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鯉王妃的鹹魚人生 - 072 魚沒事，人倒了

第二日行到正午，車隊入了廣安。

碼頭比昨日更熱鬧幾分，商船往來，桅杆林立，水面被風一層層推開，浪頭拍在岸邊，聲音清脆又不太講理。

船早已備好。按原路北上，從廣安入河，順水進運河再一路回京。看著很順，但今天的水不太順。

風從河面橫著刮過來，水紋起伏不定，浪不高卻一層接一層，讓人看著就有點頭皮發緊，若凡在魚缸裡，一眼就看懂了。

她整條魚貼在缸壁上，尾巴輕輕一擺，語氣裡帶著一點點興災樂禍：「今天水不好。」

懷錦站在碼頭，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水面，沒說話。

他只點了點頭：「上船。」

錦衣衛應聲，動作俐落，一隊一隊依序登船，隊形整齊，步子穩得像在平地，只是臉色不太好看。暗三踏上甲板的第一步，就感覺腳底那點微妙的晃。

他面不改色，心裡卻默默記了一筆：不好。

暗十跟在後頭，還沒站穩，就感覺整個世界往左輕輕一歪，他立刻挺直背脊，裝作無事發生。

心裡只剩一句：完了。

這不是船在動，這是命在晃。

隨行的幾位官員更是勉強維持著體面，一個個臉色比昨天在席上還要端莊，只是那端莊裡，多了幾分不自然的僵硬。

有人悄悄深吸一口氣，有人開始默念祖宗，還有人已經在心裡後悔——早知道昨天少喝兩杯。

整條船還沒開，氣氛已經有點沉。

反倒是魚缸裡若凡游得很自在，水是水，她在水裡，這種地方才是她的地盤。她在缸裡繞了一圈，尾巴輕輕一擺，甚至還有點愉快，然後她看向外頭那一排臉色逐漸嚴肅的人，忽然覺得有點新鮮。

昨天是她暈，今天——好像輪到他們了。

船繩解開，船身一動，整條船隨著水面輕輕一晃——那一瞬間，甲板上幾個人同時停住了呼吸。

暗三站得筆直，目光堅定地看向遠方，像是在觀察敵情，實際上，他什麼都沒看見，因為眼前正在慢慢飄。

暗十更直接，手已經不動聲色地扶上了旁邊的木欄，語氣平靜得很：「今日……風不小。」

旁邊官員立刻點頭，聲音有點乾：「是，是，風不小。」

懷錦站在船頭神色如常，像這點風浪與他無關，他低頭看了一眼魚缸。

若凡正好看著他，尾巴一擺，語氣裡帶著一點點藏不住的小得意：「我說了吧。」

懷錦沒有回她，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後轉開目光。

船一離岸，晃的方式就變了。不是馬車那種一顛一顛、沒來由的橫衝直撞，而是整條船隨著水，一起起伏。水往哪裡走，船就跟著去哪裡，像呼吸一樣，一上一下。

對人來說——不妙。

對魚來說——回家。

若凡在魚缸裡繞了一圈，尾巴輕輕一擺，整條魚都舒展開來。水在動，她也在動，節奏剛剛好，甚至比在靜水裡還自在。

她貼在缸壁，看了一眼外頭。甲板上，情況就沒這麼優雅了。

暗三還在硬撐，站得筆直，臉色卻已經開始往「大義凜然」的方向發展；暗十則乾脆不演了，一手扶欄，一手按著胃，整個人像在和人生談判。

再遠一點，那幾位隨行官員，昨日在酒席上還能對答如流，今日一個個神情肅穆，彷彿正在參加什麼莊嚴儀式——只差沒有隨時倒下。

船身再一晃，有人終於撐不住，轉身就往船邊衝，場面頓時熱鬧起來。

若凡看得很專心，她想了想，得出一個結論：原來，人也會翻白肚。

船艙內反倒安穩許多。懷錦坐得端正，像這點風浪與他無關。他的氣息穩，連帶著整個空間都穩了幾分。

青禾在一旁來回忙著，她今日狀態極好——不暈船。這在此刻幾乎等同於天選之人。

她一邊替懷錦添茶，一邊顧著魚缸水位，還要分心注意外頭那些隨時可能倒下的「大人們」。忙歸忙，手卻穩。

忽然，一個人影從艙門外探進來。

暗十。

他臉色發白，平日裡那點精氣神全沒了，眼神飄忽，像剛從戰場退下來。

他小聲開口，聲音都帶點虛：「青禾……有水嗎……」

語氣誠懇得不像在要水，像在求命。

青禾愣了一下，趕緊遞過去一碗。

暗十接過來，先是盯了一眼，確認這真的是水，不是什麼會動的東西，才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下一瞬，他整個人像活過來一點：「……謝了。」

