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鯉王妃的鹹魚人生 - 183 海鯤飛昇

海風很冷，灰白海面起伏不定。

而那頭巨大的海鯤，在說完最後一句話後，便慢慢安靜了下來，不再鳴叫也不再說話，只有海浪仍一下一下拍打著牠龐大的身軀，像天地在替牠送行。

天空中的海鷗開始低低盤旋，叫聲不再尖銳，反而帶著種說不出的蒼涼。

若凡怔怔站在岸邊。

她能感覺到，那道古老而浩瀚的氣息正在慢慢遠去，若凡鼻尖忽然一酸。

她其實並不怕死亡。靈獸壽命漫長，修行到了盡頭，本就會離開。可不知為何她心裡還是難受得厲害。

尤其海鯤最後那句：「來看小殿下。」

那感覺太像長輩了。像活了很久很久的老人，臨行前特地過來，看一眼家中晚輩，甚至還留下禮物。

若凡眼眶慢慢紅了，下一瞬眼淚便掉了下來。那淚珠才剛離開眼眶竟在半空中泛起淡淡紅金光澤，隨後「叮」的一聲，落在車廂地毯上。

那不是水珠，而是一顆圓潤晶瑩的珍珠。紅裡透金，內裡還隱隱流轉著細碎光華，漂亮得不像凡物。

接著第二顆、第三顆，細細碎碎落在車廂裡，像撒了一地星光。

旁邊周嬤嬤與青禾當場看呆了，連呼吸都停了一瞬。

懷錦卻像早已習慣，或者說他如今對若凡身上發生任何神異之事，都已經能面不改色。

他只是心口微微發緊，因為若凡真的哭了。

懷錦伸手將她輕輕摟進懷裡，大氅一攏，便把她整個人罩住，隔絕了外頭寒風。

若凡靠在他懷裡，眼淚還在掉，於是一顆顆紅金珍珠便跟著啪嗒啪嗒落進車廂。

暗九原本守在車外，聽見裡頭那奇怪動靜，還下意識回頭，結果下一瞬暗一默默伸手，把他腦袋轉了回去。

「別看。」

暗九：「……」

車廂裡若凡聲音悶悶的：「牠其實很好……」

懷錦低低「嗯」了一聲，掌心輕輕順著她後背像在安撫。

遠處海面上，海鯤依舊靜靜浮著，呼吸越來越慢，像隨時都會沉進深海。

若凡抓著懷錦衣襟，小聲道：「牠還特地來看小團子……」

懷錦低頭替她擦眼淚，只是剛擦掉新的珍珠又掉下來。

懷錦沉默片刻才低聲道：「那牠應當很高興。」

若凡微微一怔。

懷錦嗓音低沉而溫柔：「牠想見的人見到了，想送的東西也送到了，對牠而言，這便夠了。」

車廂裡炭火暖暖燒著，而地毯上則靜靜散落著一顆顆紅金色珍珠，像某種不屬於凡間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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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上的風忽然變了。原本冰冷刺骨的海風，竟慢慢柔和下來，像有什麼東西正在離開這片天地。

