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鯉王妃的鹹魚人生 - 182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

入冬後，京城終於落下了第一場雪。清晨時還只是零零碎碎的小雪粒，到了午後，雪勢便漸漸大了起來。屋簷、長廊、庭院松枝，不過半日功夫，已覆上一層薄白。

鳴遠王府裡早早便燒起地龍與炭盆，尤其內院。周嬤嬤如今把王妃看得比眼珠子還緊，昨夜剛降溫，今日一早便指揮人把屋裡炭火燒得暖暖的，連門簾都換成厚絨的。

於是整間寢房暖得像春天，窗外雪花紛飛，屋裡卻暖香融融。

若凡如今越來越怕冷，或者說懷孕後她整個人都懶了許多，尤其入冬之後，更像隻冬眠的小錦鯉。

此刻她整個人正窩在被子裡，只露出半張白嫩小臉，身子則縮在懷錦懷裡不肯動。

外頭天色其實已經亮了，可若凡還在哼哼唧唧。

「不想起……」

聲音軟得像撒嬌。

懷錦靠坐在床頭，一手攬著她，身上只穿著寬鬆中衣，大概是常年習武之故，他身上總是暖的，若凡如今最喜歡窩在他懷裡，比抱暖爐還舒服。

懷錦低頭看她，若凡肚子如今已經很明顯了，七個月身孕，整個人也比以前圓潤些。尤其腰，這幾日總說酸。

懷錦伸手覆上她後腰，掌心隔著柔軟衣料，慢慢替她揉按。動作很穩力道也剛好，這些手法還是周嬤嬤教他的。說女子月份大了，腰背容易酸脹，平日多揉揉能舒服些。

若凡原本還在哼唧，沒多久整個人便舒服得慢慢軟下來，甚至還主動往他懷裡蹭了蹭，像隻暖呼呼的小動物。

窗外風雪輕敲窗紙，屋裡炭火劈啪作響，懷錦低頭看著懷裡的人，眼神也慢慢柔和下來。

從前的鳴遠王，冬日裡向來起得極早。哪怕大雪封城，也照樣晨起練槍。如今卻不同了，若凡不想起他便陪著，反正今日休沐，外頭再大的雪，也沒懷裡這人重要。

若凡迷迷糊糊靠著他，忽然小聲嘟囔：「肚子重重的……」

懷錦掌心仍輕輕替她揉著腰，低聲哄：「再過幾個月便好了。」

若凡哼了一聲，顯然不太信。

她如今越來越覺得：小團子根本是顆小秤砣，尤其晚上翻身時最明顯，有時壓得她都不想動。

懷錦見她皺著小臉，忍不住低笑，伸手替她把滑落的髮絲撥回耳後：「等他出來，本王替妳教訓他。」

若凡窩在他懷裡，慢吞吞抬頭：「不可以打小孩。」

懷錦：「……」

還沒出生，王妃便已經開始護兒子了。

窗外雪還在下，屋裡卻暖得很。炭盆燒得劈啪作響，空氣裡都是淡淡暖香。若凡整個人縮在被窩裡，幾乎只剩一小團，若不是肚子已高高隆起，看起來倒真像隻賴床不肯起的小獸。

懷錦仍半靠在床頭，一手攬著她另一手慢慢替她揉著後腰，掌心溫熱穩定。若凡被揉得舒服，整個人都軟綿綿的，甚至困得眼睛又開始慢慢閉上。

其實外頭天早亮了，周嬤嬤甚至已經來過兩次，只是每回剛掀簾子，看見王妃還窩在王爺懷裡睡，便又默默退了出去。

如今整個王府都知道，冬天的王妃——很難起床。

若凡其實也不想起，尤其今日下雪被窩裡又暖，懷錦身上還熱呼呼的，她現在只想抱著暖爐一樣的夫君，睡到明年開春。

偏偏肚子裡那個不答應。

若凡原本還迷迷糊糊快睡著，忽然小腹裡輕輕動了一下，像有小拳頭頂了頂，若凡慢吞吞皺起臉，沒多久肚子又咕嚕嚕響了一聲。

她沉默片刻，然後整個人更委屈地往懷錦懷裡埋。

「不想起……」

懷錦低頭看她：「餓了？」

若凡悶悶點頭，聲音還帶點剛睡醒的軟糯：「小團子餓了……」

她其實一點都不想吃，甚至連動都不想動。可偏偏如今孩子月份大了，肚子裡那小東西一餓，她便會跟著難受。

有時胃裡空空的，有時又忽然很想吃東西，完全不講道理。

懷錦看她那副懶洋洋模樣，眼底全是笑意。

「那便起來吃些東西。」

若凡立刻皺著小臉：「可是外面冷……」

懷錦失笑。

堂堂能在冬日溪水裡泡半天的小錦鯉，如今竟開始怕冷了。

他低頭碰碰她額頭，語氣低低的：「本王抱妳去？」

若凡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顯然有點心動，只是很快又搖頭：「我變重了。」

