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鯉王妃的鹹魚人生 - 070 浪裡小白龍

第二天風比前一日更大些。

海面起著細碎的浪，拍在岸邊的木樁上，發出一下一下規律的聲音。

懷錦帶著人，再次來到那片簡陋的停泊處。只是這一次，他手裡多了一樣東西——那只熟悉的琉璃魚缸。

青禾跟在後頭，眼睛幾乎沒離開過魚缸。

若凡今天精神是回來了一點，但也就一點點。她在水裡慢慢游著，方向總算不會再亂，可整條魚還帶著一種「剛從鬼門關回來」的虛。

她還沒來得及好好看看海——

就看到懷錦停在岸邊，然後手一抬，魚缸傾了。

青禾的心「咚」地一下提到嗓子眼。

暗衛雖然站得遠，神情不動，心裡卻幾乎同時閃過一個念頭——

輕點，王爺輕一點。

那可是……那可是小仙魚。

魚缸裡的水順著缸口傾出，清澈的水線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然後——

嘩地一聲，落進海裡，連同那條小小的金紅身影，一起。

青禾差點往前衝一步，又硬生生忍住，手指緊緊攥著衣角。

她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一句話在瘋狂打轉——

完了完了完了，會不會撞到石頭，會不會被浪打翻，會不會……

水花散開，海面起了一圈小小的波紋，很快被浪吞沒，然後安靜了一息，再下一刻，一抹金紅，從水裡「唰」地竄了出來。

若凡整條魚直接彈出水面，尾巴甩得極有力，水珠四散，在陽光下閃了一圈。

她在半空停了一瞬，又「啪」地落回水裡，再下一秒——她又竄了出來，比剛剛更高。

尾巴甩得那叫一個精神，整條魚像是瞬間滿血復活。

青禾還愣在原地，眼睛都沒眨完。

暗衛原本緊繃的氣息，也在這一瞬悄悄鬆開了一點。

海水裡，若凡簡直像換了一條魚。

她在水裡繞了一圈，速度快得幾乎只剩一道影子，然後猛地衝向浪頭，順著浪勢滑了一段，又一個轉身，輕鬆得像在玩。

剛剛那條暈到分不清正面的魚——像從來沒存在過。

她在水裡翻了一圈，整條魚都亮了起來。

心聲終於炸開。

好舒服——！

海水！

她簡直想原地再跳三次。

整條魚在水裡轉得飛快，像是要把昨天的暈全甩掉。

懷錦站在岸邊，看著她。神色依舊平靜，像是早就知道會是這樣。

他把空了的魚缸隨手交給旁邊的人，目光落在那片海面上。那裡有一條金紅的小魚，正在浪裡翻飛，而他真正要看的——也是這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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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凡在水面上痛快翻了幾圈，尾巴甩得帶風，整條魚像重新開機。下一瞬，她一個俯衝，直接鑽進海裡，水面只剩一圈圈細碎的漣漪，很快被浪吞掉。

