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鯉王妃的鹹魚人生 - 033 百花節

百花節這日，天氣出奇地好。

春風不燥，陽光正暖，御花園裡百花齊放，遠遠望去像鋪開了一層層繡錦，連空氣裡都帶著甜意。

而真正熱鬧的卻不是花，是人。

京城各府閨秀，今日幾乎傾巢而出。衣裙層層疊疊，顏色一個比一個講究，繡紋精緻到連蝴蝶落上去都要遲疑三分，髮間珠翠隨步輕響，整片花園裡，一眼望去，比花還花。

——畢竟，傳聞鳴遠王會來。

這一句話，足夠讓整個京城的繡娘忙上三個月。誰都想讓那位戰神王爺，多看一眼，哪怕只是一眼。

此刻，花間笑語盈盈，卻處處暗藏比較——誰的裙擺更輕、誰的步態更柔、誰的笑容更恰到好處，甚至連站的位置，都悄悄算過光影角度。

而在這一片精心佈局的人間盛景之外——

王府，書房窗邊。

琉璃魚缸裡的若凡，尾巴晃得格外歡快。

她整條魚幾乎貼在水面，眼睛亮晶晶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青禾手裡那本已經翻到第三回的話本上。

青禾還在念：「……那白骨精化作女子，欲騙唐僧——」

「啊啊啊——來了來了來了！」

一道清脆的女娃聲音，直接在懷錦腦海裡炸開。

正在批閱公文的懷錦筆尖一頓。

他眼都沒抬，語氣平靜：「又怎麼了？」

若凡完全沒理他這份冷靜，興奮得尾巴都拍水了：「百花節開始了！麻雀說有個穿粉色的小姐剛剛踩到裙子差點跌倒！她旁邊那個在偷笑！」

懷錦：「……」

他慢慢放下筆，抬眼看向魚缸。

那條小錦鯉正貼在水面，像是整條魚都探出去偷看世界，連魚鬚都興奮得微微抖，顯然，比起妖怪吃唐僧，她對人類互相「吃人」更有興趣。

「還有還有！」若凡聲音壓低了一點，卻更激動了，「有個藍衣小姐剛剛偷偷問她丫鬟——鳴遠王會不會真的來！」

懷錦眼神微微一頓。

若凡繼續碎碎念，完全沒有察覺自己正在「現場轉播」：「她丫鬟說會，然後她就……哇！她剛剛把簪子換了一支！原本那支比較好看耶！」

懷錦：「……」

他沉默了一息，忽然有點想知道，她是怎麼評判「好看」的。

而窗外的幾隻麻雀正落在枝頭，嘰嘰喳喳，聲音此起彼落。

「來了好多好多人！」

「那個紅衣服的剛剛在背後說別人壞話！」

「還有一個一直在照水面，她照了三次了！」

若凡聽得如癡如醉，尾巴一下一下拍著水面，節奏都跟著麻雀的八卦走。

「人類真的好忙喔……」她忍不住感嘆，「每天都在比誰比較好看。」

說完又補一句，語氣突然認真：「不過那個穿白衣的真的很好看！」

懷錦眉梢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白衣？」

「對！」若凡立刻回，「站在第三棵桃花樹旁邊的那個！她剛剛笑了一下，旁邊兩個人臉都僵了！」

懷錦輕輕哼了一聲，語氣淡淡：「心機不淺。」

若凡一愣：「欸？為什麼？」

懷錦沒解釋，只是重新拿起筆，語氣恢復平靜：「你繼續看你的。」

若凡狐疑了一下，但很快又被新的八卦吸走注意力：「啊！有人在打賭！」

「賭什麼？」

「賭鳴遠王今天會不會看她一眼！」

懷錦手中筆，終於微微一停。

若凡興致勃勃：「還有還有，她們說，如果被看一眼，就——」

她話說到一半，忽然卡住。

整條魚愣了一下：「欸？」

懷錦抬眼：「怎麼了？」

若凡眨了眨眼，語氣有點古怪：「她們說……如果被看一眼，就算三年不嫁人也值得……」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窗外風聲輕輕。

