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鯉王妃的鹹魚人生 - 184 又是章程

於是京城從這一日開始，幾乎從早朝吵到晚朝。

原本只是宗室與幾位皇叔爭，後來連戶部、工部、兵部都被拖下水，最後甚至連內閣大學士都開始頭痛。

因為海鯤太大了，大到已經不是誰能分一杯羹，而是誰若完全接手，勢力就會直接暴漲。

尤其如今大慶海運正盛，海鯤身上那些東西，隨便拿一樣出來，都可能改變未來數十年格局。

於是皇帝那些兄弟開始爭，幾位皇叔開始爭，世家在背後推波助瀾，連地方海商都偷偷派人進京活動。

整座朝堂吵得烏煙瘴氣。

皇帝從一開始還有耐性，到後來已經懶得聽了。

他太清楚這群人在想什麼，說什麼「替朝廷分憂」，實際上全是衝著那條魚去的。

最後還是內閣首輔一句話，讓局勢稍稍穩住：「既然誰都不服誰，那便誰也別獨吞。」

於是四方共同接手。

宗室一派；工部一派；戶部與海商一派；再加上兵部與漕幫聯合監督。

四方互相盯著互相牽，誰也別想偷偷多吞一口。

皇帝最後聽得頭直接拍板：「就這樣。」

於是當日下午，京城便有兩艘官船急行南下，這一次陣仗比平日欽差還誇張。

因為船上坐著的是皇帝那位皇叔，雖不是嫡親，卻也是老宗室。

這位老王爺平日不怎麼管事，年輕時卻是出了名的人精，在宗室、世家、朝堂之間，向來滑得像條老泥鰍。

這次皇帝讓他去其實也很明顯：你們不是都想分魚嗎？那就派個最會分的人去。

於是兩艘官船一路急行，沿途驛站、漕道全部讓路，硬是在第二日黃昏抵達舊港。

此時整座港口已和昨日完全不同，海鯤殘軀幾乎全數拖回內港，巨大鯤骨架在木台上，數百工匠與官兵來回奔走。

海面到處都是船，燈火一路綿延，竟比過年還熱鬧。

而碼頭百姓更是越聚越多，甚至開始出現賣熱湯的、賣烤餅的、說書的、專門帶路看海鯤的。短短一天舊港竟硬生生多了幾分海神廟會的荒唐氣氛。

兩艘官船靠岸時碼頭瞬間安靜不少。

所有人都認得船頭那面宗室旗。

很快一名身穿深紫王袍的老者，慢悠悠走下船。他年紀已不小，鬍子半白，走路卻仍四平八穩，眼睛更是亮得很。

老王爺剛下船，第一件事不是看海鯤，而是先左右打量，然後壓低聲音問旁邊官員：「鳴遠王現在心情怎麼樣？」

旁邊官員瞬間沉默，半晌才小心翼翼回答：「……不太好。」

老王爺頓時倒吸一口冷氣。

因為整個京城如今都知道鳴遠王妃昨天哭了，而鳴遠王現在誰惹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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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老王爺，乃是宗室裡赫赫有名的——靖海王，夜長川。

論輩分他算是皇帝與懷錦的叔公輩，雖不是嫡系那支，卻也是老宗室裡極有分量的人物。

年輕時管過鹽道、壓過漕幫、還當過兩次欽差，據說先帝當年對他的評價十分精準：老東西有本事，就是太滑。

而夜長川本人對這句話極滿意，甚至還曾喝醉後拍桌大笑：「朝堂上不滑一點，骨頭都讓人啃沒了！」

因此當他剛下船，第一句話便不是「海鯤在哪？」而是「鳴遠王現在心情如何？」

旁邊負責接待的地方官員瞬間沉默，那表情像是忽然被人問「今天老虎吃飽了沒？」

半晌才有人小心翼翼回：「……不太好。」

夜長川頓時倒吸一口冷氣，後頭跟來那群官員更是集體低頭，拼命點頭。

對對對！不太好！非常不好。

因為如今整個京城都知道鳴遠王妃昨天哭了，而鳴遠王現在基本屬於誰碰誰死狀態。

夜長川立刻十分穩重地下了決定：「先別去找他。」

旁邊官員們差點感動得哭出來，終於終於來了個正常人。畢竟他們一路南下時，心裡最怕的就是這位老王爺忽然擺宗室架子，跑去對鳴遠王指手畫腳，那大家今晚可能真得一起下海餵魚。