說完，轉身又要往外走，才走兩步，船一晃——

他腳步一頓，整個人又回頭扶住門框，眼神重新開始飄。

青禾看著他，忍不住多問一句：「還好嗎？」

暗十沉默了一瞬，勉強擠出一句：「……還活著。」

然後帶著最後一點尊嚴，慢慢挪了出去。

若凡在魚缸裡看完整個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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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行半日，風勢不減，水面一層層翻著白。甲板上已經不是「誰在撐」，而是「還有誰能站著」。

錦衣衛向來紀律森嚴，刀在手、步不亂，平日裡別說風浪，刀山火海都能穩著過去。可今日——倒了一半。

一個個臉色發青，扶欄的扶欄，靠柱的靠柱，還有幾個乾脆蹲在一旁，神情專注得像在參悟人生。

暗三還在撐，站得筆直，只是那張臉，已經從「冷靜」轉為「視死如歸」。

暗十則完全不裝了，來回在船邊和艙門之間移動，動線固定，效率驚人——

吐，喝水，回去站一會兒，再出來，循環往復。

青禾看得心驚，又遞了一碗水過去，她心裡默默感嘆：這哪是出差，這是渡劫。

反倒是整條航道，乾淨得不像話，往來的船隻遠遠一看見旗幟，就自動讓開。

鳴遠王的旗，插在船頭，黑底金紋，迎風而立。

不用喊，不用查，光是那面旗子就夠了。

原本這一帶偶有水盜，專挑商船下手，手腳快，來去無影。可今日影都沒有。

別說靠近，有幾艘本來還在航道上的船，一看到這旗，轉得比風還快，寧可繞遠路，也不肯往這邊湊半步。來不及讓的，乾脆停船，整條水道像自動給讓出了一條路。

船頭安安穩穩往前走，像一把刀劈開水面，懷錦站在艙口，看了一眼外頭，再看一眼甲板上那一排「半死不活」的人，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這一聲嘆不重，卻很明顯，像是在評價一場讓人無話可說的戰況。

魚缸裡若凡正悠閒地繞了一圈，她看了看外頭，又看了看懷錦，語氣很認真「他們比我上次還慘。」

懷錦側過頭看她一眼，沒有反駁也沒有解釋，只是淡淡回了一句：「嗯。」

語氣裡帶著一點不太想承認的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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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顛簸，總算見了京城的水門。

城牆在遠處一層層壓過來，旗影林立，碼頭上人聲鼎沸，與這幾日的風浪一比，竟顯得格外踏實。

船繩一拋，纜繩拉緊——

「靠岸了！」

這三個字，幾乎帶著救命的意味，甲板上的人沒有一個不精神一振，只是精神振了，身體還沒跟上。

船板一穩，眾人陸續下船。第一個腳踩上碼頭的瞬間，所有人都有一個共同的錯覺：地，在動。

暗十先落地，腳一踩實，整個人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看地面。

再抬頭，眼神裡有一瞬的懷疑人生。

「……它還在晃。」

旁邊暗三勉強站直，聲音平穩得很：「沒有。」

下一步——他整個人微微一晃，立刻收住，面無表情補一句：「……你在晃。」

官員們就更不必說了。

有人扶著同僚下船，有人乾脆站在原地不動，像是在等靈魂回來報到。還有人深吸一口氣，試圖用意志力把自己釘在地上，結果一吸氣，反而更暈。整個碼頭，表面秩序井然，實際上一片輕飄飄。

青禾站得穩穩的，她是少數幾個「完整的人」。

她看著這一群平日裡威風八面的人，此刻像剛從夢裡被拎出來，心裡默默嘆了一句：可憐。

懷錦最後下船。

他腳步穩，落地如常，像這幾日風浪從未存在過，懷中還抱著那只魚缸。

魚缸裡若凡正悠閒地游了一圈，她看了一眼外頭，再看了一眼那群腳步虛浮的人，尾巴輕輕一擺，語氣裡帶著一點點很誠懇的疑惑：「他們怎麼還在晃？」

懷錦沒有回答，只是往前走。身後是一群靈魂還沒完全歸位的人，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是「正常下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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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隨行的官員集體休假一天。第三天開始，戶部、工部、以及隨行的幾名記錄官，齊齊閉門。

