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鯉王妃的鹹魚人生 - 071 回程

一路北行，日頭從正午的亮白慢慢滑成了橘紅，官道兩旁的影子拉得老長，馬蹄聲也跟著沉了下來。

傍晚時分，車隊終於抵達一座小城。

城門口早已接到消息，守城官員帶著人候著，遠遠看見鳴遠王的旗號，立刻整肅衣冠迎上前來，禮數一套不差。客棧、院落、膳食，全都提前備好，連熱水都燒得滾燙，像是生怕慢了半步。

馬車一輛輛停下。外頭人來人往，卻都壓著聲音，秩序分明。車內卻是另一番節奏。

若凡原本還靠在懷錦懷裡，呼吸輕輕的，像是半睡半醒。馬車一停，她睫毛動了動，慢慢睜開眼。

第一個反應，不是問到哪裡了。

而是——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頭看了看外頭隱約的人影。

然後很認真地想起一件事：她現在是人，外面人很多。

她沉默了一瞬，整個人往懷錦懷裡又縮了一點，小聲道：「我要回去。」

懷錦看了她一眼。

不用多問，他也知道她說的「回去」是哪裡。

他點了點頭。

車內的氣息微微一動，下一瞬，那點熟悉的紅金光芒在他懷裡一閃而過，像一尾魚躍入水中——

人影散去，魚缸裡的水輕輕一晃，小錦鯉安安穩穩地落了回去，整個過程快得像一個錯覺，外頭的人只看到車簾微動，什麼都沒發現。

懷錦伸手，把魚缸穩穩抱起，動作自然得不像是在抱一只魚缸，更像是在抱什麼重要的東西。

車簾掀開，他下車。

夕陽的光落在他身上，映得那只琉璃魚缸微微發亮，裡頭一抹紅金色輕輕游動。

四周的官員行禮，視線卻不免在那魚缸上多停了一瞬。

——傳聞中的那條魚。

果然名不虛傳。

青禾已經快步跟上來，表面穩重，實則眼角忍不住往魚缸裡偷瞄了一眼。

她今天一路提心吊膽。

從那句「不行」開始，她就覺得今天這條魚大概又要鬧出點什麼新花樣。

結果現在一看——小錦鯉好端端地在水裡游著，沒有翻白肚，沒有貼缸壁，甚至還有心情慢慢擺尾。

青禾心裡那口氣，終於放了下來。

她默默在心裡念了一句：

——謝天謝地，活的。

至於她為什麼會用這種心情看一條魚……青禾自己也不想深究，反正只要這條魚不出事，王府就太平。

而懷錦抱著魚缸，已經踏入院中。人群讓開一條路，燈火逐漸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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鳴遠王一入城，原本還算規矩的地方官場，立刻像被人往鍋裡丟了一把辣椒——整個沸了。

