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鯉王妃的鹹魚人生 - 185 造船的張家

同樣是這一夜，南方臨海的張家，也沒人睡。只是和顧家那種燈火通明卻井井有條的氣氛不同，張家祖宅遠遠看去，更像快打起來了。

院子裡燈籠亂晃，工匠、管事、船匠、帳房跑來跑去。有人扛著船圖；有人抱著木料樣本；甚至還有人一邊跑一邊吼：「誰把老子的量尺拿走了？！」

而正堂裡，更熱鬧。

張家是造船世家，祖上三代都在海邊討生活。家裡男人說話聲音若不夠大，吃飯都搶不到菜，於是這一整屋子人聚在一起，簡直像海上風暴。

「放你娘的屁！」

砰！茶杯震得跳起來。

主位上，張老爺子張震海一巴掌拍在桌上，鬍子都氣得翹起來。

「船腹做這麼窄？你他娘是造海船還是造棺材？！」

底下那位堂叔脾氣也爆，當場拍桌回罵：「窄你祖宗！老子這叫破浪！」

「破你娘！」張震海指著圖紙狂噴，「東海冬浪一起，你這破船能撐兩炷香，老子跟你姓！」

旁邊另一個叔伯冷笑：「你跟他姓有屁用？反正都姓張。」

滿堂瞬間笑噴，連後頭記錄的帳房先生都憋得肩膀直抖。而幾個年輕小輩則縮著脖子裝死，因為張家開會向來如此。

別人家是商議，張家比較像聚眾打架。

尤其一群造船的湊一起，三句不離浪、船、翻、漏水、你祖宗。可罵歸罵，桌上那幾張海圖，卻已經被翻得起毛。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海鯤這東西對張家而言，簡直像祖墳冒青煙。

鯤骨！那可是海鯤骨！若真能用進龍骨……張家幾個老船匠想到這裡，呼吸都開始發熱。

其中一名年輕人激動得聲音都在抖：「若真能成……咱們說不定能造三層巨船！」

旁邊立刻有人噴他：「三層算個屁！老子要造五層！」

「五層你想沉船餵魚啊？！」

「你懂個鳥！」

「你懂！你懂怎麼去年沉了三條船？！」

那人瞬間炸毛：「那是颱風！」

「放屁！那是你船屁股做太翹！」

整間屋子又開始吵。

最後張震海猛地抄起茶杯，砰一聲砸桌：「都給老子閉嘴！」

滿堂瞬間安靜，連外頭經過的小廝都嚇得一縮脖子。

張老爺子喘著粗氣手指狠狠點著桌上港圖。

「你們以為海鯤骨會自己長腿跑進張家船塢？！現在盯著那條魚的，有幾百條狼！宗室、工部、海商、漕幫，哪個不是紅著眼？！」老人越說越火，「你們現在在這裡做什麼春秋大夢？！」