懷錦垂眸看她。

七個月身孕的人，如今窩在他懷裡，確實比以前沉了些，可那點重量對他而言，根本不算什麼。

於是下一瞬懷錦直接掀開被子，將人連同厚毯一起抱了起來，若凡立刻下意識摟住他脖子，整個人還懵著。

「懷錦——」

懷錦抱著她往外間走，聲音低沉平穩：「不是兒子餓了？再不起，待會兒又該難受了。」

若凡縮在毯子裡小聲哼哼，顯然還是不太願意離開暖被窩。只是肚子裡那小團子此刻又動了動像在催飯。

若凡頓時更委屈了：「他最近吃好多……」

懷錦低笑一聲，掌心輕輕覆上她肚子：「能吃是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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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大雪紛飛屋裡卻暖得像春日。若凡終於肯離開被窩時，已快接近午時，周嬤嬤簡直鬆了一大口氣。

這位王妃如今月份大了，又碰上冬日，一天裡最難的事便是「起床」，偏偏王爺還寵。

王妃哼兩聲，他便能陪著她多躺半個時辰，整個王府上下，如今也只有周嬤嬤還記得：王爺從前其實是個天沒亮便起身練槍的人。

而廚房那邊，膳食始終溫在灶上。王妃如今餓得快，一整日的小灶幾乎沒停過。

尤其今日下雪，廚房更是一早便備好熬得濃白的素菌湯、熱騰騰的小籠素包、炸得金黃酥脆的藕餅、甜口的桂花栗子糕。還有一小鍋溫熱紅棗牛乳羹。整間屋子都是暖香。

若凡如今胃口比從前大不少，剛開始還只是小口小口吃，後來便慢慢吃得認真起來。尤其那盤剛出鍋的藕餅，外頭酥酥脆脆裡頭卻還帶著蓮藕清甜，若凡吃得眼睛都微微瞇起來。

懷錦坐在旁邊默默替她把栗子糕切小塊。

周嬤嬤站在旁邊看得十分欣慰，能吃就是福氣，尤其王妃如今七個月身孕，小世子正是長身子的時候。

就在這時。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嘰嘰喳喳，聲音吵得很，若凡耳朵一動立刻抬頭。

只見幾隻麻雀正停在窗邊雪枝上，激動得羽毛都炸起來了。

「好大！」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Khjm9PHIt
「超大！」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JPzyNOcmg
「海邊那邊有大魚！」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ps7cD834C
「還會噴水！」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0nAu9CUO4
「像山一樣大！」

幾隻麻雀你一句我一句越說越激動，甚至還撲騰翅膀比劃。

若凡原本還在咬藕餅，下一瞬整個人忽然愣住，因為她隱隱感覺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一道極微弱、卻十分古老的氣息正在慢慢熄滅。

若凡手裡筷子慢慢停下，臉上那點剛睡醒的慵懶也漸漸消失。

懷錦最先察覺不對：「怎麼了？」

若凡抬起頭，小臉有些茫然又有些怔怔的，半晌她才輕輕開口：「有海鯤……快死掉了。」

屋裡忽然安靜。

周嬤嬤與青禾都聽不懂，只有懷錦目光微微一凝，因為他知道若凡不會亂說。

窗外麻雀還在激動亂叫。

「超大！」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ZF5HMGYCi
「海邊好多人！」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wMGwofI7e
「牠一直噴水！」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lCwjJMuOS
「一直叫！」