海下的世界，瞬間安靜。

光線從上方灑下來，碎成一束一束的光柱。水流在身側輕輕推動，比馬車溫柔一萬倍。

若凡整條魚都放鬆了。

她慢慢往深處游去，紅金的魚鱗在水中泛著細光，很快就引來了一圈小魚。

一群銀白的小魚圍過來，好奇地繞著她打轉。

若凡也不客氣，尾巴一甩，直接開口問。

這裡的潮水，什麼時候漲，什麼時候退？

小魚們一愣，隨即嘰嘰喳喳地游動起來，像是開會。

有的往前衝，有的原地打轉，最後一條年紀看起來稍大的，慢慢游到她面前，尾巴比劃了幾下。

若凡眼睛一亮，立刻聽懂了。

她點了點頭，又問下一個。

水最深的地方在哪裡？

這次，一隻貼在礁石上的海蟹橫著爬了過來，夾子還晃了一下，像是在示意。

牠帶頭往側邊移。若凡跟上。

一路游過去，水色開始變深，底下的沙變成較粗的礫石，偶爾有暗影晃過。

海蟹在一處停下，夾子往下點了點。

若凡探頭一看——下面是一段明顯凹下去的水道，水流也比周圍快一些。

她心裡立刻有數。這裡可以走大船。她記住位置，又轉身游開。

再往前，是一片礁石區。

石頭高低不平，間隙狹窄，水流在其中轉折，形成一股股不規則的暗流。

一隻慢悠悠的海龜正從旁邊游過。

若凡眼睛一亮，直接追上去。

這裡的水，哪裡會亂？

海龜看了她一眼，動作依舊慢得不行，卻還是偏了偏方向，帶著她繞了一圈。

牠沒有多動，只是順著水流滑過幾個點。

若凡立刻感覺到差異——有的地方水是順的，有的地方卻忽然往側邊拉。她在其中試著游了一下，差點被帶偏，連忙穩住。

懂了。

這裡不能亂停船，她又記下一筆。

再往外，是更開闊的水域。

水色變得深沉，光線淡了些，一群較大的魚在遠處游動，隊形整齊。

若凡沒靠太近，只是在邊緣繞了一圈，感受水流。這一帶水勢穩，浪再大，底下也不亂。她心裡默默對照了一下，這裡可以做外圍停泊。

她一路游，一路問。小魚、海蟹、海龜，甚至連躲在沙裡的貝類，都被她問了一輪。潮汐的時間、水退的深淺、暗流的位置、礁石的分布——一點一點，在她腦子裡拼起來，不像地圖，更像一張「活的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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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上。懷錦站在原地沒有動。他看著海面，那條小錦鯉已經不見了。

但他沒有催，也沒有讓人下水。只是等。風從海上吹來，帶著鹹味，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忽然——

水面破開。

一道金紅從海裡竄出來，帶著水珠，在陽光下亮了一瞬。

若凡重新躍出水面，這一次，她沒有亂跳。而是穩穩地落回水中，停在靠近岸邊的位置，尾巴輕輕擺著。

整條魚的氣息，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她的心聲清晰又帶著點小得意。

問完了。

她甚至想再補一句。

這片海——我熟了。

岸邊的浪聲一下一下拍著木樁。

若凡在水裡繞了一圈，靠近內側水域時，錦衣衛已經俯身在岸邊，手裡端著魚缸，小心地探入水中。

動作比先前還輕。

幾個人幾乎同時屏住了氣，眼睛盯著那一抹金紅。

若凡也沒再鬧，尾巴輕輕一擺，順著水流進了缸裡。

水面晃了一下，又穩住。

青禾這才敢長出一口氣，差點沒把自己憋壞。

一行人收整妥當，很快又往村長那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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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屋裡還是昨天那樣。門半掩，風照樣進，只是這一次，桌上多了一只魚缸。

村長看了一眼，眉毛動了一下，卻沒多問。這些人奇怪的地方太多了，多這一件，也不差。

懷錦站在桌邊。

魚缸裡若凡已經恢復精神，正貼著缸壁游了一圈，尾巴還帶著一點得意。

她開始說。

不是聲音，是一連串清晰的念頭。

哪裡水深，哪裡淺；哪裡有暗流，哪裡穩；潮水何時起、何時落，間隔多久，哪一段變化最急。

她說得飛快，像是剛打探完第一手消息的線人。

懷錦站著不動。

眼神卻一點一點沉下來。

他沒有打斷，只在心裡把這些零散的訊息重新拼接。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語氣恢復成一貫的平靜。

「外側水域，穩。」

戶部郎中筆一落，立刻記下。

「內港淺，需挖。」

他語速不快，每一句都像落子。

「東南側有暗流，不可設主泊位。」

筆聲更急了。

「礁石帶在北側，需清。」

一條條，一句句，不像轉述，更像早已看過。

屋內的官員越記越心驚。

這些資訊——精得不像是站在岸上能看出來的。

村長在一旁聽著，起初還帶著點漫不經心，聽到後面神色慢慢變了。

他在這裡活了一輩子，哪裡水深哪裡淺，多少心裡有數。眼前這人說的——幾乎不差，甚至有些細節他自己都說不清楚。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桌上的魚缸，那條小錦鯉正安安靜靜待在水裡，看起來人畜無害。可村長忽然覺得——這群人，真是有點邪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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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錦說到最後一句，停了下來。

「潮汐三段，間隔穩。」

戶部郎中寫完最後一筆，手都有點酸。

懷錦抬眼看向村長，語氣依舊平淡：「這裡，可以做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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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平鎮一待，就是五天。

第一天還只是看路、看人、看海口，到了第二天，便多了一層章法。白日裡，懷錦帶著人往外走，從鎮子一路量到海邊，哪裡該鋪路、哪裡能起倉、哪裡要填土，他一句句落下，官員們跟在後頭，筆就沒停過。

第三天開始，工部的人被叫去岸邊，拿著簡單的繩索與木樁，現地比畫。村長原本還站在一旁看熱鬧，看到後面，乾脆搬了張凳子坐下來，嘴裡時不時插一句，哪裡風大、哪裡浪急，說得比誰都清楚。