岸邊百姓自然察覺不到，他們仍滿臉敬畏望著那頭巨大的海鯤。有人燒香有人磕頭，甚至還有人哭著喊海神保佑。

可暗一卻忽然怔了一下。他說不上來，只是剛剛那一瞬間心裡忽然生出某種很奇怪的感覺，不是悲傷也不是恐懼，反而像……看見某位前輩終於走完漫長道路後，踏上另一個地方。

暗一下意識轉頭，剛好暗三也正在看他，兩人沉默片刻，都從對方眼裡看見同樣情緒。

自從修煉那本「河豚姨心法」後，他們對天地氣息的感知，早已和從前不同。雖然仍只是摸到皮毛，可有些東西隱隱已能感受到。

而現在他們忽然明白了，那海鯤……不是死，是「走了」。像修行人閉關破境；像脫離塵世，甚至隱隱有種白日飛昇的味道。

暗三喉結微微動了一下，低聲道：「你也感覺到了？」

暗一沉默點頭。

旁邊幾個暗衛滿頭霧水。

「感覺什麼？」

暗六甚至還在努力踮腳看海：「那魚是不是快翻肚了？」

暗一：「……」

暗三：「……」

很好，果然只有修煉的人能感覺到。

而另一邊，站在碼頭另一側的錦衣衛副指揮使陸承遠，也忽然慢慢皺起眉。

他修的是螃蟹精刀法，走的是厚重沉穩一路，對天地氣機變化，比暗一暗三更敏銳幾分。

剛剛那一瞬間他甚至隱隱感覺到：有什麼極龐大的存在，像掙脫了某種束縛。

陸承遠慢慢吐出一口白氣，忽然低聲道：「牠不是死了。」

旁邊錦衣衛愣住：「啊？」

陸承遠卻沒再解釋，因為連他自己都說不清，那種感覺太玄了。

他只是忽然明白：原來世上真有某些存在，活得太久，久到最後離開時已不是凡人口中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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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漸暗了。冬日海邊入夜極快，原本灰白的海面，如今已沉成一片深墨色。只有遠處那頭海鯤，仍靜靜浮在海上，像一座沉默古山。

港口人越聚越多，甚至還有別州百姓連夜趕來，官府已開始拉起封鎖。否則照這架勢，怕是真有人半夜划船去摸海神。

懷錦低頭看了眼懷裡的若凡，她情緒已慢慢穩下來，只是眼睛還有些紅。車廂地毯上，那幾顆紅金珍珠如今正被青禾小心翼翼收起來。周嬤嬤甚至拿了個錦盒裝，那神情簡直像在供祖宗。

懷錦伸手輕輕摸了摸若凡頭髮，低聲道：「今晚不回京了。」

若凡點點頭。她如今七個月身孕，本就不適合連夜奔波，更何況海鯤之事還沒結束。

懷錦隨即抬頭，目光重新恢復成平日冷靜模樣：「陸承遠。」

錦衣衛副指揮使立刻上前：「王爺。」

懷錦淡淡道：「找間客棧，乾淨些。」他停頓一下又補一句，「精緻點。」

旁邊幾個錦衣衛神情微妙。

因為大家都知道：鳴遠王平日其實不太在意住處，行軍時甚至雪地都能睡。可只要牽扯王妃——立刻變了。

陸承遠倒是十分熟練：「屬下明白。」

說完轉身就走，甚至已經開始在腦子裡排除地龍不夠暖的不行、床太硬的不行、靠海風大的不行、廚子手藝差的更不行。不到半個時辰，整座舊港最好的客棧，便已被錦衣衛直接包下。