懷錦慢慢放下筆，眼底掠過一絲說不清的情緒，像笑又不像。

他淡淡開口，語氣不鹹不淡：「無聊。」

若凡卻沒笑。

她安靜了一會兒，尾巴慢慢收起來，小聲嘀咕：「可是……被看一眼，就那麼重要嗎？」

她不太懂，她只知道，自己每天都被看，被這個人看著。

想到這裡，她下意識抬頭，看向書案後的男人。

懷錦已經重新低頭處理公文，側臉冷靜而清俊，像什麼都沒聽進去。

若凡盯了一會兒，忽然有點說不上來的奇怪感覺。

但很快窗外麻雀又炸開一波新的八卦。

「來了來了！有人摔了！」

「真的假的！」

「裙子被踩住了哈哈哈！」

若凡瞬間又精神了，尾巴一甩，整條魚重新貼到水面：「哪裡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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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門外輕輕一聲通報，隨後推門而入的，是太后身邊那位最得臉的老嬤嬤。她行禮不急不緩，姿態端正，連眼角的皺紋都帶著分寸。

「王爺。」她語氣恭敬，卻不再像前兩次那樣帶著試探，「太后娘娘口諭。」

書房裡靜了一瞬，懷錦朱筆未停，只淡淡「嗯」了一聲。

嬤嬤也不介意，聲音平穩地將話帶出來：「太后娘娘說——花開正盛，人也該見一見。你若再不來，她便親自派人，把你抬過去。」

最後那句，語氣微妙地頓了一下。不是威脅，是……陳述事實。

窗邊魚缸裡——

「去去去去去去去！！！」若凡整條魚幾乎貼到水面上，聲音在懷錦腦子裡炸成一片煙火，「太后都說了！你不去她真的會來抓你！！」

懷錦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終於停筆，抬眼看向那隻已經快要「撲」出魚缸的小東西，語氣淡淡：「你很期待？」

若凡毫不掩飾：「想看現場啊！麻雀講的都碎碎的，沒有畫面感！」

她越說越興奮，尾巴啪地拍了一下水：「我想看誰最好看！誰最會笑！誰最會裝！」

懷錦：「……」

這魚的用詞，越來越像人了。

一旁的嬤嬤還站著，像是什麼都沒聽見，眼觀鼻、鼻觀心，只等回話。

懷錦沉默了一息，終於放下筆，語氣平靜：「知道了。」

嬤嬤微微一笑，行了一禮：「老奴這就回去回話。」

她轉身離開，步子不疾不徐，像是早就料到這個結果。

門一關上——

「走走走走走！」若凡已經激動到在水裡繞圈，「現在去嗎？要換衣服嗎？你會不會穿那種很華麗的？！」

懷錦看她一眼，慢條斯理地站起身，整理袖口：「你急什麼。」

若凡理直氣壯：「我沒出過門啊！」

她說完這句，自己都愣了一下。

整條魚突然安靜了半拍。

她一直在這個魚缸裡，最多就是被搬到窗邊、書案旁，外面的世界，全靠麻雀、靠偷聽，她其實從沒真正「看過」。

懷錦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垂眸，看向水裡那條忽然安靜下來的小東西。片刻後，語氣仍舊淡淡的，卻多了一分不動聲色的縱容：「想去？」

若凡立刻點頭，尾巴都帶著點小心翼翼：「想。」

懷錦站起身時，連衣袖都沒多理一分。

原本批閱公文時穿的那身深色常服，線條利落、氣質冷清，對他而言已經足夠。至於什麼赴宴、更衣、佩玉——他連想都沒想。

他只是淡淡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像是在衡量一件公事。

「露個臉就回來。」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去巡一圈城防。

若凡本來還在魚缸裡興奮打轉，聽到這句話，整條魚瞬間停住。

「這麼快？！」她語氣充滿不敢置信，「那我還沒看夠怎麼辦！」

懷錦瞥了她一眼，語氣淡淡：「那是你的事。」

說完，他已經轉身往外走，步伐不疾不徐，卻帶著那種誰也攔不住的從容。

若凡愣了一瞬，下一秒——

「那我先去！！」

聲音一落，她整條魚「嗖」地一下從魚缸裡消失，連水光都來不及晃。

懷錦腳步微微一頓，書房裡安靜了一息，他側過頭，看向原本窗邊魚缸裡的位置——空了。

「……」

很好，這回是真的「出門」了。

他眉心輕輕一跳，卻沒追，只是收回視線，繼續往外走，像是早就預料到她會這樣。

而另一邊——

禮部尚書府後院，百花節、賞花宴正熱鬧。

花影重重，人聲細碎，笑語交錯。

若凡「啪」地一下，直接出現在在湖裡，整條魚小心翼翼浮出水面，馬上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哇——」