第四天，漁村那邊開始有人主動來問。不是問官，是問路——如果真要修，這條路是不是會從他家門口過？會不會拆？會不會給地？

懷錦沒有一一解釋，只讓人記，記地、記人、記問過的話。

第五天，第一份簡單的登記冊已經做出來了。村長找了兩個穩當的年輕人，照著教的方式，把這幾日進出的船隻一筆筆寫下來。字歪歪扭扭，卻很認真。

那本薄薄的冊子，被懷錦翻過一遍。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把冊子放回去，事情就算定下來了。

第六天一早，車隊重新上路，魚缸依舊在最前那輛車裡。

若凡這回老實多了，整條魚安安靜靜待在水裡，偶爾晃一下尾巴，像是在觀察路況。

青禾時不時探頭看她一眼，確認她沒有再翻肚，才敢稍微放鬆。

馬車離開安平鎮時，村長站在遠處，手裡還拿著那張補了一半的網。他沒有送，也沒有多話，只是看著那幾輛車越走越遠。

他心裡隱隱覺得——這地方，大概要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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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南的路，比來時更長，但也更有方向。車隊不再只是趕路，走一段，停一段。遇到水網，就看水路；遇到村鎮，就看人流；遇到碼頭，就看貨與船。

有時白日走，有時乾脆停兩日。

懷錦看的是整條線——從內陸到海，再從海往外延伸。

官員們從一開始的緊張，到後來已經習慣邊走邊記，甚至有人開始提前準備空白頁，生怕哪一段漏掉。

錦衣衛與暗衛則早已分成幾層，有人前探，有人後收，有人混進市集聽消息，有人盯著船隻動向。

而若凡——她的任務，只有一件，遇水，下去。

每到一處能入水的地方，她就被端到岸邊，小心放進水裡。

然後——消失。

再出來時，腦袋裡已經裝滿一片新的水域。

她會在魚缸裡轉兩圈，心聲一股腦丟出來。

哪裡深、哪裡淺、哪裡有暗流、哪裡不能停船。

懷錦聽，然後整理，再說給官員記。

久而久之，連戶部郎中都開始懷疑，這位王爺是不是眼睛能看穿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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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訂的三個地點逐一看過後，準備北返。

安平城外的官道口，一早就熱鬧得不像是要啟程，倒像是要開市。

一排馬車整整齊齊排開，車輪擦得發亮，車簾垂得端正，連拉車的馬都比平日多了幾分精神，顯然早已被人交代——今日是鳴遠王回程，誰也不許丟臉。

地圖上那條線，從安平往北，先走陸路到廣安，再轉水路入安平河，順運河北上，最後直入京城。看著簡單，走起來卻是一段顛簸加一段搖晃，對人來說是勞累，對魚來說——是災難。

若凡此刻正待在她那只熟悉的琉璃魚缸裡，水面微微晃，她整條魚貼在缸壁上，盯著那一排馬車，神情凝重，像是在看仇人。

她想了很久，終於下定決心，語氣十分果斷：「我不要坐馬車。」

她的聲音，自然只有懷錦聽得見。

旁人只見鳴遠王站在隊伍前方，神色如常，風輕雲淡，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若凡繼續說，越想越覺得這主意極好：「我可以自己回去。從這裡往東是海，我順著海游，再找河口進安平河，一路游到永平港，再進運河——」