而若凡剛進房間便發現裡頭早已重新整理過，炭火燒得暖暖的，床鋪重新換了新褥，窗縫甚至還被糊厚一層，桌上還放著剛煮好的熱甜湯。

周嬤嬤滿意得直點頭：「這還差不多。」

懷錦則親自檢查一遍，確認屋裡沒有寒氣這才真正放心。

等若凡坐下後懷錦半蹲在她面前，伸手替她把披風攏好，聲音低沉。

「本王去處理海鯤。」

若凡下意識抓住他袖子。

懷錦眼神頓時柔了些：「別怕，很快回來。」

其實他接下來要處理的事情很多，那不是普通鯨魚，而是一整座浮在海上的寶山，而且還是海鯤親口點名送給小團子的。

如何拆解；如何保存；如何運送；如何封鎖消息。甚至如何避免沿海百姓偷割鯤肉。

這些都得立刻安排。

更重要的是那顆鯤珠。

懷錦很清楚，那東西恐怕才是真正的重寶。

他站起身目光轉向屋內眾人：「周嬤嬤、青禾。」

兩人立刻應聲：「奴婢在。」

懷錦又看向旁邊一道沉默身影，那是修煉龜爺心法的暗七。

暗七身形高壯、氣息沉穩，這段時間修行後，他一身橫練功夫越發驚人，站在那裡簡直像堵牆。

懷錦淡淡道：「你留下，守好王妃。」

暗七立刻抱拳：「是。」

懷錦這才轉身離開。房門打開瞬間外頭海風與雪氣一同灌進來，他披著黑色大氅一步步走入夜色。

夜色漸深，整座舊港卻燈火通明。港口邊火把一路排開，遠遠望去，像條火龍盤踞海岸。而那頭巨大的海鯤，此刻已徹底沒了聲息，安安靜靜浮在海面。

只是沒人敢靠近。

漁民們敬畏、官兵們發怵，甚至連錦衣衛，看著那如山般龐大的身軀，都不知道該從哪下手。

直到懷錦抵達，海風吹起他黑色大氅，火光映在側臉上，整片碼頭像終於有了主心骨。

懷錦站在岸邊，看了海鯤片刻，淡淡開口：「開始吧。」

眾人：「……」

開始？怎麼開始？

就在這時人群後方兩道身影默默走了出來，正是錦衣衛副指揮使陸承遠以及暗九。

兩人如今修煉的，都是螃蟹精留下的刀法，這幾個月下來，別的不說，那股「拆東西」的氣勢，倒是越來越熟練了。

尤其暗九，從前走的是輕靈路子，如今刀法卻莫名開始橫著長，站姿都比以前霸道許多。

旁邊暗一與暗三默默看著。兩人修的是河豚姨心法，擅長暗器與氣機感知，如今看見陸承遠與暗九那副準備拆海鮮的模樣，心情多少有點複雜。

暗三低聲：「忽然覺得，還好我們沒選螃蟹精前輩那本。」

暗一沉默點頭。

而另一邊陸承遠已經拔刀。轟！腳下一踏！整個人直接借力掠上海面浮木！

暗九也緊跟著飛身而出，兩人一左一右刀光同時亮起！

下一瞬。噗！！！那聲音乾淨俐落得離譜，不像在處理什麼上古海獸，倒像老屠夫剁豬肉。

第一刀下去鯤皮應聲裂開，切口整齊得讓旁邊老漁民都瞪大眼。

暗九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低頭看看刀，又看看海鯤，忽然有種「這刀法是不是專門拿來處理海鮮的」的感覺。

陸承遠則越砍越順。第二刀！第三刀！厚重刀光在夜色裡不斷亮起。兩人如今下刀的位置，竟都剛好順著海鯤骨肉紋理，簡直像天生知道該從哪拆。

旁邊漁民都看傻了。

甚至有人忍不住驚呼：「好刀法！兩位大人以前肯定是海邊殺魚的！」

暗九嘴角狠狠抽了一下。他以前可是堂堂王府暗衛，如今居然被當成殺魚師傅。

而暗一與暗三站在岸邊，越看神情越古怪，因為這畫面真的太合理了。螃蟹精的刀法用來拆海鯤，簡直天經地義。

暗三甚至忍不住低聲道：「你有沒有覺得……螃蟹精前輩當年，可能真的天天在海底拆東西。」

暗一沉默兩息，最後竟十分認真地點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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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下整片港口火光搖曳，而海面上那畫面，已經逐漸開始不對勁了。