而若凡卻慢慢低下頭，手輕輕覆上肚子。因為她能感覺到，那道氣息之所以還撐著最後一口氣——不是因為求生，像有什麼執念始終不願閉眼。

下一瞬她肚子裡的小團子忽然重重動了一下，若凡微微睜大眼，因為那不是平常的胎動，更像是某種回應。

海港出現「大魚」的消息，是跟著雪一起進京的。一開始誰也沒當回事，畢竟沿海那地方，三天兩頭就有海盜、暴風、漁船翻覆、漁民喝醉後看見龍王，所以京城官員聽見「海裡有大魚」，第一反應甚至是：哦！魚嘛。

結果第二封急報很快到了，這回內容就不太對勁了。

「魚如山岳。」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Bi8CJmIwm
「口噴白霧。」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LTXK173ZJ
「海船不敢近。」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2CnTJqcZD
「漁民跪滿海岸。」

御書房裡皇帝原本正美滋滋看戶部稅冊，最近國庫有錢，他心情特別好，連戶部尚書那張苦瓜臉看起來都順眼許多。

結果太監總管急匆匆跑進來：「陛下！沿海急報！」

皇帝頭也不抬：「又有海盜？」

太監總管表情古怪：「不是……是海裡有大魚。」

皇帝終於抬頭：「多大？」

太監總管努力比劃，比了半天最後絕望道：「比、比樓船還大！」

御書房瞬間安靜。

戶部尚書先笑了：「荒唐。哪有這麼大的魚？」

兵部尚書也點頭：「漁民沒見識，大驚小怪罷了。」

結果太監總管下一句更狠：「牠還會噴水，噴得比城牆還高。」

皇帝：「……」

眾臣：「……」

這回連戶部尚書都不笑了，因為這聽起來……開始有點邪門。

皇帝慢慢放下奏摺眉頭皺起：「會噴水……比樓船還大……」他沉思兩息，忽然「啊」了一聲，整個人坐直，「鯤？！」

御書房裡幾個老臣同時一震，《莊子》大家自然讀過，只是誰也沒想過：這東西居然真有？

皇帝越想越激動，甚至直接站起來：「備馬！朕親自去——」

「不可啊陛下！！！」

整個御書房瞬間炸鍋。禮部尚書第一個衝出來，那速度，平時早朝都沒這麼利索。

「陛下萬金之軀！怎可親赴海邊！」

兵部尚書也急了：「若那真是海怪怎麼辦！」

戶部尚書更誇張，差點當場哭出來：「陛下！今年港稅才剛收上來啊陛下！」

皇帝臉當場黑了：「朕只是去看看魚。」

禮部尚書痛心疾首：「那不是普通魚！」

戶部尚書補一句：「那是會噴水的魚！」

皇帝：「……」

最離譜的是，連平時最穩重的大學士都出列了，顫顫巍巍拱手：「陛下，老臣活了七十年。，還沒聽過哪個皇帝因為看魚駕崩的，求陛下給史官留點面子。」

皇帝額角青筋都快跳出來了，旁邊太監們死死低頭。

因為誰都看得出來：陛下現在真的很想去。

那可是鯤啊！活的！會噴水的！哪個男人頂得住？

可偏偏滿朝文武今天跟瘋了一樣，死活不讓。

皇帝最後只能黑著臉坐回椅子，滿臉都寫著：朕不高興。

御書房安靜半晌，皇帝忽然眯起眼：「懷錦呢？」

眾臣心頭同時一跳。

完了。

果然，下一瞬，皇帝已經精神了：「下旨，命鳴遠王前往沿海查看。」

戶部尚書當場愣住：「陛下……」

皇帝理直氣壯：「朕不能去，朕弟弟去總行吧？」

眾臣：「……」

兵部尚書嘴角抽搐。

好！不愧是親兄弟！皇帝自己被攔下轉頭就把鳴遠王扔去看海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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鳴遠王府。

