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鯉王妃的鹹魚人生 - 069 安平鎮

第二天一早，客棧裡安安靜靜。

魚缸放在窗邊，陽光剛好落進來，水面透著一層暖色。若凡還是懶洋洋地貼在水裡，偶爾動一下尾巴，證明自己還活著，但那股精氣神，顯然還在路上。

青禾一早就守在旁邊，連早膳都端到桌邊來吃。她看了看魚缸，又看了看若凡，確認她沒有再翻白肚，這才鬆了口氣。

「今天不出門了，乖乖養著。」她小聲念了一句，像是在哄人。

若凡沒力氣回應，只是眼珠子慢慢轉了一下，算是聽到了。

青禾想了想，從包袱裡翻出一本話本，坐在桌邊開始念。

聲音不大，帶著點軟軟的節奏。

說的是什麼妖怪修煉、凡人誤闖山林，又是什麼情緣糾纏、生死離別。青禾念得投入，時不時還自己加點語氣。

魚缸裡，若凡原本還有點發飄的腦袋，慢慢被這聲音拉回來。

她沒有動，只是靜靜地聽。外頭偶爾有風，水面輕輕晃一點點，但已經不再讓她難受，整個人……不對，整條魚，總算有點回魂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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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邊，懷錦已經出門。他沒有帶魚缸，今日看的不是水。

馬車停在鎮外時，他便下了車，直接改步行。

官員與錦衣衛跟在後頭，一行人沿著安平鎮往東的路慢慢走。

這條路不寬，兩旁是零散的民居與尚未整理的空地，有些地方甚至還帶著濕泥，踩下去會陷一點。再往前，就是逐漸開闊的地勢，隱約能看到遠處的海線。

懷錦走得不快，他看路。看高低、看轉彎、看水氣積在哪裡，哪一段容易淹，哪一段適合鋪石、設道。

戶部郎中跟在後頭，一邊記，一邊忍不住問：「王爺是打算先修陸路？」

懷錦沒有立刻回答。

他停在一處略高的地勢，往前望去。

從這裡看，整條路像一條還沒成形的線，從鎮子一路延向海邊。

「路通了，貨才會走。」他淡淡說了一句。

官員們點頭。

這是最基礎的道理，卻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再往前走，是一片略低的地帶，泥濘明顯。

武官皺眉：「此處若修路，恐怕要填高，不然雨季難行。」

懷錦點了一下頭，目光掃過四周。

「填高，順便設排水。」他語氣平靜，「這裡將來不只走人，還要走貨車。」

他沒有說太多，但幾人都明白。這不是一條普通的路，這是未來連接內陸與海港的主脈。

他們一路走到能看見海的位置。

遠處海面還帶著晨霧，光線灑下來，水色發亮。岸邊並沒有成形的碼頭，只有零散的漁船與簡單的停泊點。

風比鎮上大一些，帶著鹹味。

懷錦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沒有下水也沒有讓人測深，今日他也不看海下，他看的是整體。

從廣安，到安平，再到這片海岸——這一條線，未來要怎麼活起來。

他指尖在空中輕輕劃了一下，像是在畫一條看不見的路。

「這裡。」他開口。

官員立刻記下。

「預留商街。」他語氣淡淡，「倉儲往內退，不要壓在第一線。」

戶部郎中一愣，隨即點頭。

這樣的佈局——不是只做碼頭，是要做城。

懷錦沒有再多說。

他轉身，沿著來時的路慢慢走回去。

海風從東面吹來，帶著濕氣與淡淡鹹味，吹得衣角微動。

懷錦沿著地勢往回走，步子不急，視線卻一寸一寸掃過。哪裡高、哪裡低，哪裡能鋪路，哪裡要填土，他不說，卻都在心裡落了點。

隨行官員跟在後頭，一邊走一邊記。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有人記地勢，有人記距離，有人甚至開始標註未來可能設置的倉位與街道方向。

