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線上課程結束得比預期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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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璟脩關掉視訊鏡頭，將筆電螢幕切回瀏覽器上那十幾個新聞分頁。各國數據仍在更新，但趨勢沒有改變——年齡曲線那條詭異的平行線依然存在，免疫抗體的研究論文又多了一篇來自威爾提斯聯合王國的版本，樣本數擴大到一千兩百人，結論方向與先前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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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的注意力不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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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試算表上那條從四十歲一路持平到六十五歲的曲線，總覺得有什麼東西被自己漏掉了。免疫抗體確實能解釋為什麼有些人有抵抗力、有些人沒有，但無法解釋為什麼四十歲到六十五歲這個區間的通報率會呈現水平狀態。如果單純是免疫記憶的差異，那這個年齡層的數字應該隨著年齡上升而持續增加——年紀越大，抗體濃度越低，通報率就該越高。但數據不是這樣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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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歲是某種門檻。跨過去之後，風險就不再隨著年齡增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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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璟脩往後靠上椅背，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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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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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數字在人口統計學上有什麼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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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要打開新的搜尋分頁，手機螢幕亮了起來。唐靜媛的語音通話邀請跳出在通知欄上，他按下接聽鍵，將手機夾在肩膀與耳朵之間，目光還停留在螢幕上的數據圖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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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靜媛的聲音從話筒那端傳過來，比昨天平穩了許多，甚至帶著剛睡醒不久那種軟軟的語調。「璟脩，我想問問你有沒有看到什麼新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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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各國研究都在往免疫抗體的方向收斂。」杜璟脩將津曙列國那篇論文的核心結論簡短說了一遍，語氣平鋪直敘，像是在整理文獻摘要。「簡單來說，體內有特定抗體的人對耀斑的光線有抵抗力，沒有的人照到陽光就會起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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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啊。」唐靜媛應了一聲，聽不出太多的情緒波動。「所以你昨天說的沒錯，年齡真的不是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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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年齡是假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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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璟脩說完這句話之後，停頓了一下。他看著螢幕上那條平行線，腦中的思緒還在快速運轉。年齡是假相關，但四十歲的門檻效應是真的。如果免疫抗體不是造成這個門檻的原因，那就表示還有另一個變項同時在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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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現在在追另一個問題。」他開口，語速比剛才慢了一些，像是在一邊說一邊整理思緒。「免疫抗體可以解釋為什麼有些人有抵抗力，但沒辦法解釋為什麼四十歲以上的人通報率是平的。照理說年紀越大抗體濃度越低，數字應該要繼續往上爬才對，但它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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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靜媛安靜了幾秒。杜璟脩聽得出來她正在認真思考，而不是隨便放空。這是他很熟悉的反應，唐靜媛在面對他在分析問題時，總是會先沉默一段時間，把自己聽到的資訊消化過後才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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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的意思是，除了免疫抗體，還有別的東西在影響誰會被耀斑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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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璟脩將試算表縮小，打開搜尋引擎，輸入了幾個關鍵字。「我在想，四十歲這個數字本身可能有意義。不是年齡的意義，而是某種跟四十歲高度相關的行為或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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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按下搜尋，螢幕上跳出好幾頁的結果。他快速瀏覽了前幾個連結的標題，然後點進一篇人口統計報告。報告的數據很詳細，列出了不同年齡層的婚姻狀態佔比、伴侶關係持續時間、同居比例等變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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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視線停在其中一張圖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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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圖顯示的是「各年齡層未婚人口比例」。二十歲到三十歲之間，未婚比例極高；三十歲到四十歲之間，曲線開始陡降；到了四十歲，未婚比例降到一個很低的水平，然後——從四十歲一路到七十歲，那條曲線幾乎是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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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是一條平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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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璟脩盯著那張圖，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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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璟脩？」唐靜媛的聲音從話筒傳來，「你還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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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深吸一口氣，將那張圖表截圖存下來，然後打開另一個分頁，開始搜尋不同國家的婚姻狀態與伴侶關係統計。好幾個國家的數據都呈現同樣的趨勢——四十歲是某種分水嶺，過了這個年紀，尚未結婚或有伴侶的人口比例就幾乎不再變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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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個變項和耀斑的通報率曲線形狀一致，那就值得認真對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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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媛，我有一個新的推測方向，但我要先說，這只是一個統計上的假設，還沒有足夠的數據可以驗證。」他的語氣比剛才更沉穩了一點，像是在鋪墊接下來的內容。