雪還在下，只是比早晨小了些，王府前院卻早已忙成一團。

因為懷錦與若凡正準備出門。

周嬤嬤原本還不同意。王妃如今七個月身孕，又是大雪天，怎麼看都不像適合出遠門的時候，偏偏若凡從聽見「海鯤」開始，便一直心神不寧。

她能感覺到那道氣息越來越弱了，像風中殘燭，卻偏偏還撐著最後一口氣，不肯沉下去。

懷錦自然看得出來，於是連半點猶豫都沒有，直接命人備車。

如今王府門口，馬車已換成最穩當那輛。車廂鋪了厚厚絨毯，炭盆、小暖爐、湯婆子、點心、熱湯，甚至連若凡愛吃的酸梅都準備好了。

不知道的人見了，還以為王妃是去郊遊。

暗衛與錦衣衛則早已整裝待發，只是眾人神情多少有些微妙，大家其實都知道，王爺這趟，八成是去看魚的。

就在這時宮裡傳旨太監終於騎馬趕到，人還沒下馬，便先高喊：「陛下有旨——」

結果話才喊一半，便看見鳴遠王已經扶著王妃上車。

太監：「……」

懷錦回頭看他一眼：「何事？」

傳旨太監連忙喘著氣展開聖旨：「陛下命王爺前往沿海，查看海、海……」

他忽然卡住。因為急報裡那東西到底叫什麼，朝廷現在還沒統一，有人叫海怪；有人叫神魚；禮部甚至還在翻古書。

最後太監只能硬著頭皮：「查看那條很大的魚。」

旁邊幾個暗衛差點沒忍住，低頭拼命憋笑。

懷錦則面無表情，甚至還有點嫌棄，他揮了揮手：「知道了。」

那語氣彷彿在說「果然又來了」。

傳旨太監一愣，因為他忽然發現——王爺好像本來就準備去。

而後頭暗一默默低頭，暗九肩膀微微發抖，連陸承遠都低咳了一聲。因為大家實在太熟了，這種事不用猜都知道，一定又是皇帝自己想去，結果被滿朝文武按住，於是轉頭把弟弟派出去。

暗五甚至小聲嘀咕：「陛下其實只是想看魚吧……」

旁邊暗三幽幽補一句：「上次想微服去港口吃烤魷魚，也是王爺替他去的。」

眾人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而懷錦顯然也想到同樣的事。他站在馬車旁，面無表情，甚至懶得吐槽，因為這種事皇帝真幹得出來。

車簾內若凡已經乖乖縮進厚毯裡。

她掀開簾子，小聲催促：「懷錦，海鯤快撐不住了。」

懷錦神色這才微微一沉，下一瞬他翻身上馬沉聲下令：「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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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風雪漸漸停了，只是天色仍陰，厚重雲層低低壓在天邊，整片海天都灰濛濛的。

懷錦一行人先出京，到了外港後，立刻換船。如今大慶運河四通八達，自京城一路往東，可直通沿海舊港。

只是冬日河風寒得厲害，尤其越往東走，水氣越重，船身破開水面時，連空氣裡都帶著股冰冷鹹味。

好在若凡如今被照顧得極嚴。船艙裡鋪了厚厚絨毯，炭火整路燒著，周嬤嬤甚至不准她靠近船窗吹風。

偏偏若凡根本坐不住，一路扒著窗邊偷看。

而懷錦則坐在旁邊，一邊替她擋風一邊防她探太出去。

船越往東空氣裡那股氣息便越重，若凡也越來越安靜。她能感覺到那道古老氣息已經快到盡頭了。

到了第三日傍晚，船終於抵達東岸舊港。

港口如今亂成一片，碼頭邊擠滿百姓，許多人甚至從別的城鎮趕來，人人都伸長脖子往海上看。官兵與錦衣衛忙著維持秩序，海風裡全是嘈雜人聲。

可當懷錦扶著若凡下船時，整座港口卻忽然像被什麼壓住似的，慢慢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見了，海面上浮著一座黑色巨山。那實在太大，即便隔著極遠距離，依舊帶著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海浪拍打在牠背上竟像拍在礁岩。