這不是巡視，這是在畫一座還沒出現的城。

正行至一片臨林的地段，風聲忽然輕了一瞬，下一刻，一道身影自樹上落下，幾乎無聲，落地如影。

錦衣衛單膝一點地，低聲稟報：「王爺，這附近有漁村。」

懷錦沒有停，只微微側目。

那人繼續道，語速簡潔：「有漁船，數量不多。偶有小型商船停靠，多為南來船隻。漁村會購買部分舶來品，鹽、香料、布料為主。」

他停了一瞬，補上一句：「未設關卡，無關稅。」

這一句落下，空氣似乎輕輕一緊。

隨行官員的筆，停了一下。這代表什麼，他們都清楚。

懷錦終於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遠處那片還看不見、卻已經存在的「漁村」。

沒有關稅，貨已經在走，只是——不在官府的帳上。

戶部郎中喉嚨動了一下，低聲道：「這樣的私下交易……若放大，會影響稅收。」

另一人皺眉：「但若強設關卡，漁民恐怕會抗……」

話說到一半，便沒再說下去。

這種地方，管太重，會死，不管，又會漏。

懷錦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回應。

風從海面吹來，帶著那種「還沒被管過」的自由氣息。

過了一息，他才淡淡開口：「帶路。」

錦衣衛應了一聲，起身領在前頭。一行人改了方向，往那片漁村而去。

路變得更窄了些，腳下泥土鬆軟，偶爾還能看到被拖行過的船痕。越往前，空氣裡的海味越重，夾著曬魚的氣息。

遠遠地，已經能看見低矮的屋舍，還有幾根簡陋的木樁插在岸邊。

那不是碼頭，卻已經在用。

懷錦的目光微微沉了下去。有些東西不用建，它自己會長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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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東再走一段，路就沒了規矩。

腳下從土路變成夾著碎石的泥地，兩側是低矮的屋舍，屋頂壓著漁網與曬魚架。風一吹，鹹味混著魚腥味撲面而來，空氣裡帶著一種粗糙又直接的生活氣息。

幾個孩子在岸邊追逐，看到生人，腳步一頓，立刻跑開，邊跑邊回頭偷看。婦人正翻曬魚乾，手上動作不停，眼神卻已經飄過來。男人多半在整理漁具或修補船板，目光沉著，帶著些警惕。

這裡沒有城裡的客氣，也沒有誰主動上前招呼。

懷錦沒有停，沿著岸邊往裡走。錦衣衛自然分散開來，動作不大，卻把周圍幾個關鍵位置都看住了。隨行官員下意識放輕腳步，連說話都壓低了聲。

戶部郎中看了一圈，低聲問了一句，這裡誰管事。

問的是一個正收網的漁民。

那人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幾人身上掃過，像是在掂量，最後只回了一句。

找村長。

語氣不算客氣，但也不敵對。

旁邊一個年紀稍大的婦人插話，說里正也行，他在東頭那間屋。

兩種說法混在一起，帶著點地方常見的隨意。

沒有官署，也沒有固定的門面，誰說了算，大概就是誰說得動人。

懷錦聽著，神色沒有變。

他順著婦人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東頭是一排稍微整齊一點的屋舍，比其他地方高出一點，像是刻意選過的地勢。

他沒有立刻過去，反而站在原地，目光慢慢掃過整個漁村。

岸邊幾根簡單的木樁插在水裡，有繩索繫著小船，旁邊還停著一艘明顯不屬於這裡的船，船身漆色較新，結構也更厚實。

那不是漁船，更像是小型商船。

船邊有幾個人正在搬東西，動作不快，卻很熟練。箱子不大，卻一個個用布包著，顯然不想太顯眼。

沒有人喊價，也沒有明面上的交易。但東西正在換手。隨行官員的眼神微微一變，筆尖停在紙上。

這就是剛剛說的那種生意，沒有關卡，沒有帳，卻已經在運作。

懷錦看了一會兒，才開口：「去找村長。」

語氣平淡，像只是例行詢問。

錦衣衛應聲，轉身往東頭走去。

一行人沒有驚動太多人，卻也沒有刻意隱藏。

漁村的氣氛悄悄變了。有人停下手上的活，有人低聲交談，有人乾脆裝作沒看見。但每一道視線，都在悄悄跟著這一行人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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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頭那排屋子，比別處高了半截，門前曬著漁網，風吹得一晃一晃，像在打招呼，又像在偷聽。