「你要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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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要。」唐靜媛的回答沒有猶豫。「你說的我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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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璟脩將手機換到另一邊耳朵，目光在兩張圖表之間來回切換。一張是耀斑通報率的年齡分布，一張是各年齡層伴侶關係的統計。兩條曲線的相似度高得令人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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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才說四十歲以上的人通報率是平的，但一直想不通為什麼。後來我查了人口統計數據，發現有一個變項的曲線形狀和耀斑通報率幾乎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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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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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侶關係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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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璟脩繼續說下去，語速維持平穩，像是在課堂上報告一篇論文的推論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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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人口統計來看，大部分人在四十歲之前會進入某種伴侶關係，不管是結婚還是長期同居。過了四十歲之後，還沒有伴侶的人，終身維持單身的機率就非常高。這條曲線的形狀，從二十幾歲開始慢慢變化，到四十歲趨於平緩，和耀斑通報率的年齡分布非常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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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試算表上的兩組數據疊在一起對照，線條重疊的程度讓他沉默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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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開始思考，耀斑影響人類的機制，除了免疫抗體之外，會不會還跟另一個因素有關。」他的聲音壓低了一點，但語氣依然保持著分析問題時的客觀與精準。「不是年齡本身，也不是單純的免疫記憶，而是某種只有透過特定人際互動——特別是伴侶之間的特定互動——才會產生的生理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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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靜媛那邊傳來很輕的呼吸聲。她還在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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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的更直接一點。」杜璟脩將雙手交握放在桌面上，語氣沒有一絲輕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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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斑的影響程度，恐怕和一個人有沒有發生過伴侶之間的親密行為有關。如果這條推論成立，那就可以解釋為什麼四十歲以上的通報率是平的——因為有伴侶的人集中在四十歲之前進入關係，過了四十歲還沒有的人，基本上不會再改變狀態了。耀斑篩選的，可能不只是免疫記憶，而是某種因為親密行為而產生的生理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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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筒那端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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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的沉默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長。杜璟脩可以聽見唐靜媛的呼吸頻率微微加快了一點，然後又慢慢平復下來。他沒有催促，也沒有多說什麼來填補這段空白。他知道自己剛才說的事情，對她這樣一個對親密關係有高度潔癖與恐懼的人來說，會帶來什麼樣的衝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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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唐靜媛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細了許多，甚至有點結巴，「你說的……親密行為，是指……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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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說出具體的詞彙，但兩人都知道她在問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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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璟脩回答得很乾脆，語氣沒有任何曖昧。「男女之間的親密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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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陣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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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然是這個原因嗎。」唐靜媛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自言自語，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茫然。「我一直以為是免疫、病毒、抗體這些東西……沒想到會是……這種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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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璟脩聽出了她語氣中的尷尬。那不是對他這個人的尷尬，而是對這個話題本身的不自在。唐靜媛對這類話題的抗拒，他很清楚——三年前剛認識她的時候，她連「男朋友」這三個字都不太願意說出口，提到任何與親密關係有關的事情，整個人就會縮進保護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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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緩了語速，語氣變得更加慎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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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媛，我要先說清楚一件事。」他的聲音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帶著明確的分量。「這些純粹是統計數據上的推測，是我從人口統計和耀斑通報率的曲線對照中推導出來的方向。我告訴妳這些，不是想要刻意引導妳去討論這種很私密的話題，也不是在試探什麼。我純粹是把妳當成一個可以一起分析情況的人，才把推論過程完整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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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之後，將手機換到另一隻手，等待對面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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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靜媛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語氣比剛才平復了不少，甚至帶著一點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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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沒有那樣想。」她說，聲音比平時輕，但字句之間沒有猶豫。「我認識你這麼久了，怎麼可能會覺得你是那種人。你說這些，一定是很認真地研究過數據才推論出來的。你不用擔心我會對你有不好的印象，你是我見過最不可能有那種意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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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璟脩聽完，輕輕鬆了一口氣。