滿堂頓時安靜。因為這話沒錯，現在不是張家想不想造，而是能不能擠進局裡。

旁邊張家大爺趕緊把一疊卷宗推上來。

「爹，我讓人查了鳴遠王之前安平港招商的章程。」

張震海眯起眼：「說。」

「鳴遠王不吃送禮那套，也不喜歡只會砸銀子的，他看的是本事。」

旁邊立刻有人哼一聲：「廢話，人家自己就有銀子。」

另一人接著道：「而且王爺很愛問死人問題。」

「什麼死人問題？」

那人翻著卷宗，學著懷錦冷冰冰語氣：「若颱風來了，你船翻不翻？」

滿堂瞬間安靜。因為這問題太毒了，不是問你會不會吹，是問你真遇上大浪，你死不死。

張震海沉默很久，忽然慢慢點頭，這才是真懂海的人。

老人忽然站起身，高大身影把燈火都壓低幾分。

「去，把張家退休那幫老船匠全挖回來。還有……」他看向後頭幾個年輕人，「把咱們張家這二十年沉掉的船，全翻出來。」

眾人一愣：「沉船紀錄？」

張震海冷笑：「鳴遠王不是愛看真本事？那就讓他看。」老人手指狠狠點在桌上，「咱們張家是怎麼一次次沉船，又一次次從海裡爬回來的。」

於是，張家第二輪議事開始了。準確來說是第二輪吵架。

第一輪還只是討論「怎麼搶進局裡」，現在則變成「章程到底怎麼寫」？

而這問題一出整個正堂瞬間炸鍋。

「放屁！這條不能這樣寫！」

「為什麼不能？！」

「你他娘懂不懂造船？！」

「老子十七歲就在海上跑了！」

「你十七歲還掉海裡被魚啃屁股！」

滿堂瞬間哄笑。

後頭幾個年輕人死死低頭，肩膀抖得像中風。

帳房先生則面無表情，因為他已經習慣了，張家人開會若半個時辰內沒罵祖宗，那才叫出事。

此刻，桌上已經攤滿草稿。

有人主張：「鯤骨必須先陰乾三月。」

另一人立刻拍桌：「陰你娘！這種神骨還陰乾？！萬一靈氣散了怎麼辦？！」

「那你直接用？！裂了算誰的？！」

「裂了老子認！」

「你認有個屁用？！」

旁邊又有人插嘴：「我倒覺得該先泡海鹽水。」

「泡你祖宗！」

「海鯤骨又不是鹹魚！」

整間屋子再次亂成一團。

有人吵到激動甚至開始捲袖子。

其中一名堂叔猛地一拍桌：「媽的！這樣吵下去天亮都寫不完！」

另一人立刻點頭：「有道理。」他竟十分認真提議，「不然先打一架，誰贏聽誰的。」

滿堂忽然安靜一瞬。然後，居然有好幾個人開始認真思考。後頭年輕小輩都看傻了，因為叔伯們那神情不像開玩笑，是真的在考慮「打一架決定章程」。

甚至還有人開始活動肩膀。

帳房先生眼角狠狠抽了一下，默默把硯台往後挪。

就在這時。

砰！！！張震海一腳踹翻旁邊矮凳，滿堂瞬間靜音。

老人站在主位前，鬍子都快氣飛了。

「打？！打你們娘的頭！」

他指著滿桌草稿破口大罵：「人家鳴遠王現在在看什麼？！看的是誰真能辦事！不是看哪個王八蛋拳頭大！」

滿堂瞬間縮頭。

張震海越說越氣：「你們一個個平時吹得震天響！現在真要拿章程了，寫得跟狗爬一樣！」

旁邊某位叔伯忍不住小聲：「其實我字本來就不好看……」

張震海：「……」

老人差點當場氣笑，抓起紙團就砸過去。

「老子說的是內容！」

紙團啪一聲砸在人臉上，滿堂差點又笑出聲。可笑歸笑所有人其實都開始認真了。

因為張家人終於發現鳴遠王那套規矩是真的麻煩。以前大家搶生意無非拼關係、拼銀子、拼誰後台硬。可現在不一樣，現在你得真拿東西出來。

於是那群原本還在互噴的叔伯們，終於開始低頭重新改章程。

有人重新畫龍骨結構；有人計算冬季海流，甚至還有人真跑去翻沉船紀錄，整間屋子吵還是照吵，髒話還是滿天飛，可每個人都已經開始拼命動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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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港熱鬧了三天也亂了三天。每天都有新船靠岸，每天都有新勢力抵達。宗室、世家、商會、工部、漕幫……整座港口像被丟進火裡的油鍋，越滾越熱。