她說得條理分明，甚至還對照了地圖。

如果旁邊有學子，大概會當場記下來考科舉。

可惜她是魚。

懷錦聽完，眼皮都沒抬一下。

「不行。」

聲音不高，語氣平穩，卻像把刀落在桌上，乾脆利落。

這兩個字一出——

全場靜了一瞬。

錦衣衛站得筆直，暗衛在暗處不動聲色，各部官員原本還在低聲討論行程，此刻齊齊停住，目光不約而同落在鳴遠王身上。

沒人敢問，但所有人腦中同一個念頭——

王爺在拒絕誰？眼前明明沒人開口，氣氛頓時變得有點玄。

青禾站在魚缸旁，低著頭，手指卻不自覺收緊了幾分。

她不用猜也知道——小錦鯉又說話了。

而且，八成不是什麼「我要吃魚食」這種小事。

暗三在不遠處站著，表情依舊嚴肅，心裡卻已經開始默默盤算：

上一次王爺當眾這樣回一句「不行」，是有人提議夜行軍，結果第二天那人就被調去整理馬糞。

這一次……總不會是魚要造反吧？

若凡那邊完全不覺得氣氛有什麼不對，她只覺得自己這計畫簡直完美，甚至還有點得意：「你看，水路我熟，不會暈。」

懷錦終於低頭，看了魚缸一眼，那一眼很淡，卻讓若凡莫名安靜了一下。

他語氣依舊平靜：「海上有風浪。」

若凡不服：「我在水裡，不怕浪。」

「有船。」

「我躲開。」

「有人。」

這兩個字落下來，若凡愣了一下。她沒立刻接話。

懷錦沒再多說，只是看著她。

那意思很簡單——你不是不知道。

若凡沉默了一會兒，尾巴輕輕擺了一下，水面泛起一圈細小的波紋。

她小聲嘀咕：「那我游遠一點……」

懷錦直接斷了她的後路：「更不行。」

這句話，比剛才那句還乾脆。

外頭的官員們已經開始覺得不太對勁了。

有人忍不住偷偷看左右，低聲問：「王爺是在……跟誰說話？」

旁邊人壓低聲音回：「你問我，我問誰？」

再遠一點的，甚至已經開始往玄學方向想——

「難道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暗十差點沒忍住笑出來，硬是咬住舌頭。

看不見倒是真的，只是那東西現在正在魚缸裡翻肚子。

若凡被連續否決兩次，整條魚貼在缸壁上，像被人生按住了命門。

她最後掙扎了一句，聲音都小了幾分：「可是會暈……」

這一句，比什麼計畫都真誠。

懷錦靜了一瞬。

然後他抬頭，看向前方整隊人馬，語氣恢復成對外的冷淡從容：「出發。」

沒有再多一句解釋。

命令一出，錦衣衛立刻應聲，車隊開始動了起來，馬蹄聲踏在地上，整齊有力。

只有魚缸裡，有一條魚，默默貼著缸壁，整個人——不，整條魚——都在思考一件事：她要不要，真的游走算了。

車隊一動，整條官道都像被踩醒了。

馬蹄聲一下一下踏開塵土，車輪壓著石子滾過去，發出規規矩矩卻一點也不溫柔的聲響。外頭看起來井然有序，內裡——魚缸先受難。

琉璃缸裡的水，原本還算安分，隨著第一個車輪顛起來，「嘩」地晃了一下。

若凡整條魚跟著往左一滑，又被水推回右邊，再一晃，直接貼上缸壁。

她懵了一瞬，尾巴還沒來得及擺，第二波晃動就來了。

這水——完全不講道理。

「等一下——」

她在水裡轉了一圈，聲音都帶了點慌：「這個水不聽話！！」

外頭的人只看見鳴遠王的馬車穩穩前行，簾子垂著，一點動靜沒有。

只有車內——

懷錦坐得筆直，像是習慣了這種顛簸。他低頭看了一眼魚缸。

那條魚，正在裡面被水晃來晃去。

……確實不太聽話。

他伸手，穩住魚缸邊緣，語氣很平：「忍一下，很快就到了。」

這句話說得像是在安撫一個普通人。

問題是，若凡不是，她整條魚被晃得尾巴都快打結了，聽到這句話，差點當場翻白肚。

「很快？」她不可置信，「那不是一天兩天啊！」

她是照著地圖算過的！安平到廣安這段陸路，走得再快，也得幾日；再加上後頭水路——她現在連第一刻都撐不住。

水又是一晃，她整條魚再次被甩到另一側，這回連聲音都飄了：「它又動了！」

懷錦看著她。

他原本想再說一句「再忍忍」，話到嘴邊停了一下。然後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語氣淡淡地補了一句：「妳可以考慮，變成人。」

車內安靜了一瞬。

水還在晃，但若凡整條魚突然僵住了，她慢慢轉過來，看著他。

「……不要在水裡。」懷錦把話說完，語氣很自然，像是在提出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建議。

若凡愣住了。她不是沒變過，紅包那次，是被利誘；南下暈車這次，是被逼的。

水又晃了一下，她整條魚跟著顛，這次沒有再抗議，只是默默貼在缸壁上。

她看了一眼水，又看了一眼懷錦，腦子裡開始很認真地思考一件事：

如果變成人……是不是就不用跟這個不聽話的水一起晃了？

外頭車隊還在穩穩前行，沒人知道馬車裡正在進行一場極為嚴肅的抉擇。

「好吧……」她小聲嘀咕了一句，語氣像是做了天大的讓步，「那我變一下。」

懷錦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魚缸裡，水面忽然安靜了一瞬，下一刻，靈力在水中緩緩散開，像一縷金紅色的光從深處浮起。那光起初細細一線，隨著她的氣息，漸漸擴散，水紋被牽引得微微旋轉，連原本亂晃的水，都像被安撫了一樣，慢了下來。