欽差大臣本就不好怠慢；更何況這位還不是一般的欽差。

皇帝親弟，超品親王，戰功赫赫，京城裡那群見過世面的老狐狸提起他都要壓低聲音說話——

最要命的是，未婚，而且身邊，沒有女人。這四個字一傳出去，比什麼聖旨都好用。

當地官員先是忙著把規矩補齊：酒樓挑最好的，雅間換最大的，席面直接翻倍，廚子連夜被從床上挖起來；桌上擺的，不是當地名菜，就是特地從別處快馬送來的時令珍品。

然後，才是第二層心思。

——請誰來「作陪」。

這一請，就請出一整排心思各異的人。

世家門第的閨秀，平日裡出門都要看天氣、看日子、看母親臉色，今日倒好，一個個主動請纓，連「身子微恙」都忘了。

官家小姐更是忙得團團轉——衣裳要新，首飾要亮，連走路的步子都臨時多練了兩遍，生怕一個不慎，從「端莊」走成「慌張」。

有人小聲打聽：「王爺喜歡什麼？」

有人立刻回：「不知道。」

——這才最要命。

不知道，就代表什麼都有機會。

於是，琴棋書畫全備上，溫柔賢淑一字排開，甚至還有人臨時學了兩句北方口音，準備「以示親近」。

整個酒樓，上下兩層都清空了。

燈火點滿，紅燭映得窗紙發暖，樓外還特地掛了幾盞新燈，遠遠看去，像是在迎什麼大喜事。

至於當事人——鳴遠王本人，對這一切一無所動。

他進門的時候，眾人齊齊起身，行禮如儀。他點頭入座，動作乾脆沒有半分多餘，唯一顯眼的，是他手裡那只琉璃魚缸。

——沒錯，他帶著魚來赴宴。

這件事，在場所有人都看見了，但沒人敢問。一時間整個雅間氣氛微妙。

有人心想：王爺帶魚，是有什麼講究？

有人心想：這魚……難道是吉兆？

還有人已經在腦中飛快搜尋典籍——可惜翻來翻去，也沒翻出「宴客必帶魚」這條規矩。

青禾站在一旁，表情端正，內心平靜。

她已經習慣了。

甚至還在想——

今日這魚若安安分分，已經算是大吉。

魚缸裡，若凡慢慢游了一圈，她對這些人不感興趣，她只覺得這地方有點吵。聲音、人、氣味，全都混在一起，比馬車還讓人頭暈。

她晃了晃尾巴，貼近缸壁，看了看外頭那些精心打扮的女子。

她們笑得很好看，說話也很好聽，只是她看不太懂，她看了一會兒，就失去興趣，轉頭看向懷錦。

懷錦正聽人回話，語氣平穩，神色淡淡，像一座山。

她盯著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還是這個比較穩。

外頭的熱鬧像是另一個世界，而她的世界很簡單，就在這個人旁邊。

席面一開，熱鬧就起來了。絲竹聲一揚，酒盞一碰，整個雅間像被人點了火，一層一層熱起來。南方的酒樓本就講究，連端菜的小廝走路都像踩著節拍，轉身、落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至於那只魚缸——

京城來的那一批人，連眼皮都不帶抬一下的。

錦衣衛站得筆直，心裡門兒清：這算什麼？王爺帶魚出門早就是日常了。當初在京城賞花宴，直接把魚缸擺在曲水旁邊餵桂花糕，那才叫見世面。

暗三甚至還有點懷念——

那時候還有人敢問「這魚能不能摸」，現在這些南方官員，連多看一眼都要掂量分寸。

反倒是當地的人，多少有點拘謹，尤其是那些被請來「作陪」的姑娘。

她們一開口，整個席面都柔了三分。

「王爺遠道而來，路上可辛苦了……」

聲音輕輕軟軟，尾音微微上揚，像風拂過水面，帶著一點點甜意。哪怕只是敬酒一句話，也能說得像在唱曲。

旁邊幾位官員聽得滿意，心裡直點頭——

這才是南方風韻。

懷錦端著茶，聽了一句又聽了一句。

他沒抬頭，神色如常，只是指尖在杯沿停了一下。

他覺得有點刻意。

說不上哪裡不對，但那種尾音拖長的柔，像是刻意磨出來的邊角，聽久了，反倒不自然。

他沒有說什麼，這種場合他本來也不會評論。於是他低頭，喝了一口茶。茶是好茶，入口清，回甘慢，可他心思，已經不在茶上了。

不知怎麼的，他忽然想起——

馬車裡，那條魚。

她暈得不行的時候，整個人縮在他懷裡，眉頭皺著，聲音悶悶的，一點都不好聽。

「這個水不聽話……」

「那不是一天兩天啊……」

還有那句貼在他衣襟上的——

「讓馬慢一點……」

沒有尾音上揚，也不柔，甚至有點委屈得亂七八糟，但他不討厭。

懷錦又喝了一口茶。

外頭有人在笑，有人在敬酒，有人輕聲說話，聲音一層一層堆起來，像織了一張網。

他坐在網中央，卻忽然覺得有點吵，他的目光無意識地往旁邊一偏。

魚缸裡，那抹紅金色正慢慢游著，尾巴一擺一擺，完全沒有在意外頭這一切。

她甚至還打了個小小的水泡，像是在自得其樂。

懷錦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心裡忽然很淡地落下一個念頭——還是這樣的，比較順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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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間的姑娘們，本就不是尋常作陪的那一類。

沒有濃妝豔抹，也沒有刻意逢迎的輕佻。她們多是官員家的女兒，或是世家閨秀，從小受的是規矩教養，舉手投足都有分寸。今日能被請來，本身就是一種「體面」。

只是——再有規矩的人，也難免有一瞬失了神。

鳴遠王入席時，她們大多只敢低頭行禮，不敢多看。心裡想的，也不過是「果然氣度不凡」。

等真正坐定，距離拉近，視線不經意再抬——

那一眼，就有點收不回來了。

她們不是沒聽過名聲。

北地戰神、先帝寵子、皇帝親弟，京中多少人提起他，語氣都要壓低三分。

也不是沒聽過外貌。

說是英俊，說是出眾，說是「京城第一等人物」。

但這些話，聽在耳裡，總歸有個限度。

——再好看，能好看到哪裡去？

南方第一公子，她們也見過。

風姿俊秀，氣度溫潤，已經是眾人心中的標準。

可眼前這位——

不一樣。

不是溫潤，也不是刻意的俊秀。他坐在那裡，像一柄未出鞘的刀，收著鋒芒，卻讓人無法忽視。眉目清冷，輪廓分明，連光影落在他臉上，都像被收拾過一樣乾淨利落。

沒有多餘的柔，也沒有半分討好，只是靜靜坐著，就把整個席面壓住了。

有人端杯時，手微微晃了一下。有人本來準備好的話，到了嘴邊，忽然覺得太輕了，不配說出來。也有人低頭，耳根悄悄紅了，連自己都沒發現。

她們這才明白——那些傳聞，其實是收著說的。

南方第一公子若站在這裡，大概……只剩「公子」兩個字。

至於「第一」——怕是要讓出去了。

席間依舊熱鬧，笑聲、酒聲、說話聲，一樣不少，是那點熱鬧底下，多了一層說不清的緊張，像是有人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在靠近一個太過耀眼的人。