可這些事懷錦沒再讓若凡碰，甚至連港口方向，他都不讓她去看。如今內港仍在持續拆解海鯤，那場面……莫說若凡，便是許多老漁民看了，都忍不住沉默。

海鯤畢竟才剛飛昇，若凡若再看見那些鯤骨、血肉，怕是又要難過。所以這三日懷錦幾乎都陪著她。

直到第三天若凡終於沒再像前幾日那樣悶悶不樂。

她重新開始願意抱著甜湯小口小口喝，也會坐在窗邊，和停在欄杆上的麻雀聊天，甚至昨天晚上還偷偷多吃了兩塊糖霜栗子。

懷錦看在眼裡終於慢慢鬆了口氣。

於是第四日清晨他直接下令備車，不去港口，去溫泉山莊。

那是皇家在舊港附近的一處別莊，建在半山腰，據說底下連著天然地脈溫泉。冬日裡山雪覆林，泉水卻終年溫熱，平日只有宗室與皇帝賞賜時才能入住。

馬車一路離開港口，越往山裡走風雪便越靜。

等抵達山莊時天地間已是一片白茫茫。若凡披著厚厚雪白狐裘，才剛下車，眼睛便亮了。

山莊外整片雪林安安靜靜，枝頭覆雪遠山如墨，而溫泉熱氣則從石池間慢慢升起，像白霧般瀰漫山間。

若凡小小「哇」了一聲。

懷錦站在旁邊看著她，這幾日始終壓著的神情，終於也跟著柔和下來。

他忽然發現自己這幾天其實一直繃得很緊，直到現在看見若凡重新露出那種亮晶晶的眼神，胸口那股悶意，才終於慢慢散開。

山莊早已提前清場，內外全是暗衛與皇家護衛。

周嬤嬤一邊扶著若凡往裡走，一邊笑道：「這地方冬日最好，泡完湯，晚上睡得可香了。」

若凡已經開始偷偷往冒熱氣的池子看，小模樣像隻終於找到暖窩的小動物。

懷錦看得眼底微微發暖。

沒多久兩人便進了後山露天湯池。池水溫熱，四周白雪紛飛，泉邊甚至還種著幾株紅梅，雪白與嫣紅映在熱氣裡，美得像畫。

若凡剛進水裡整個人便舒服得輕輕哼了一聲。那聲音軟軟的像泡暖了的小貓。她靠在池邊，小臉被熱氣蒸得微紅，肚子也圓圓隆起。

懷錦伸手替她撥開被水氣沾濕的長髮，低聲問：「舒服了？」

若凡立刻點頭，然後整個人往他懷裡蹭。外頭風雪靜靜落著，池水溫暖遠山無聲，而這幾日壓在兩人心頭那股沉甸甸的情緒，也終於慢慢化開。

山間溫泉熱氣裊裊。細雪從灰白天空慢慢落下，落在池邊石階、松枝與紅梅上，又被溫熱霧氣一點點融開。

若凡只穿著一件淺色小肚兜，整個人泡在泉水裡。她原本纖細柔軟的腰腹，如今已經微微隆起，七個月的肚子圓圓的，被溫泉水托著，像藏著一團暖呼呼的小生命。

熱氣蒸得她小臉泛紅，幾縷濕潤長髮貼在雪白肩頸旁，襯得整個人愈發柔軟。

她懶洋洋靠在懷錦身上。

懷錦只穿著黑色外褲，上身赤裸。長年習武與征戰留下的身形在霧氣間顯得格外清晰，肩背寬闊，肌理分明，胸膛溫熱得像塊暖玉。

若凡貼著他時，甚至能清楚聽見那一下又一下沉穩心跳。

懷錦一手攬著她腰，掌心穩穩護在她腹間。

泉水輕輕晃動時，小團子忽然在肚子裡踢了一下。

若凡立刻低低驚呼一聲，她低頭摸著肚子，眼睛亮亮的：「他又動了。」

懷錦垂眸看著她，低低「嗯」了一聲，眼底卻不自覺柔了幾分。

這孩子最近精神得很，尤其夜裡，總愛在若凡快睡著時忽然踢兩下，鬧得她迷迷糊糊往懷錦懷裡鑽，小聲哼哼抱怨。

想到這裡，懷錦唇角便微微揚了一下。

四周很靜，卻又不是完全的安靜。

池邊積雪覆蓋的松樹上，一隻胖松鼠正抱著果子，努力往樹洞裡塞。牠塞了半天，好不容易快塞進去，果子卻啪嗒掉下來，在雪地裡滾了一圈。

松鼠呆呆低頭看了半晌，像氣壞了，又急忙跳下去撿。

不遠處雪地裡，幾隻雪兔一跳一跳跑過，留下淺淺腳印，很快又鑽進白茫茫林間。

風吹過山林時，枝頭積雪簌簌落下，遠處偶爾還能聽見細細鳥鳴，若凡泡得舒服，整個人越發發懶。

她下巴輕輕靠在懷錦肩上，小聲說：「這裡比港口舒服。」

懷錦低頭看她：「不喜歡那裡？」

若凡沉默了一會才慢慢點頭，她其實知道海鯤已經飛昇了，可她還是會想到，那麼大的身體，被一塊一塊拆開。

她不喜歡。

懷錦沒有再提海鯤，只是將她更輕地往懷裡攏了攏，掌心慢慢替她揉著有些發酸的後腰。

泉水輕輕晃動，熱氣繚繞，若凡被暖得昏昏欲睡。她最近越來越容易犯懶，尤其天冷時，總想縮在暖和地方不動。