她聲音小小的，卻滿滿都是震驚，這跟麻雀講的，完全不是一個層次。

花是真的多，人也是真的多。

裙子一層一層的，顏色像打翻了的顏料盤，風一吹，全在動。

還有香味。不是魚缸那種乾乾淨淨的水氣，是花香、脂粉香、還有一點點甜點的味道混在一起。

「這就是人類的聚會喔……」

她整條魚浮在水面，左看看右看看，眼睛亮得不行。

下一秒，她瞬間進入狀態。

「那個就是白衣的！！」

她一眼就認出來了，興奮到尾巴都在水面上拍：「真的好看！近看更好看！」

她立刻又游進一點，貼近人群邊緣，小心翼翼地圍觀。

那白衣女子站在花影下，笑容溫柔得恰到好處，說話輕聲細語，旁邊兩個閨秀明顯有點僵。

若凡看得津津有味：「真的在裝欸……懷錦剛剛說對了……」

她又一轉頭——

「欸欸欸！粉色那個就是剛剛差點跌倒的！」

那姑娘現在已經恢復端莊，但腳步還是有點小心，顯然剛剛那一下陰影未散。

若凡忍不住小聲笑：「她現在走路好慢喔……」

她越看越開心，完全沒人看見，也完全沒人知道她已經把整個賞花宴，看了個七七八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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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來賞花，其實誰不知道，這等宴席，花只是幌子，人才是正經要看的。尤其對這些未出閣的姑娘而言，嫁人幾乎就像第二次投胎。若嫁得好，夫家清貴，夫君體面，日後日子便是另一番天地；若嫁得不好，那真是連哭都得挑沒人的時辰。

所以今日，誰不是卯足了勁地來？

有人三個月前就開始量身裁衣，今日穿的這身裙子，據說改了七回，為的就是要顯得腰細三分、肩窄兩分，走起路來像柳枝拂水。有人髮上的步搖看著簡單，實則是從三匣首飾裡挑了又挑，最後才定下最能襯臉色的那一支。還有人連笑都練過，對著銅鏡學著怎麼微微抿唇、怎麼垂眼、怎麼在抬頭那一瞬顯得既矜持又溫柔。

花園一角，幾位姑娘正圍著一張石桌說話，語氣柔柔的，眼神卻一個比一個亮。

「聽說鳴遠王今日會來。」

「可不是？我母親昨晚還特地叮囑我，今日萬萬不可失了儀態。」

「失不失儀態倒是其次。」一位穿鵝黃裙子的姑娘抿唇笑了笑，眼睛往旁邊那位粉衣姑娘頭上的珠花瞥了一眼，「主要還得看，王爺看不看得見。」

粉衣姑娘臉一紅，下意識扶了扶髮簪，「那也得先有機會讓王爺看見才是。」

旁邊另有人掩唇一笑，「這倒是。只是鳴遠王素來不近女色，京中誰不知道？你們倒也敢想。」

這話說得像勸，落在人耳裡卻帶著淡淡的刺。

鵝黃裙的姑娘不甘示弱，輕輕撥著手裡的帕子，笑道：「不敢想，難道要直接認命不成？人這一生，若連高枝都不敢看一眼，那活得也未免太窩囊了些。」

另一位穿月白裙的姑娘便接了話，語氣不緊不慢：「高枝自然要看，只是也得量量自己能不能攀得上。若真攀不上，也該早些替自己找個穩當的去處。京中青年才俊又不止鳴遠王一位，何必全吊死在一棵樹上？」