他不是在意別人怎麼看他，但唐靜媛是他花了很多心力才建立起信任的人，他不希望因為一個誤會而讓她感到任何不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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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他簡短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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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謝我，我只是說實話。」唐靜媛的語氣慢慢恢復了一貫的平穩，雖然還留著一點剛剛殘留的羞赧。「你繼續說，還有什麼新發現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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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璟脩將注意力拉回螢幕上，打開另一組新聞分頁。這些是他下午在課堂空檔中存下來的報導，當時還沒有時間仔細比對，但現在配合他剛才的推論重新看過一遍，某些細節開始拼湊出更清晰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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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變得更專注。「我今天下午追蹤了幾則醫院通報的新聞，內容有點零碎，但合在一起看之後，或許可以驗證我剛才說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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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最關鍵的那則報導點開，快速瀏覽了一遍內文，然後開始向唐靜媛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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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幾間醫院從今天下午開始收到一些症狀比較嚴重的患者。他們的初期症狀和一般耀斑患者很像，皮膚紅疹、灼熱感，但之後的發展完全不一樣。」杜璟脩將新聞畫面截圖放大，看著上面那行觸目驚心的描述。「紅疹之後，皮膚開始失去水分，大面積脫皮，整個人像是在短時間內嚴重脫水。有醫護人員描述說，就像皮膚正在被某種東西從體內往外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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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靜媛倒抽了一口氣。「這麼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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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而且這些重症患者有幾個值得注意的共同特徵。」杜璟脩的語速稍微加快了一點。「第一，絕大多數是男性。第二，他們發病前的地點，旅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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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館？」唐靜媛的聲音裡閃過一絲警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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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而且是同一間旅館附近的醫院同時收到好幾個類似案例，記者有拍到那間旅館的外觀，但我暫時找不到那間旅館的正式名稱。」杜璟脩將另一則新聞也點開，標題寫著「七夕情人節訂房爆滿，旅館業者嚴陣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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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七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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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這則新聞也截圖存下來，然後繼續說。「這些男性患者都是今天白天被送進醫院的，發病時間集中在中午前後。如果我的推論方向是對的，他們會在旅館出現的原因就很合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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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靜媛沉默了大約三秒，然後她的聲音忽然變得清晰起來，像是某個念頭在她腦中瞬間點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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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思是，這些男性是同性伴侶，然後他們在旅館裡……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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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到一半就把話吞了回去，耳尖的熱度幾乎要透過話筒傳過來。但杜璟脩沒有讓她尷尬太久，他順著她的話接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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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他們應該是在今天早上發生過親密行為了，畢竟今天是七夕情人節。」杜璟脩的語氣依然客觀平穩，像是在討論實驗設計中的一個變項。「新聞媒體可能為了避免引起對特定群體的歧視，所以沒有在報導中特別指出這些男性是什麼關係。但我查了一下那間旅館的相關資訊，雖然新聞沒有明寫，可是從網路上的討論可以確認，那間旅館在當地是知名的同志旅館，長期以來都是同性伴侶的約會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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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靜媛那邊傳來很輕的吐氣聲，像是在消化這條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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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異性情侶呢？」她問，聲音裡的研究精神慢慢壓過了羞赧。「如果有異性情侶也在今天早上……那個，照理說應該也會有一樣的重症案例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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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目前還沒有看到相關的報導。」杜璟脩誠實地說。「但今天因為照射太陽光而皮膚起紅疹、發熱發癢的患者依然持續增加，其中一定有今天才發生過親密行為的異性情侶。問題在於，他們的症狀和其他普通患者有沒有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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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另外幾則醫院通報的新聞整理在一起，快速對照了患者的基本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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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可能他們的皮膚症狀會比沒有發生親密行為的人更嚴重一點，但沒有嚴重到被單獨歸類為重症。也可能重症的案例其實已經出現了，只是新聞還沒有整理出關聯性。不管怎樣，今天是七夕情人節，很多情侶會選擇在今天見面，如果我的推論是對的，明天早上的新聞數據應該會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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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唐靜媛重複了這兩個字，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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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等七夕過完，隔天的通報數據就能驗證這條推論了。」杜璟脩將所有新聞分頁存成一個書籤資料夾，然後靠回椅背上。「在那之前，我們能做的還是那幾件事，留在室內，不要曬太陽，持續觀察數據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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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靜媛聽完之後，沉默了一小段時間。當她再次開口時，語氣裡多了一點杜璟脩沒有預料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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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來之後，其實有做一個小小的實驗。」她說，語調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坦誠。