一開始百姓們還滿臉敬畏，覺得這是海神顯靈，結果看著看著……氣氛忽然開始往奇怪方向歪。

陸承遠和暗九拆得實在太熟練了，別人說什麼「庖丁解牛」，他們這邊則是「大刀砍魚」，而且還是那種海邊老師傅等級。

哪裡下刀、哪裡放血、哪裡切骨，簡直流暢得不像第一次。厚重刀光一道接一道，海鯤龐大的身軀被迅速分解，偏偏切口整齊漂亮得嚇人。

旁邊漁民們越看越震驚。

甚至有個老漁夫忍不住感嘆：「這手法……只差沒有現場沾芥末吃生魚片了。」

暗九差點一腳踩空。

陸承遠則面無表情繼續下刀，只是心裡也開始微妙，因為他現在真的越砍越順，甚至順到有種「這刀法天生就該拿來處理海鮮」的感覺。

旁邊暗一與暗三默默看著，神情越來越複雜。

暗三低聲：「河豚姨前輩至少還像武功，螃蟹精前輩這個……」他停頓一下看著陸承遠一刀拆開巨大鯤骨，「比較像廚藝。」

暗一沉默片刻竟無法反駁。

而就在這時陸承遠忽然動作一頓。刀鋒下似乎碰到了什麼東西，不是骨頭也不是內臟，而是一股極沉、極穩的靈息。

海面風聲忽然變了，連暗九都下意識停手。

下一瞬一道淡淡藍金光芒，自海鯤腹腔深處慢慢亮起，整座港口瞬間安靜。那光並不刺眼，反而極柔和，像深海裡沉睡千年的月光。

陸承遠與暗九對視一眼，兩人同時小心退開。而懷錦也已踏上海面浮台，黑色大氅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

隨著最後一層血肉被分開，終於看見了一顆約莫拳頭大小的珠子，通體藍金，內裡彷彿有海潮流動，甚至隱隱能聽見低沉潮聲。

這是海鯤指名要送給小殿下王子的鯤珠。

陸承遠站在旁邊，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因為他能感覺到這東西和凡物完全不同。

暗九更是看得眼皮直跳，他如今修煉螃蟹精刀法，多少也沾了點靈性，因此越靠近鯤珠，越有種這玩意不能亂碰的感覺。

於是兩人對視一眼，十分識相地退開半步。

懷錦則踏上海面浮台，黑色長靴踩過染血木板，最後停在鯤珠前。

那珠子像感應到什麼，內裡流轉的海潮光芒，竟微微亮了一下。

陸承遠雙手捧起鯤珠，神情難得鄭重：「王爺。」

旁邊早有侍衛準備好錦盒，甚至還墊了三層軟絨。

懷錦伸手接過，入手瞬間一股冰涼而浩瀚的氣息，順著掌心慢慢傳來，像整片深海都壓縮其中。

懷錦目光微微一沉，因為他能感覺到：這東西裡頭蘊含的力量，遠比想像中龐大。

但他也記得海鯤最後那句話。

「留給小殿下王子。」

於是懷錦沒有多看，直接將鯤珠放進錦盒，合上。

旁邊暗一立刻上前半步，整個人進入最高戒備，那模樣彷彿現在誰敢靠近一步，他就敢直接放暗器。

而另一頭海鯤的拆解才正要開始。

拿到鯤珠後，陸承遠與暗九齊齊收刀，兩人站在海風裡，一身海水與血氣，偏偏神情還有點意猶未盡。

尤其暗九，低頭看看自己刀，竟莫名生出幾分我刀工是不是進步了？的荒謬感。

旁邊老漁夫甚至還很真誠稱讚：「兩位大人這手法真漂亮，老夫殺魚四十年，都沒這麼俐落。」

暗九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而陸承遠則十分冷靜，直接把刀收回鞘中，因為他忽然很怕再拆下去自己哪天真會往海鮮攤方向發展。

隨後兩人退下，換其他侍衛與港口工匠接手。

真正麻煩的工作，如今才開始。鯤骨太大得拆；鯤油需立刻處理；血肉則要分批運送，稍晚甚至連工部官員都趕到了。

很快港口邊開始出現一張又一張長桌，燈火通明，官員們忙得滿頭大汗。

「東側巨骨，長二十三尺！」

「記錄！」

「鯤筋二條！」

「快封箱！」

「此處油脂不可浪費！」

「小心！那是王爺親自交代留下的部分！」

戶部官員越記越心驚，甚至有工部老官員摸著鯤骨，激動得手都在抖。

嘴裡不斷念：「神物……真是神物……」

而懷錦則始終站在高處，神情冷靜，一道道命令有條不紊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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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越來越深，東岸舊港卻比白日還亮。火把沿著碼頭一路排開，映得海面浮光閃爍，數十艘大船停在外海，粗重鐵鏈與浮木平台交錯鋪展，遠遠看去，竟像整座港口合力拖住了一座從深海浮起的山。

陸承遠與暗九終於收了刀。

兩人身上皆沾著海水與血氣，站在浮台上時，海風吹來，衣袍獵獵作響。方才兩人一左一右，借著螃蟹精刀法，順著海鯤骨肉紋理下刀，將那龐大如山的軀體分成數十塊。可即便如此，每一塊仍巨大得駭人，單是一截鯤骨，便比尋常漕船還長，覆著厚厚脂層的鯤肉浮在水面上，更像一座座白色小島。