於是她閉著眼，聲音軟軟地哼：「懷錦……」

「嗯？」

「你抱著我。」

懷錦低低笑了一聲，胸膛微微震動：「本王現在沒抱著？」

泡了許久若凡整個人終於徹底暖了起來。原本被海風吹得微涼的手腳，此刻也恢復了暖意，連眉眼間那點鬱氣都淡了許多。

懷錦先從池中起身，溫熱泉水順著結實腰腹滑落，沒入池面。他拿過旁邊早已備好的厚巾，先替若凡擦乾肩頭與濕漉漉的長髮，動作很慢，也很仔細。

若凡被熱氣蒸得有些懶，整個人軟綿綿靠著他，像沒骨頭似的。懷錦替她披上厚厚雪白狐裘，又低頭替她把領口攏緊。

外頭天氣冷，她如今懷著孩子，半點寒氣都不能受。

若凡則低頭摸摸自己圓滾滾的肚子，小聲嘀咕：「他餓了。」

懷錦眼底立刻浮出笑意。這幾日，小團子胃口似乎越來越大，以前若凡只是貪嘴，現在則是——時辰一到，肚子裡那個小東西便會開始鬧，若凡若沒立刻吃東西，他還會踢人。

懷錦如今已經十分熟悉這流程，他低聲問：「想吃什麼？」

若凡認真想了一下：「熱湯。」說完又補一句，「還想吃甜的。」

懷錦低低應了聲：「早備好了。」

兩人沿著覆雪長廊慢慢往山莊裡走。

若凡如今肚子大了，走得不快，懷錦便始終扶著她。有時她踩到濕滑石板，身體微微一晃，懷錦手臂便立刻收緊，穩穩將人護住。

周圍安安靜靜只有雪落聲與遠處溫泉水流的細微聲響，長廊兩旁掛著暖黃色宮燈，燈光落在雪地上，映得整片山莊都暖融融的。

兩人剛踏進內院熱氣便迎面撲來，裡頭早已燒好地龍與炭盆，桌上也已經備滿膳食。

熱騰騰的蘑菇山藥湯、剛蒸好的奶香小饅頭、燉得軟爛的甜南瓜，還有幾樣溫補卻不油膩的小菜，旁邊甚至已經放好一碗紅豆甜湯。

周嬤嬤看見兩人進來，立刻笑得滿臉皺紋都舒展了。

「老奴就說，泡完湯定會餓。」

若凡聞到香味，眼睛果然亮了。她最近胃口極好，尤其泡完整個身子暖洋洋後，肚子裡那小東西更像鬧翻了天。她甚至還沒坐下肚子裡的小團子便又踢了一下。

若凡低頭摸著肚子，小聲告狀：「你兒子催飯了。」

懷錦聽得眼底全是笑意。

他扶著若凡慢慢坐下，又先替她盛了一碗熱湯，放到她手邊，熱氣慢慢升起。外頭大雪紛飛，屋裡卻暖得像春日。

若凡捧著熱湯，小口小口喝著，整個人舒服得眼睛都微微眯起來。

懷錦坐在旁邊看著她，這幾日始終壓在心頭那股沉甸甸的煩躁與戾氣，也終於慢慢散開。

山莊裡的日子，一下慢了下來。外頭的風雪、港口的喧鬧、京城的爭權，像忽然被隔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若凡很喜歡這裡。每日睡到自然醒，醒來時窗外往往正飄著雪。有時松枝積雪太厚，啪地掉下一團，驚得樹上松鼠抱著果子亂竄。若凡便趴在窗邊看，能看上一刻鐘。

懷錦則坐在旁邊替她剝栗子，有時還順手餵她。若凡如今懷著孩子，胃口一天比一天好。前腳才剛喝完甜湯，後腳又會開始惦記小點心。

周嬤嬤如今最大的煩惱，就是王妃吃太甜。

可偏偏御醫離開前還千叮萬囑：「別亂補。王妃底子太好，補過頭反而不好。」

於是嬤嬤如今每日只能一邊碎碎念，一邊又老老實實替她備甜食。

而懷錦則完全是縱著。

甚至若凡半夜忽然想吃熱糕，他都能把整個山莊廚房折騰醒。暗衛們如今已經十分熟練，半夜看見王爺抱著披風出門，便知道——小世子又餓了。

有時若凡泡完溫泉犯懶，整個人窩在軟榻不想動，懷錦便坐在後頭，替她揉腰。

她如今肚子大了，坐久容易痠。懷錦掌心溫熱，力道又穩，若凡常被揉得昏昏欲睡，最後乾脆整個人縮進他懷裡。

窗外雪落無聲，屋內地龍暖融融的。有時連懷錦自己都會恍惚，彷彿這裡不是皇家山莊，而是某個普通人家的冬日。

沒有朝堂、沒有戰事、沒有錦衣衛，只有他與若凡，還有那個偶爾會踢人的小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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