夜長川則眯著眼望向內港，十分老道地哼了一聲：「這時候過去，那不叫辦差，那叫送命。」

於是一群人十分默契地轉往內港。

此時的內港比昨日更亂。

不！準確來說是亂得十分熱鬧。

海鯤遺體還在持續肢解，那玩意實在太大。即便已拆成數十塊，每一塊仍像小山，光一截鯤骨，便需要十幾艘浮船一起拖。

整座港口如今全是人，工匠、漁民、官兵、工部匠師、漕幫漢子，來來回回跑得滿頭大汗。

有人熬鯤油；有人鋸鯤骨；有人清洗鯤筋，甚至還有人拿尺在量。

「這段骨二十七尺三寸！」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zw7xzRon6
「記下！」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gU5blhRvD
「東邊那塊肉先送冰窖！」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JIn41AyXI
「小心！別讓海水泡壞了！」

火光、油煙、海風、血氣，全混成一團。

夜長川站在岸邊看了一會，忽然有種「這到底是祭海，還是殺年豬」的荒謬感。

而更荒謬的是毛賊海盜還在來。短短一天已經抓了不知道多少批。

有想偷鯤肉的；有混進搬運工裡的；甚至還有海盜半夜划小船摸進內港，結果剛靠近，就被錦衣衛從海裡撈出來。

其中最離譜的一個被搜身時，懷裡居然掉出：鹽巴、辣粉、小刀、還有半顆檸檬

全場瞬間安靜，連夜長川都看沉默了。

旁邊錦衣衛低聲道：「他說想切一小塊試試……」

夜長川眼角狠狠一抽：「試什麼？」

錦衣衛面無表情：「生吃。」

夜長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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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永平港。

顧家祖宅這一夜沒有熄燈。

外頭寒風一陣一陣刮過海港，吹得簷角銅鈴輕輕作響。可顧府正堂裡卻熱得很，十幾盞大燈全點著，炭盆燒得通紅，連窗紙上都映滿了人影。

平日這個時辰，顧老爺子早該睡了。

老人年紀大，這幾年腿腳不好，連家中年節大宴都未必露面。許多年輕小輩甚至已經很久沒見過老爺子坐在主位。

可今晚，他來了。不只來了，還穿著厚狐裘親自坐進議事廳。

於是整個顧家都動了起來。

當代家主顧延山坐在左首，幾位叔伯與旁支長輩依次落座，後頭則站滿了年輕一輩。堂兄弟、表親、姻親、帳房、掌櫃、管事，能進正堂的人今晚幾乎全到了。

桌上鋪著一張東海沿岸圖，旁邊還壓著厚厚一疊帳冊與急報。

有人正在算鯤油可能產量；有人在推估內港倉庫能存多少貨。還有人拿著筆，不斷修改從舊港到永平港的漕運航線。

整間屋子瀰漫著濃濃茶味，因為所有人都已經熬了一夜。

而主位上的顧老爺子始終沒說話。

老人閉著眼，慢慢盤著手裡兩顆核桃。核桃彼此摩擦，發出細細聲響，整間屋子安靜得只剩那點聲音。

誰也不敢催。

半晌後，老人終於開口：「消息確認了？」

聲音有些啞，卻仍沉穩。

底下立刻有人起身。

「確認了。」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l6M2XF5x1
「真是海鯤。」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GbvuVK0Ky
「整座舊港如今已被封鎖，鳴遠王親自坐鎮。」