村長正蹲著補網，針線在他手裡來回穿，動作慢，卻穩。聽見腳步聲，他抬頭瞥了一眼。

來人不多，衣服也普通，但站得筆直，一個個跟插在地上的木樁似的。尤其最前頭那位，沒說話，卻讓人不自覺想多看兩眼，又不敢看久。

村長心裡嘀咕了一句，這些人，不像來買魚的。

戶部郎中上前拱手，笑得還算和氣：「老人家，借一步說話。」

村長哼了一聲，也不問來歷，慢吞吞站起來，把網往旁邊一丟：「說吧，屋裡說，外頭風大，聽不清。」

進了屋，門半掩著，海風照樣往裡鑽。

懷錦站在桌邊，沒坐，也沒自報家門，只是淡淡開口：「這裡有船停。」

村長瞇了瞇眼，心想這不是廢話麼，嘴上卻只回了一句：「有。」

懷錦又說：「也換東西。」

這話就直白多了。

村長手指在桌上點了兩下，臉上不動聲色：「日子總要過。」

這回答，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倒像把球踢回來。

懷錦點了點頭，像是早就料到。

他語氣不高不低：「不攔你們。」

這一句，像是在屋裡放了塊石頭。

村長眉毛微微一挑，心裡轉了一圈，這話聽著順耳，卻不像白送。

果然，下一句就來了。

「但要記一記。」

村長心裡嘖了一聲，果然沒那麼便宜，嘴上卻問得不急不慢：「記什麼？」

「船。」懷錦說，「來幾艘，從哪來。」

他頓了頓，又補一句：「貨也記，大概就行。」

村長聽完，反倒有點愣。

不抓人，不收錢，先讓記帳？

他這輩子見過的官，十個有九個是先伸手的，這種先讓你記數的，倒是少見。

他斜眼看了看懷錦，又看了看後頭那些人，越看越覺得不簡單。

這種人，來頭不說，反而更不好惹。

「記了做什麼？」他還是問了一句。

懷錦語氣淡淡：「有人問，說得清楚。」

這話說得輕，卻讓人聽著不太好頂。

村長心裡翻了個白眼，想著這些人說話都一樣，半句不講死，半句又讓你不敢不聽。

他低頭想了想。

不讓記，怕是後頭還有別的招；讓記，不過多費點紙和人。

再說了，這些人今天能來說話，明天要是帶人來「說話」，那就不一樣了。

他這把年紀，早就學會一件事——能順著來，就別硬頂。

想到這裡，他抬頭，語氣帶著點不情不願的乾脆。

「怎麼記？」

這話一出，等於已經點頭。

懷錦只回了一句：「會有人教。」

簡單得很。

村長哼了一聲，也懶得再問：「行吧。」

兩個字，帶點脾氣，卻沒反對。事情就這麼定了。沒敲鑼，沒寫契。外頭風照樣吹，網照樣晃。

村長那句「行吧」才剛落下，屋裡氣氛鬆了一點點。

戶部郎中剛把這樁「記帳大事」在心裡記上一筆，還沒來得及鬆口氣，懷錦已經接著問了下一句。

「船進出，可有不便？」

語氣依舊平平，像是順手再問一句。

村長正準備坐回去補網，聽見這話，手一頓，又慢慢直起身來。

他看了懷錦一眼，心裡忍不住嘀咕，這人問得倒是實在，不問虛的，專挑麻煩問。

既然問到這份上，他也不藏著掖著。

「問題多了去了。」他哼了一聲，語氣帶著點理所當然的不滿。

「先說港口。」他抬手往外頭一指，「小得很。你也看見了，幾根木樁子，撐死停幾條船，多一條都要擠。」

戶部郎中筆尖一動，刷刷記下。

村長見有人認真記，反倒越說越順。

「再來就是水。」他伸手比了比，「不夠深。小船還行，大一點的船，得挑時辰，水一退，底就擦了。」

說到這裡，他還特地補一句：「有一回卡住，三天才拖出來，差點沒把船拆了當柴燒。」

旁邊幾個官員聽得眉頭直跳，手裡的筆卻不敢停。

懷錦神色不動，只微微點頭。

村長越說越有勁，乾脆把心裡的牢騷一股腦倒出來。

「還有風。」他抬頭往外看了一眼，語氣忽然重了幾分，「夏天起風，那才叫要命。」

「海浪一高，這裡連個擋的都沒有，船靠不住，人也不敢下水。」