這話一出，旁邊幾人都笑了。

笑裡有贊同，也有各自心照不宣的盤算。

確實，鳴遠王是最好，可最好的人若撩不動，那就得盡快換目標。否則等到旁人都挑好了，自己還眼巴巴守著一個碰不得的人，那才是真傻。

池水裡，若凡悄悄冒了個頭，只露出一雙圓溜溜的眼睛，聽得一愣一愣的。她不懂什麼叫高枝、什麼叫穩當去處，但大概聽出來了——這群姑娘今天不是來看花，是來看男人的。

而且是很認真地看。

若凡忍不住在心裡感嘆：「人類姑娘好忙喔。」

這邊剛感嘆完，那邊又有新的話冒了出來。

一位穿淺紫衣裙的姑娘走近，身後跟著兩個丫鬟，派頭不小。她一來，幾人便都讓了讓。她生得是好看的，只是眼角微微上挑，說話時總帶著一點說不清的傲氣。

「你們在說什麼？」她笑道，「該不會還在盼著鳴遠王多看誰一眼吧？」

鵝黃裙的姑娘笑意微僵，「說笑罷了。」

淺紫姑娘便慢悠悠道：「若真是說笑便好。鳴遠王何等人物，豈是隨便誰都能肖想的。倒不如多看看東樓那幾位公子，說不定還更實在些。」

她說這話時，目光不經意掠過月白裙姑娘，像是在暗示什麼。

月白裙姑娘神色不變，只輕聲道：「我聽說，戶部侍郎家的公子今日也來了，文章做得極好，前途正盛。秦姑娘既覺得東樓實在，不如待會兒多留心他些。」

淺紫姑娘，也就是秦姑娘，嘴角的笑淡了一點。

旁邊的人頓時聞到了火藥味，卻沒人勸，反倒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裝作什麼都沒聽見。

這種場合，表面越和氣，底下越要命。

誰不知道誰是競爭對手？

同樣的年紀，同樣的門第，家中長輩又都盯著這場賞花宴，誰若今日出了風頭，誰就可能先一步把好姻緣抓進手裡。這一步先了，往後便可能步步先。反過來說，若今日被人壓下去，失了名聲、失了機會，那往後再想翻身，就難了。

所以笑著笑著，話裡就會夾刀子。

看似誇讚，實則嘲諷。

看似提醒，實則挖坑。

若凡聽得眼睛都睜圓了。

「她剛剛明明在說那個紫衣服的不要想鳴遠王，結果自己也想看別的公子對不對？」她在心裡碎碎念，又覺得有點新奇，「而且她們說話都不直接，拐來拐去，好累喔。」

這還只是動嘴，真正的手段，還在後頭。

不多時，宴席漸漸熱起來，園中人也越來越多。有姑娘往池邊走，有人在花架下駐足，還有人故意挑了個能被東側賞花樓看見的位置，微微側身，同身旁人說笑。

若凡在水裡游來游去，看得津津有味。

她很快便認出一個姑娘——就是稍早差點踩到自己裙擺、走路一直很小心的那位粉衣姑娘。她生得清秀，膽子卻似乎不大，站在人群裡不算最出挑，卻很認真，連笑都帶著一點緊張。

她身旁站著兩位姑娘，一個穿嫩綠，一個穿藕荷色，嘴上都親親熱熱的。

「妹妹今日這身衣裳真好看，襯得氣色極好。」

「是啊，剛剛我遠遠看著，還以為是哪家仙女下凡呢。」

粉衣姑娘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小聲道：「兩位姐姐別取笑我了。」

嫩綠衣裙的姑娘便笑，「我們哪裡是取笑。只是你也別總站在這裡，池邊風景好，站近些才襯得出這身顏色。」

藕荷色那位也跟著附和，「正是呢。待會兒東樓那邊若有人看過來，這裡最顯眼。」

粉衣姑娘一聽，臉更紅了些，卻還是順著她們的話，往池邊挪了兩步。

若凡在水裡看著，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因為那兩個嘴上笑得甜的姑娘，眼神一點也不甜。

尤其是那個嫩綠衣裙的，她看著粉衣姑娘背影時，嘴角明明在笑，眼睛裡卻冷冷的。

若凡還沒想明白那是什麼意思，就見那姑娘手裡的帕子輕輕一甩，像是不小心碰到了粉衣姑娘的手臂。

力道很輕，輕得像風推了一下，可那位置偏偏就在池邊。

粉衣姑娘本就站得不穩，身子一晃，連驚呼都只來得及發出半聲，整個人就撲通一聲栽了下來。

若凡嚇了一跳，尾巴一擺就要衝上去救人。

結果她才動，就聽見岸上又是幾道接連不斷的撲通聲，一個、兩個、三個——竟有三四位公子幾乎同時跳下水去。

若凡猛地停住，整條魚懸在水中，一臉茫然。

「啊？」

她看看那個在水裡撲騰的粉衣姑娘，再看看從不同方向飛快游過來的幾位公子，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怎麼救個人也要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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