而那個人，卻對這一切沒有半分興趣。

懷錦沒有抬眼去看那些目光，他甚至沒有注意。

他只是在喝茶，偶爾聽人回話，點頭，或回一句，語氣平淡沒有情緒，像這些目光從來不在他的世界裡。

席面熱鬧歸熱鬧，對若凡來說，全是些聽不懂也不想懂的聲音。

她一開始還貼在缸壁看了幾眼。那些姑娘一個個端坐得筆直，說話聲軟得像棉花，笑起來又收得剛剛好。若凡看了一會兒，只覺得——有點累。

她尾巴輕輕一擺，繞了半圈，最後乾脆鑽進水草裡。水草柔軟，她往裡頭一縮，整條魚只露出一點紅金色的影子，很快就不動了。

——睡了。

乾脆利落，外頭再怎麼熱鬧，都與她無關。

懷錦正聽人回話，說到一半目光無意識地往旁邊一偏，魚缸裡只剩一叢安安靜靜的水草。

他停了一下。

對面官員還在說著什麼，語氣恭敬，條理清晰。

懷錦「嗯」了一聲，算是應了。

手卻不自覺地抬起來，指節在魚缸邊緣輕輕敲了一下。

叮。

聲音不大，卻清脆。

水面微微一晃，水草動了一下。沒有反應。

懷錦看著那叢水草，又敲了一下。

叮。

還是沒動靜，他沉默了一瞬，再敲。

叮。

這回，水草終於晃了一下，一抹紅金色在裡頭動了動，又很快縮回去，像是在說——

別吵。

懷錦的手停在那裡，沒再敲卻也沒有收回，席間的氣氛，微妙地靜了一下。

幾位隨行官員對這一幕，早就見怪不怪。

一個人低頭夾菜，動作穩得很，心裡卻忍不住想：

——小錦鯉不理他。

另一個端起酒杯，面色如常，內心默默補一句：

——王爺還在敲。

暗三站在一旁，目不斜視，心裡已經開始盤算：

這要是換個人，敢在席間敲魚缸，估計早被當場拖出去。

但這位是王爺。

而且——還是被魚無視的王爺。

整個雅間表面風平浪靜，底下卻各自心思翻湧。

有人覺得這魚靈性；有人覺得王爺雅興奇特；還有人已經開始懷疑——這魚怕不是比人還難伺候。

懷錦沒有理會這些，他看著魚缸，水草輕輕晃著，那抹紅金色安安穩穩地藏在裡頭，半點不打算出來。

他停了片刻，終於收回手，端起茶喝了一口神色如常，像剛才那幾下敲擊，從未發生。只是再過一會兒，他的指尖，又不動聲色地在魚缸邊緣——輕輕碰了一下。

再坐了一會兒，他放下茶盞，動作不重，卻像是某個無形的節點被輕輕劃開。

「今日就到這裡。」

一句話，平平淡淡。

卻讓整個雅間瞬間安靜了一瞬。

幾位官員反應極快，立刻起身，連聲應是，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與受寵若驚。

沒有人挽留，也沒有人敢多說一句「再坐片刻」。

——這已經是天大的面子了。

欽差親臨，又肯入席，還坐了這麼久，說出去足夠他們在本地官場抬頭走上半年。

再留？

那就不是禮，是不識相。

懷錦起身動作簡單俐落，他順手把那只魚缸抱起來，像這本來就是他離席時該帶走的東西。

青禾立刻跟上，錦衣衛自動讓開一條路，暗衛已經在外頭先一步清空動線，整個過程流暢得像排練過。

席間眾人低頭相送，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門外，才有人輕輕吐出一口氣。

空氣一下子鬆了。

有人忍不住低聲道：「王爺果然……氣度不凡。」

旁邊人點頭，卻又忍不住補一句：「就是……帶著魚，有些特別。」

另一人端起酒，壓低聲音笑了笑：「你若能讓王爺記住你，別說帶魚，你帶缸都行。」

幾人相視皆笑，而樓外夜色已經落下。

燈火沿街亮起，懷錦走在前頭，步子不急不緩，懷中的魚缸水面平穩。那叢水草輕輕晃著，裡頭的那抹紅金色，依舊安安靜靜地藏著，像是整場熱鬧，都與她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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