光越來越亮，紅中帶金，像晨光落在水面上。

「嗖」的一聲——

那道光從水中躍起，魚缸裡瞬間空了，下一瞬，車內的空氣像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紅金色的光在半空一散，化作層層輕紗般的衣裙，水氣未散，帶著一點清涼的氣息，落在一個人影身上。

人影落下，沒有聲音，就這麼輕輕地坐在了懷錦身邊。

她還是那個她，只是從一條魚，變成了一個人。

紅金色的長髮順著肩背滑下，像被光染過，衣裙是魚尾形的樣式，層層疊疊，像水波一樣往下鋪開，輕盈得幾乎不著力。她的腳還沒完全適應地面，坐姿帶著點習慣性的收攏，像還記得自己曾經是條魚。

她坐穩了，然後——第一件事，是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不晃了。」

語氣裡帶著劫後餘生的認真。

她甚至伸手摸了摸旁邊的車壁，又摸了摸自己的裙子，確認這個世界是穩的，這才放心地坐好。

懷錦看著她，沒有說話。

只是視線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收回目光，語氣淡淡：「坐穩。」

若凡點頭，很乖：「好。」

然後下一刻——馬車一個小顛，她整個人下意識往旁邊一歪，直接靠了過去，靠在他身上，動作乾脆得沒有一絲猶豫，像魚在水裡順流而行。

她自己甚至沒意識到哪裡不對，只是下意識找了個「不會晃的地方」，然後很自然地停住。

外頭車隊還在前行，車內卻安靜了片刻。

懷錦沒有推開，他甚至沒有動，只是讓她靠著。

過了一會兒，才淡淡說了一句：「這樣不會暈？」

若凡靠在他身上，想了想，很誠實地點頭：「不會。」

停了一下，又補一句，語氣認真：「你這裡比較穩。」

這句話說完，她自己覺得很有道理，完全沒發現哪裡不對。

而懷錦也沒有糾正，只是伸手把旁邊一角披風拉了過來，順手蓋在她身上，動作自然得，像是早就該這麼做。

車隊出了安平，往廣安的官道一路向北，兩旁不是林子就是田埂，偶爾掠過幾戶人家，遠遠看去也不過是炊煙一縷，談不上什麼風景。

若凡原本還睜著眼看了一會兒，沒多久就放棄了。

她現在對「看風景」這件事沒有任何興致。

她只想——不要晃。

馬車規規矩矩地前行，卻依舊免不了顛簸。每一次輪子壓過石子，車身微微一震，她的眉心就跟著皺一下。

只是這一回，她沒有再被水推來推去。

她靠著人。

懷錦坐得穩，她就穩。她整個人貼在他懷裡，像找到了一個固定不動的岸，手不自覺地環住他的腰，額頭輕輕抵著他的胸口，呼吸一點一點慢下來。

那種暈眩還在，卻不再翻江倒海，變成一種……可以忍的程度。

她閉上眼，聲音悶悶的，帶著點不舒服時才會有的軟：

「……還是有一點暈。」

懷錦低頭看了她一眼。

她整個人縮在他懷裡，安靜得不像平時那條會跟水吵架的魚。

他沒有說話，只是下意識地放鬆了一點手臂的力道，讓她靠得更穩一些。

車子又顛了一下。

若凡眉頭一皺，手抱得更緊了一點，像是在抓一根救命的浮木。

然後，她小聲說了一句——

「讓馬慢一點……」

這句話說得很輕，幾乎貼在他衣襟上，帶著一點點無意識的依賴。

如果旁人聽見，大概會當場石化。因為這語氣，實在不像是在對一位王爺說話，更像是在對——自己的人。

懷錦沉默了一瞬，他抬頭看向車外，沒有掀簾，只是淡淡開口：「慢一成。」

聲音不高，卻清楚。

外頭隨行的錦衣衛立刻應聲，傳令下去，整個車隊的節奏微微一變，馬蹄聲依舊整齊，只是明顯放緩了幾分。

這一變，外頭的人都有點意外。

暗三在後頭跟著，心裡默默記下一筆——為了某個看不見的理由，全隊降速一成。很好，這理由八成又在魚缸裡。

晃動還在，但柔了許多。

若凡過了一會兒，呼吸慢慢穩了，整個人像是放鬆下來，抱著他的力道也不再那麼緊。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靠著他，像一條終於找到安靜水域的魚。

懷錦垂眸看了她一眼，沒有動也沒有把她推開，只是讓她靠著。

馬車慢慢往北走，從安平，一步一步，往廣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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