他冷笑一聲：「去年一場大風，掀了兩條船，撈上來的時候，人都認不全了。」

這話說得不帶誇張，卻比誇張還讓人聽得心裡發冷。

屋裡一時安靜了下來。

只有筆在紙上寫的聲音。

戶部郎中寫到一半，忍不住抬頭看了懷錦一眼，像是在確認這些話要不要全記。

懷錦已經淡淡開口：「都記。」

兩個字，乾脆利落。

那官員立刻低頭，筆下更快了幾分，恨不得把村長剛才說的每一個字都抄進去，連「差點拆船當柴」都沒漏。

村長看著他們這副模樣，心裡反倒有點怪。

他原本以為這些人問一問就算，哪知道一條條記得這麼認真。

這不像走過場，倒像真要做點什麼。

他忍不住又看了懷錦一眼。這人還是那副樣子，站得筆直，神色淡得像沒什麼波動，卻偏偏讓人覺得——他剛才問的，不是閒話，而是在盤算。

村長心裡忽然升起一個念頭。要是哪天這地方真變了樣——大概，就是從這幾句「隨口問」開始的。

筆聲還在沙沙作響，戶部郎中寫得手都快起煙了，連「差點拆船當柴」都沒敢漏掉。

懷錦沒有再問村長，目光已經轉向後頭那名一直沒怎麼開口的工部官員。

那人原本縮在一旁，聽得正專心，冷不防被看了一眼，背脊立刻一緊，差點把手裡的圖紙給捏皺。

懷錦語氣平平：「防風堤，怎麼建？」

這一句問得不大，卻直接。

屋裡幾雙眼睛齊刷刷看向那工部官。

那人喉嚨動了一下，腦子飛快轉了一圈，才拱手回話。

「回……回公子。」他差點脫口叫成王爺，硬生生壓住，「此處若要建防風堤，得先看水勢與地基。」

他一邊說，一邊忍不住往門外看了一眼，像是腦中已經在畫圖。

「一般來說，會選在退潮時動工，先打基，再堆石築堤……」

他說到一半，懷錦已經接了一句。

「等海水退了再建？」

語氣淡淡，像是在替他把話說完。

工部官員愣了一下，忙點頭。

「是……是，多半如此，退潮時施工較穩——」

話還沒說完，村長在旁邊哼了一聲。

「退潮？」他斜著眼看過去，「這地方的潮，你等得了？」

工部官員一愣。

村長慢悠悠補一句：「今天退得深，明天未必。你要是等它乖乖讓你修，怕是修到孫子輩還沒完。」

屋裡有人忍不住低頭憋笑。這話說得糙，卻很實在。

工部官員臉微微一紅，連忙補救：「也……也不全是等，還可設圍擋，引水、分流……」

他越說越小心，額頭都快冒汗了。

懷錦卻沒有責怪，只是看了他一眼：「說清楚。」

這三個字不重，卻讓人不敢含糊。

工部官員深吸一口氣，乾脆豁出去了。

「可以先在外側設臨時木樁與石籠，減浪勢，再逐段往內推進。水不退，也能做，只是——」

他頓了一下。

「費時、費人，也費錢。」

最後三個字說得很誠實。

戶部郎中筆一抖，差點把墨點甩出去。

懷錦像是早就料到，神色沒有半點變化。

「水深不夠。」他淡淡補一句。

工部官員立刻點頭：「是，還得疏浚，否則大船靠不了。」

這一來一回，幾句話之間，整件事的骨架已經出來了。

村長在一旁聽著，原本還帶著點看熱鬧的心思，這會兒反倒有點愣。

這些人——不像隨口問問，倒像真要把他剛剛抱怨的那些，全給補上。

他忍不住嘀咕一句：「你們這是要把這地方翻過來重做啊。」

聲音不大，卻剛好讓人聽見。

懷錦看了他一眼，語氣平靜得很：「不翻，怎麼用。」

一句話，說得理所當然。

村長張了張嘴，沒接上。只覺得這人說話輕飄飄的，卻有點嚇人。

屋外海風一陣一陣吹進來。

這個原本只靠幾根木樁撐著的漁口——忽然之間，像被人拿在手裡，開始慢慢畫起了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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