提到「鳴遠王」三個字時，屋裡氣氛明顯停了一瞬。

如今南方商圈都知道，這位王爺現在不好惹。據說昨夜有世家探子想偷偷靠近內港，只為遠遠看一眼鯤骨，結果人當場被錦衣衛拖出去，直接丟進海裡，到現在還沒撈上來。

後頭某個年輕堂弟忍不住低聲嘀咕：「不是都說鳴遠王平日脾氣挺好……」

旁邊叔伯冷笑一聲：「你去把王妃惹哭試試。」

那年輕人瞬間閉嘴。

如今整個南方都已經傳開了，王妃昨日看海鯤飛昇，落了淚，於是鳴遠王心情極差。

甚至有人信誓旦旦說，昨晚碼頭上那些被抓的毛賊，挨的刀鞘都比平日重三分。

顧老爺子慢慢睜開眼，第一句話便是：「別碰鳴遠王。」

滿堂立刻點頭。沒人反對，也沒人敢反對。

老人這才抬眼，看向桌上那張港圖，燈火映在他混濁卻依舊銳利的眼裡。

「咱們真正要碰的，是朝廷那份代理權。」

此話一出，屋裡氣氛瞬間變了。原本還有些疲憊的眾人，眼睛一下全亮了。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真正值錢的，從來不是偷偷割一塊鯤肉，而是官府授權。