「我戴了手套，把窗戶打開一小縫，然後把手伸出去照了幾秒鐘的太陽。我想知道我有沒有抗體。結果…」她頓了一下，「什麼事都沒有。沒有紅，沒有熱，沒有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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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璟脩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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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不應該冒這個險。」他的語氣難得地帶上了一點嚴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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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但我真的很想知道。」唐靜媛的聲音又恢復那種軟軟的質地。「而且我聽完你剛才說的那堆推測和新聞，心裡反而踏實了很多。如果耀斑篩選的不是年齡，而是免疫抗體加上親密行為的狀態，那我…」她停了一拍，聲音更輕了，「那我好像沒有什麼好擔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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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璟脩聽懂了她沒有說出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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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靜媛從未談過戀愛，從未與任何人有過親密行為。她對這件事一直懷抱著複雜的情緒，有時是驕傲，有時是自卑，有時是對社會壓力感到窒息般的憤怒。但在今天這個脈絡下，這份潔癖般的堅持，反而讓她意外地站在了安全的那一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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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擔心就好。」杜璟脩簡短地說，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做延伸。他知道對唐靜媛來說，過多的關注反而會讓她感到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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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這幾天還是會乖乖待在房間裡，不出門。」唐靜媛的語氣恢復了日常的輕快，甚至帶著一點難得的雀躍。「而且你知道嗎，我一直在寫的那本小說，今天醒來之後忽然有好多靈感跑出來。可能是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太不真實了，反而刺激了我腦袋裡的某個開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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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樣的靈感？」杜璟脩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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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就是…」唐靜媛的聲音裡罕見地浮現了一絲分享創作時的熱情，「我一直在構思的那個角色，她是一個在末日裡獨自旅行的人，但今天的夢讓我想到，或許她旅行不是為了找到什麼，而是為了逃避什麼。然後耀斑、篩選、這些東西，忽然就給了我一個更大的世界觀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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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璟脩聽著她的語調變化，嘴角極輕微地動了一下。唐靜媛很少在別人面前展露這一面，那個會為了一個虛構角色而認真思考、會因為靈感降臨而難掩興奮的她。只有在面對他的時候，她才敢把這些東西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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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寫到想跟人討論的地方，可以文字留言給我。」他說，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穩。「想討論劇情也可以打語音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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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唐靜媛的聲音裡帶著笑意，「小說有進展的話，我第一個想分享的人一定是你。其他人看不到我的稿子，但你一定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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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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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先去寫小說了，剛才聽你講那些統計推論的時候，我腦袋裡一直在分心想劇情，再不寫下來會忘記。」她的語氣忽然變得有點不好意思，「你會覺得我很奇怪嗎？一邊聽你講這麼重要的事情，一邊還在想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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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杜璟脩說，「妳的腦袋本來就是這樣運作的，我習慣了。祝妳文思泉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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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靜媛輕輕笑了出來。那個笑聲很短，卻比任何貼圖都更能傳達她此刻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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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去寫了，你也記得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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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音通話結束後，杜璟脩放下手機，往後靠在椅背上吐了一口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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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恢復了只有冷氣運轉聲的安靜。窗簾外的光線比下午的時候又暗了一些，黃昏正在慢慢接管天空。他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再過兩個小時左右就到晚餐時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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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還沒有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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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筆電螢幕關掉，起身走到浴室洗了把臉。鏡子裡的人看起來和平常沒什麼兩樣，眼神沉穩，表情寡淡。但腦袋裡的思緒還在持續運轉，將剛才整理出的推論反覆推敲，檢查有沒有邏輯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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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親密行為真的是觸發重症的關鍵變項，那接下來的問題就更多了。為什麼是今天？為什麼是七夕？耀斑和人類的親密行為之間，究竟有什麼生理機制在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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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毛巾掛回架上，走出浴室，在書桌前坐下來，打開電腦遊戲。這是他少數的放鬆方式，也是他讓大腦從密集思考中暫時抽離的手段。遊戲畫面在螢幕上展開，他操控著角色進行重複性的任務，手指熟練地敲擊鍵盤，思緒慢慢沉澱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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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玩了一個小時左右，他看了一眼時間，接近傍晚六點，該出門買晚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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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去吃飯之前，還有一件事要先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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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桌上的牛皮紙袋，裡面裝的是前幾天教授說要給他的研究所推甄推薦信。