暗九低頭看著自己的刀，神情微妙得很。

他以前是暗衛，幹的是殺人、潛伏、護衛的活，從沒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在海上大刀砍魚，還砍得像老師傅剁豬肉。

若說庖丁解牛，多少還有幾分文雅；他們這一場，簡直是「屠夫解海鯤」，只差沒人端一碟芥末上來，當場說一句：「兩位大人刀工不錯，切薄些能生吃。」

陸承遠倒是比他鎮定些，只是收刀歸鞘時，眼角也微微抽了一下。

兩人心裡都清楚，真正要緊的東西已經送到懷錦手裡。那顆鯤珠並未經官員記錄，也未曾讓旁人多看。對凡人而言，那不過是海鯤體內一樣奇異之物，可對修煉者而言，那是內丹，是海鯤數千年修行凝成的靈息之核，絕不是世家、官府、商賈能分的東西。

於是陸承遠與暗九退了下來。

接下來，便輪到人間的忙碌了。

官員們早已忙得腳不沾地。戶部在記帳，工部在丈量，兵部調來沿海守軍維持秩序，連漕幫都被臨時徵調過來。

碼頭上到處都是喊聲：

「東側浮台準備拖運！」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lCh5hS5SH
「小心鯤骨，別撞裂了！」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yxJB5D07N
「那塊油脂先送內港冰窖！」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7vcFTvDrq
「再調三艘重船來！」

一塊又一塊海鯤遺體被鐵鏈拖向內港。每一次鐵鏈收緊，水面便傳來沉重轟鳴，彷彿整片海都被拉動了。岸邊百姓看得目瞪口呆，有老漁民活了七十年，第一次知道原來海裡真能養出這種龐然大物，嘴裡只會喃喃念著：「海神魚……這真是海神魚啊……」

消息也早已像插了翅膀，飛向南方各地。

廣安、永平港、南邊海商重鎮，幾乎同時震動。造船世家、煉香世家、海商巨族、工坊行會，全都坐不住了。

有人連夜備船，有人急忙調銀票，有人披衣起身，連鞋都顧不得穿好便喊管家備車。尤其那些多年不管事的老爺子，一聽「海鯤擱岸」，眼睛當場亮得像回了少年時。

造船世家的老家主拄著拐杖站起來，第一句便是：「鯤骨若能入船，老夫死前也算見過神物了。」

煉香世家的老太爺更直接，拍著桌子道：「海鯤油脂、皮膜、骨髓之氣，若能入香，便是鎮宅安神的海靈香！誰敢慢一步，家法伺候！」

那些海商更不用說了。

他們比誰都明白，這不是一條魚，這是一座漂上岸的金山。

鯤油可點燈，可護船，可潤重器；鯤骨可作船材、工架、雕刻；鯤筋可製重索、強弓；鯤皮、鯤脂、鯤牙、鯤鬚，樣樣皆是珍品。便是分不到大頭，能得一小塊，也足夠一個小商戶翻身。

而黑暗裡，自然也有人紅了眼。

海盜、水匪、毛賊、亡命徒，全都聞著味靠了過來。有人混入漁船，有人藏在岸邊人群，有人暗中打聽哪一批鯤油會先入庫，哪一截鯤骨要送往官倉，哪幾箱鯤筋由漕幫押運。

他們不知道鯤珠。也不可能知道。

他們只看得到眼前這座巨大的財富，看得到海鯤身上每一寸皮骨血肉都能換成白花花的銀子。

舊港這一夜，燈火不滅。

有人敬畏，有人算帳，有人想偷，有人想買，有人想搶。

而客棧裡，若凡已經睡著了。

她縮在厚厚被窩裡，呼吸輕輕的，肚子裡的小團子偶爾動一下，像是還記得遠方海面上那聲古老的鯤鳴。

床邊暗處，懷錦親自收好的黑色錦盒靜靜放著。

盒內，那顆鯤珠無聲流轉著藍金光澤，像整片東海最深處的月光，被一位飛昇的海中長者，留給了尚未出生的小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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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港這一夜，幾乎沒有真正安靜過。