只要拿到鯤油煉製權，顧家未來二十年，便能再往上爬一層，甚至直接坐穩南方第一煉油世家的位置。

顧延山低聲道：「目前朝廷那邊，多半會採四方共管，不可能讓誰獨吞。但煉油這塊，咱們顧家機會最大。」

旁邊立刻有人接話：「柳家一定會搶，還有廣安周家。」

另一位叔伯哼了一聲：「周家熬魚油還行，海鯤這種東西，他們也不怕炸了爐子。」

屋裡頓時響起一陣低笑。

後頭年輕一輩則已經有些坐不住了。

有人壓低聲音道：「若真能拿下代理權，咱們顧家船隊往後夜航，全能換鯤燈。」

另一人更激動：「還能供軍船！」

顧老爺子聽著眾人越說越熱，終於抬起手。

滿堂瞬間安靜。

老人慢慢看著桌上那張東海圖，聲音低沉：「現在不是誰有銀子，是誰能擠進核心。」

他指尖輕輕點了點港口位置：「宗室、工部、海商、漕幫如今全都在船上，誰若站錯邊……」老人停了一下核桃在掌心慢慢轉動，「就不是吃魚，是被魚吃了。」

正堂裡安靜了片刻，外頭風聲呼呼吹著，燈火微微晃動。

顧老爺子靠在太師椅上，手裡核桃慢慢盤著，眼神卻始終落在桌上那張東海港圖。

半晌老人忽然開口：「先別急著想分多少肉，先想想。」他抬起眼，「咱們顧家，有什麼本事值得朝廷點頭？」

這話一出原本熱烈的氣氛，竟一下靜了。

因為這才是真問題。

海鯤利益太大，想進場的人太多，可朝廷憑什麼選你顧家？

顧延山沉吟片刻，先開口：「咱們家沿海十三座煉油坊，還有南方最大的封火窖，若論大規模熬油與存油，南方沒幾家比得上。」

旁邊立刻有人補充：「顧家船塢也有現成防火水渠，舊年港口大火時，只有咱們家油坊沒炸。」

老爺子沒說話只是慢慢盤著核桃。

另一位叔伯又道：「還有老師傅。熬油最怕火候不穩，咱們家那批老匠人，可不是新世家能比的。」

這次顧老爺子終於輕輕點了點頭，因為這些才是真東西。

銀子？大家都有。可真正能把海鯤油脂安全煉出來的技術，不是光砸銀子就行。

老人眯著眼忽然問：「鳴遠王以前怎麼招商的？」

這話一出，後頭一名年輕帳房立刻快步上前。他早有準備，懷裡厚厚一疊卷宗放上桌。

「回老爺子，先前安平港招商時，鳴遠王並非只看銀子，重的是章程。」

老人眼睛微微一亮：「說。」

那帳房翻開冊子，聲音也漸漸快了，顯然早已研究多日。

「當初碼頭經營權公開競標，不是誰價高誰得，而是要交營運章程。包括：如何管理工人；如何安排貨倉；如何調度船期，甚至連若出事故如何賠償，都得提前寫清。」

屋內眾人神情漸漸認真起來。因為他們忽然發現，鳴遠王做事和一般官員不同。

不是收錢發牌，而是真在看你有沒有本事。

那帳房繼續道：「而且鳴遠王很重視老人，當初有家商會帶來老碼頭工頭、老搬運頭子，最後反而加了分。」

旁邊有人愣了一下：「為何？」

帳房苦笑：「王爺說，真正知道港口怎麼跑的，不是書生，是那些在碼頭搬了一輩子貨的人。」

滿堂忽然安靜。

顧老爺子聽到這裡眼神終於真正變了，因為他忽然明白這位鳴遠王……不是普通宗室，這人是真懂生意。

甚至懂得比許多商人還深。

老人慢慢放下核桃聲音低沉：「那咱們就別拿空話去丟人。」

他抬起頭，目光一一掃過屋內眾人。

「煉油章程；封火方案；運輸路線；工坊擴建；老師傅名冊。還有若炸爐、漏油、失火，怎麼處理，全部提前備好。」

眾人神情一震，立刻應聲。

顧老爺子卻還沒停：「還有，把咱們家那幾個最老的熬油師傅請出來。」

有人愣了一下：「老爺子？那幾位都退好多年了……」

顧老爺子冷冷看他一眼：「海鯤都上岸了，他們還退什麼？」

滿堂瞬間安靜。

老人重新看向港圖，目光慢慢落在「舊港」二字上，許久才低聲道「這不是搶魚，這是搶未來二十年的海運命脈。」

顧老爺子那句話落下後，整座顧府真正動了起來。

正堂燈火一夜未熄，一批人出去另一批人立刻進來，帳房、掌櫃、管事來回奔走，腳步聲幾乎沒停過。

有人磨墨有人攤紙，有人趴在桌前瘋狂翻舊帳冊，甚至連庫房裡十年前的油坊失火紀錄，都被重新搬了出來。

因為顧家人很清楚，這次鳴遠王要看的不是誰嘴巴會說，而是誰真有本事。

東廂房裡幾名老帳房正圍著大桌，滿桌紙張攤得亂七八糟。

「不對。」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0exDG1cd8
「這條運輸線太慢。」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N8vVGrOg9
「若冬季封河怎麼辦？」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aZwRNtAXZ
「再加一條陸運備案。」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pSRHEg96l
「若遇颱風停港？」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VYToutaa3
「寫！全寫進去！」

另一頭幾位叔伯親自帶人整理煉油章程，從工坊如何分區；火源如何隔離；油料如何存放；海水如何降溫；夜間輪值如何安排，甚至細到工匠疲勞時不得靠近主油爐，全都一條條列出來。

因為顧家如今已經摸清鳴遠王的脾氣。

這位王爺不喜歡空話，更不喜歡：「差不多。」

於是所有人都開始往死裡認真，甚至連後宅都被驚動了。

幾位老太太半夜披著衣裳起身，親自命人熬參湯，因為前頭那群男人已經熬紅了眼。

而更熱鬧的是顧家祠堂後頭那排老院子，那裡住著顧家幾位早已退休的老油師。

平日這幾位老頭最大的愛好：下棋、釣魚、罵晚輩、曬太陽，結果今晚院門被拍得震天響。

「六叔公！」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AgkOilDyF
「八老太爺！」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4OV6iXIEA
「快開門！」

屋裡老頭被吵醒，差點以為海盜打進城了。結果門一開，就看見自家晚輩滿頭大汗，喘著氣道：「老爺子請您出山！」

幾個老頭原本還想罵人，結果一聽：海鯤上岸了，瞬間全安靜了。

其中一位八十多歲的老油師甚至猛地坐直。

「你說什麼？！」

晚輩激動點頭：「真的！現在全南方都瘋了！」

老頭沉默兩息，下一瞬竟自己掀被下床，旁邊兒孫全傻了。

因為這位老太爺前幾日還喊腿疼，今天下床速度卻像年輕二十歲。

「扶什麼扶！」老人一把甩開孫子，「老夫熬了一輩子油！海鯤油若不去看一眼，死了都閉不上眼！」

另一邊顧家年輕一輩也全炸了。有人連夜整理舊港情報；有人開始盤算船隊，甚至還有人偷偷去翻鳴遠王過去所有招商章程。

最離譜的是連顧家幾個平日不學無術的紈褲子弟，都忽然開始認真了。因為他們終於意識到這不是普通生意，這是能讓整個顧家再興盛二十年的大局。

而正堂裡顧老爺子始終坐在主位。老人看著整座顧府燈火通明，看著一批又一批人跑進跑出。混濁雙眼裡，竟慢慢亮起久違光芒。

已經很多年了。

很多年顧家沒再這樣全族一起拼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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