而那並非真正的山，而是一頭海鯤。

牠半浮於海面，巨大的身軀隨海浪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頭頂便噴出高高白霧，那水柱在寒風裡散開，像雲。

天空中無數海鷗盤旋，叫聲此起彼落，卻沒有一隻真正落下。

彷彿連牠們都知道：這是海中極古老的存在。

港口邊有人跪著有人發呆，甚至有人已開始燒香祭拜。漁民們更是一個個滿臉敬畏，他們靠海吃飯一輩子，從未見過這種東西。

而若凡剛看見海鯤那瞬間，便慢慢停下腳步。

她能感覺到，對方已經快死了，那股生命力像燃盡的燈火，只剩最後一點微光，可偏偏牠還努力撐著。

若凡下意識輕輕摸向肚子，下一瞬腹中的小團子忽然動了一下，比平時更重。

海面上原本幾乎閉著眼的海鯤，也在這時慢慢睜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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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很冷。整片海面灰沉沉的，唯獨那頭浮在海上的海鯤，像自上古而來的巨影。牠實在太大了，只是微微起伏，海浪便跟著翻動。

忽然，海鯤慢慢張開口，下一瞬一道低沉悠長的鳴聲，緩緩傳遍整片海面。

「——嗚——」

那聲音極深，不像獸吼，倒更像某種古老鐘鳴，低低震進人心裡。

港口邊原本吵雜的人群忽然安靜下來，連海鷗都停止鳴叫，整片天地彷彿只剩那道聲音。

而若凡卻忽然輕輕一顫，她下意識抱住肚子，因為小團子動了。

若凡微微睜大眼，下一瞬一道蒼老而溫和的聲音，忽然傳進她腦海。

「小殿下……」

若凡怔住。

因為那聲音太古老了，像深海像潮汐，又像海浪拍打千萬年的礁石。

海鯤巨大的眼睛緩緩望向岸邊，那雙眼裡沒有凶氣，只有漫長歲月沉澱後的平靜。

「吾活了很久……久到已記不清年月，昔年海上尚無人族船隊時，吾便已在東海遨遊。」

若凡怔怔聽著，她甚至能感覺到對方身上那股極深極深的歲月氣息，像海，廣闊得看不見盡頭。

海鯤的聲音仍慢慢響著。

「吾已修成靈識，如今並非死亡，而是列位仙班。」

若凡眼睛慢慢睜大。

飛昇。

海鯤卻很平靜，彷彿這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只是歲月走到盡頭水到渠成。

「飛昇之前，吾感應到小殿下在人間，因此特來一見。」

海鯤那雙巨大的眼睛裡，慢慢浮現出一絲極淡的溫柔。

「龍氣、福運、天地靈息，小殿下……很好。」

若凡怔怔站在原地，海風吹起她的衣袖，遠處港口百姓仍在敬畏跪拜。誰也不知道這頭即將飛昇的古老海靈，此刻正在與她說話。

海風呼嘯，灰白天幕之下，那頭巨大的海鯤靜靜浮在海面上。

每一次呼吸都像潮汐起落。

而就在海鯤聲音落入若凡腦海時，站在她身旁的懷錦，忽然也是一震。

他聽見了。

那聲音並非真正經由耳朵，而像直接落進神魂，低沉、蒼老、帶著深海般遼闊的氣息。

懷錦目光微凝，下意識握緊若凡的手。

因為他很清楚：正常人不該聽見。

可偏偏他與若凡雙修已久，神魂之間本就隱隱相連，如今海鯤既是與若凡對話，他竟也跟著聽見了。

與此同時，遠在京城御書房內。皇帝原本正一臉鬱悶坐在御案後。

外頭雪還沒停，而他現在滿腦子都是「那魚到底多大」？

他甚至還叫禮部翻古籍。

結果一群老學究翻了半天，只得出：「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

皇帝聽得直翻白眼：廢話，朕也知道很大。

就在這時，他耳邊忽然響起一道極低沉的鳴聲。

「——嗚——」

皇帝整個人猛地一僵，手裡朱筆啪一聲掉桌上。