門一關，就是兩天。

外頭的人只知道他們在寫東西，卻不知道寫什麼。

屋內卻是一片「戰場」，桌上堆滿了紙。

有的是沿途記的地勢，有的是水路標記，有的是粗略畫的圖，有的甚至還沾著海邊帶回來的泥痕。

字跡也各不相同，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急得像是在逃命時寫的。

第一天，幾人還在各自翻各自的筆記，翻著翻著，就開始對不上。

「你這裡寫東南有暗流，我怎麼記的是偏南？」

「那是第二天的點，不是第一天！」

「不對，那是安平外側，不是內港——」

屋裡很快吵了起來，筆拍桌子，紙被翻得亂響，像幾個平日端得穩穩的官員，忽然全變成了碼頭上吵價的商人。

但沒人真的生氣，因為他們都知道——

這些細節，錯一點，後面就是大事。

吵著吵著，反而越來越清楚。有人開始重畫圖、有人把所有潮汐時間重新排一遍、有人乾脆把三個預定地分開，再拉一條線，把它們連起來。

第二天，屋裡反而安靜了。

筆聲成了主調，一條一條寫下去。

從「安平可行」到「二號先建」，再到「三號為外港備用」；「先登記船隻」到「再設停泊點」，最後才是「設關收稅」。

每一段都不是空想，都是他們親眼看過、親耳聽過、甚至被一條小錦鯉補齊的。

寫到後面，有人忽然停了一下，低聲說了一句。

「王爺那句……先有數，再有稅，寫不寫？」

屋裡靜了一瞬，幾人對看一眼。

最後戶部郎中點了點頭：「寫。」

筆落，那句話被工整地寫進了計劃書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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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門開，幾人走出來時眼下都有點青，衣角也有些皺，但手裡那份東西——整整齊齊、厚厚一疊。

不是散亂的筆記，是一份完整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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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書房內，皇帝正在批奏摺，聽人通報，抬了抬眼。

「進。」

幾人入內，行禮。

戶部郎中上前一步，雙手捧著那份計劃書：「啟稟陛下，南下勘察之事，已整理成案。」

皇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疊厚厚的紙：嘴角微微一勾：「兩天就寫完了？」

語氣帶著點笑。

戶部郎中低頭：「不敢耽擱。」

皇帝沒再多問，伸手接過，紙一翻開。

第一頁，寫得清清楚楚：三港佈局。

幾個官員站得筆直，手裡那份厚厚的計劃書早已遞了上去，現在只能乾等著皇帝翻。

皇帝翻得不快，一頁一頁看過去，時不時還停一下，指尖在紙上點兩下，像是在心裡打算盤。

戶部郎中站在下面，表面鎮定，心裡卻七上八下——這兩天他們幾個人吵得差點沒掀桌，現在要是被一句「胡鬧」打回來，那可就白忙了。

好在皇帝看到後頭，嘴角居然還帶了點笑，這笑不大，卻讓人心裡一鬆。

啪的一聲，計劃書合上：「准了。」

兩個字，簡單得很，卻比什麼長篇大論都管用。

幾個官員差點沒當場鬆一口氣，好在還記得是在御前，硬生生把那口氣吞回去。

皇帝抬眼看人，語氣慢悠悠的：「二號先建。」

戶部郎中眼皮一跳，這跟他們寫的一模一樣。心裡忍不住嘀咕一句，王爺那一套，陛下果然一眼就看穿。

皇帝又補一句：「一號，封地。」

這四個字一出，屋裡幾個人心裡同時一震。

封地這東西，說白了就是——誰也別動，先圈著、等著。

等什麼？等將來。

戶部郎中心裡暗暗叫好，這一手比直接開工還狠，誰要是敢偷摸去占地，那就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皇帝手指在案上點了點，像是隨手，又像是落子：「三號，先備著。」

說得輕描淡寫，卻把三個地方的位置全給排好了，這一下，整個局就穩了。

他把計劃書往旁邊一推，轉頭對內侍說：「傳工部。再叫戶部的人過來。」

內侍連忙應聲，小跑著出去。

戶部郎中這才剛鬆半口氣，就聽見皇帝慢悠悠地補一句：「銀子，你們出。」

這話一出，他差點沒把那口氣又嚥回去。

嘴上卻半點不敢慢，連忙上前拱手：「臣……遵旨。」

心裡已經開始算帳——石頭多少、工人多少、船要幾條、運幾趟，越算越覺得這銀子跟流水似的往外跑。

皇帝靠回椅背，像是心情不錯：「挑個好日子，動土。」

兩個字落下來，像是拍板，屋裡幾個人都明白——這事，是真的要動了。

不是寫寫文章，不是議議而已，是要把那片只有漁網、木樁、鹹風的地方一寸一寸，變成港。

戶部郎中低著頭，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前幾天還在漁村裡聽人抱怨風大浪急、船卡沙底。現在倒好，一紙旨意下來，連海都要改道讓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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