海風裡混著血氣、鹹味與火油氣息，數十艘重船來回拖運，鐵鏈聲、喊號聲、木輪碾壓聲，一整夜都沒停。

而懷錦也一整夜沒睡。

港口最高那座舊瞭望樓，如今已被臨時清空。懷錦便站在那裡，黑色大氅被海風吹得微微翻動。

他面前是整座燈火通明的港口，身後則是無數正在蠢蠢欲動的人。

海鯤太大了，大到足以讓整個大慶南方都瘋掉。

這不是幾萬兩銀子的事，甚至不是幾十萬兩，而是足以改變海運格局的龐大利益。

造船世家想要鯤骨；煉香世家想要鯤脂與內膜；工部盯著巨骨龍樑；漕幫盯著運輸。連海外商人都開始偷偷打探消息，更別說黑暗裡那些真正危險的人。

夜裡短短三個時辰錦衣衛已經抓了三批人。

第一批是毛賊，想偷偷割一塊鯤肉回去；第二批是海盜探子，藏在漁船裡打探官倉位置。

第三批則最有意思。是南方某世家的人。

那人被壓到懷錦面前時，還滿臉不服：「王爺！我家老爺只是想先看看鯤骨！」

懷錦連眼皮都沒抬：「拖下去，丟海裡。」

旁邊錦衣衛立刻應聲，那人當場臉都白了。

於是整座舊港很快便明白一件事：鳴遠王現在心情很差，誰都別惹。

因王妃心情不好，這才是真正的大事。

海鯤飛昇前那場送別，對若凡影響不小。她晚上雖睡著了，可睡夢裡仍不太安穩。

懷錦回客棧看她時，她甚至還在迷迷糊糊摸肚子，小聲嘟囔：「海鯤前輩……」

懷錦看著她泛紅眼尾，臉色自然不可能好。

於是這一夜，整座舊港氣氛都極壓抑。

而另一邊京城，卻已經徹底炸鍋了。

第二日早朝，大殿上吵得幾乎快掀屋頂。原因很簡單，誰都知道海鯤這塊肉太肥了，鳴遠王再厲害也不可能一個人全處理完。

於是皇帝那些兄弟坐不住了；宗室坐不住了，甚至連幾位平日裝病不出門的皇叔都突然精神了。

「臣願替陛下南下監督！」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d9DjpGVzP
「臣熟悉海務！」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jJvLzRZq4
「臣與廣安商會交情深厚！」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Z5m5jJno7
「此等國之重事，豈能只交一人！」

大殿上吵成一片，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大家突然變成憂國憂民的大忠臣。

皇帝坐在龍椅上面無表情，因為他太清楚了，這群人哪裡是想替朝廷分憂？根本是想去分魚。

尤其幾位皇叔，平日腿腳不好，今日吵起架來，中氣十足得像能打死牛。

戶部尚書聽得眼角直抽，心裡默默想：「你們昨天還嫌海怪不祥，今天倒全成海神信徒了。」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太監高喊：「鳴遠王八百里加急奏章——」

大殿瞬間安靜。

皇帝挑眉：「呈上來。」

奏章很快送到御前，皇帝打開低頭看了兩行，然後沉默了。

底下眾臣立刻豎起耳朵，因為大家都很好奇：鳴遠王如今是不是準備大開殺戒。

結果下一瞬皇帝嘴角狠狠抽了一下，因為懷錦奏章內容非常簡單，甚至簡單得不像軍國大事。

第一句就是「臣沒空。」

底下眾臣：「？？？」

皇帝繼續往下看。

「海鯤之事繁雜，臣一人難以兼顧，請陛下另尋人手。另，王妃近日心情不佳，且臨盆在即。臣無空！沒心情！不願意！」

整座大殿死寂。

戶部尚書差點一口氣沒上來；兵部尚書拼命低頭；禮部尚書袖子都在抖。因為這根本不是奏章。這是鳴遠王在鬧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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