旁邊太監總管被他嚇一跳：「陛下？」

下一瞬，那蒼老聲音竟直接落進皇帝腦海，皇帝整個人都懵了。

而且不只是聲音，他甚至隱隱感覺到：一股極古老、極浩瀚的氣息，正從東海方向傳來。

皇帝當場坐直。

另一頭舊港海邊，海鯤的聲音仍緩緩迴盪，只是這一次牠巨大的眼睛，慢慢轉向懷錦。

「姑爺。」

懷錦：「……」

若凡完全沒覺得奇怪。因為東海龍宮那些海族，本來就都這樣喊懷錦。在牠們眼裡若凡就是小殿下，而懷錦自然便是姑爺。

海鯤聲音低沉而平和。

「吾身上之物姑爺皆可使用，鯤骨、鯤油、鯤筋，皆是人間難尋之物，可護大慶海運百年。」

懷錦目光微微一動，因為他立刻便聽懂了。這不是普通禮物，而是一份足以改變大慶海權的重禮。

海鯤卻像並不在意，牠已活得太久，這副身軀，於牠而言，不過是渡世之舟。如今既將飛昇留下也無用了。

只是下一瞬海鯤聲音忽然變得認真，甚至帶上一絲鄭重。

「唯有鯤珠，一定要留給小殿下王子。」

懷錦神情微凝。

若凡也愣了一下：「鯤珠？」

海鯤巨大的眼睛，慢慢望向若凡腹中，聲音低沉。

「此珠伴吾修行數千年，內藏深海靈息，可鎮神魂、安氣運，小王子出生後佩戴，可避百邪。」

若凡下意識抱住肚子，而腹中的小團子竟又很高興地動了一下，像已經提前收到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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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御書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皇帝坐在御案後，手裡還握著剛剛掉落的朱筆，可他現在根本沒心思批奏摺。

因為那聲音還在。

海鯤低沉蒼老的聲音，彷彿穿越千里海潮，直接落進他腦海。

「吾身上之物，可護大慶海運百年。」

皇帝瞳孔微微一縮，這一瞬間他甚至不用翻書、不用查典籍，更不用問戶部，這些東西有多貴重。

大慶本就是海運立國，別人不清楚，他這個皇帝卻太清楚：一頭如此巨大的海鯤，究竟意味著什麼。

鯤油可點燈、養船、防寒。

鯤骨可製巨樑、海器、工坊重架。

鯤筋可製強弓與重索。

甚至連血肉，都足以養活無數沿海百姓。

更可怕的是，這還不是普通鯨魚，而是：修行數千年的海鯤。

皇帝甚至能想像，若消息傳出去工部會瘋、戶部會瘋、海商會瘋、漕幫會瘋、沿海船廠更會瘋。這簡直是從海裡浮上來的一座金山。

不！比金山還誇張。

而且海鯤剛剛那句：「可護大慶海運百年。」

更讓皇帝心頭震了一下。

因為這代表：對方很清楚大慶如今正在做什麼。

港口、海船、航道、遠洋，大慶如今正在真正邁向海洋王朝。

皇帝慢慢坐直，神情竟也漸漸認真起來，因為這已不是單純「看大魚」，而是「百年國運」。

偏偏就在這時，海鯤下一句又響起。

「唯有鯤珠，需留給小殿下王子。」

皇帝：「……」

剛剛還滿腦子國運與海權的皇帝忽然沉默了。

半晌他忍不住低低嘖了一聲。

好！果然！

天底下最好東西，還是先留給他姪子。

不過皇帝倒也不生氣，甚至還有點想笑。因為若凡肚子裡那小團子，如今在東海這群海族眼裡，地位顯然高得離譜，連即將飛昇的海鯤，都特意撐著最後一口氣過來送禮。

想到這裡皇帝神情忽然變得有些微妙，因為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這個大慶皇帝在某種程度上，好像正在參與某種……神仙家的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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