」

命令很快就定下來。設卡、張榜、派人巡查——流程清清楚楚，但事情顯然不會就這麼結束。

兵部將領皺著眉，還是忍不住開口：「陛下，封路是暫時之策，可那熊……若真醒了，餓了，只怕會往外走。」

「屆時不只是路上，恐怕連附近村鎮都不安全。」

這話一出，氣氛又沉了一層。

皇帝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懷錦，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安安靜靜的若凡。

若凡此時正低著頭，手指輕輕扣著袖口，像是在想事情，她皺了皺小眉頭。

皇帝目光微動，忽然問她：「那東西——一定會傷人嗎？」

若凡抬頭，想了一下，很認真地搖頭：「不一定。」

這答案讓幾個大臣愣了一下。

她又補了一句：「牠只是要吃東西。」

語氣單純得很，御書房裡一時無人接話。

兵部的人忍不住道：「可牠若餓極了，見人也會當獵物——」

若凡歪頭看他，似乎不太同意，但也沒有直接反駁，只是小聲說：「如果有別的吃的……就不用。」

這句話輕輕的，卻像把問題往另一個方向推了一下。

皇帝指尖在案上敲了一下，眼神慢慢變深。

「也就是說——」

他看向懷錦，語氣帶了點若有似無的笑意：「這東西，不一定非得殺。」

這話一出，底下幾個人神情各異，有人皺眉，有人遲疑，也有人已經在心裡盤算。

懷錦沒有立刻表態，只是淡淡回了一句：「先看。」

兩個字。既沒有答應，也沒有反對。

皇帝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像是早就料到。

他把目光收回，語氣恢復平靜：「兵部。」

「臣在。」

「先按封路之令行事。」

「是。」

「另外——」

皇帝頓了一下，像是在給這件事留個餘地。

「派人查一查，這熊——從哪來的。」

這一句，才是真正的關鍵，御書房裡的人都明白。

如果只是山裡的野獸，那是自然之事，可若不是——那這條路，恐怕就不只是「有熊」這麼簡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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