教授今天下午有課，辦公室應該還開著，他打算在買晚餐之前順路去學校一趟，把推薦信拿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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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璟脩換上長袖薄外套、運動長褲，戴好鴨舌帽。手套依然沒有，他還是沒去買，但從租屋處到學校的路程很短，全程不過幾分鐘，他有把握不會讓皮膚暴露在陽光下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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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門前，他拉開窗簾一角確認外面的光線狀況。夕陽的角度已經偏到建築物後方，天空呈現一種不自然的淡橘色，像是有人在原本的黃昏色調上疊了一層薄薄的濾鏡。他壓低帽簷，推開公寓大門，走進逐漸降溫的傍晚空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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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園裡的人比平時少了許多。線上課程實施之後，大部分的學生都待在宿舍或租屋處，只有零星幾個人匆匆走過，每個人都穿著長袖、戴著帽子，步伐急促。教學大樓的走廊空蕩蕩的，他的腳步聲在磁磚地面上發出規律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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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辦公室的門半掩著，裡面透出暖黃色的燈光。杜璟脩正要敲門，卻發現門口已經站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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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戀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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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著一件寬鬆的深灰色長袖上衣，深色長褲，頭髮簡單地紮成低馬尾，背對著走廊站在辦公室門口，似乎正在等待。她聽見腳步聲，側過頭看了一眼，目光和杜璟脩短暫接觸了不到一秒，隨即移開，沒有打招呼，也沒有說任何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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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璟脩也沒有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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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是同班同學，從大一開始就在同一間教室裡上課，但四年下來說過的對話用兩隻手就能數完。不是因為討厭對方，而是兩人的性格本質上太像了，同樣極度內向，同樣習慣邊緣化自己，同樣不擅長主動攀談。這種相似性讓他們在群體中形成一種無聲的默契，互不打擾，彼此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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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從辦公室裡探出頭來，手裡拿著兩個牛皮紙袋，看見門口站了兩個學生，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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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兩個是約好的嗎？一起來拿推薦信。」教授將兩個紙袋分別遞給杜璟脩和花戀絮，語氣裡帶著難得的欣慰。「說實話，你們兩個是我們心理系這幾年來最優秀的學生，推甄的學校都是頂尖大學的研究所，能和那些名校的學士競爭，你們的實力一點都不輸。等你們上了研究所，肯定能成為很出色的碩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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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璟脩接過紙袋，低頭微微鞠躬。「謝謝教授的誇獎和推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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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教授。」花戀絮的聲音很輕，就這四個字，沒有多餘的寒暄。她接過紙袋後，微微點了一下頭，就逕自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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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看著她的背影，沒有多說什麼。顯然也習慣了花戀絮這種生人勿近的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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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璟脩隨後也離開了辦公室，沿著走廊往校門方向走。他一邊低頭確認推薦信的內容是否齊全，一邊在腦中考慮晚餐要吃什麼。平常會去的那間小吃店在學校側門附近，走路大概五分鐘，今天應該還來得及在它打烊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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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急促的跑步聲從前方走廊的轉角處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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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璟脩抬起頭的那一瞬間，一個身影朝他直直衝了過來，撞進他的胸口。他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穩住重心，定睛一看，是花戀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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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色慘白，眼眶泛紅，整個人劇烈顫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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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的身後，走廊的另一端，一個身影正跌跌撞撞地朝這個方向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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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個看起來大約二十出頭的男學生，身上穿著大學T恤和運動短褲，但衣服底下的皮膚，杜璟脩的視線在那一瞬間凍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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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學生的皮膚正在大面積地剝落，像是被某種液體從內部滲透之後，皮膚與肌肉之間的連結被溶解了。裸露出來的真皮層呈現一種不自然的暗紅色，表面滲著透明中夾雜淡黃色的組織液。他走過的每一步，都在走廊的磁磚地板上留下一道濕黏的水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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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學生伸出一隻手，手指上的皮膚已經幾乎完全脫落，只剩下末端幾片殘餘的角質層掛在指甲邊緣。他朝花戀絮的方向抓來，嘴唇顫抖著，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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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璟脩沒有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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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把抓住花戀絮的手腕，將她整個人往自己身後帶。花戀絮被他拉到背後的同時，他已經側過身用自己的身體擋在她和那個男學生之間。花戀絮的手在他掌心裡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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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學生又往前跌撞了兩步，然後膝蓋一軟，整個人面朝下倒在地上。落地的瞬間，走廊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夾雜著濕黏液體被擠壓的細微聲響。他的背上，衣服已經被組織液浸透，布料和剝落的皮膚黏在一起，形成一片模糊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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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璟脩沒有移開視線。他盯著倒在地上的男學生看了三秒，確認對方已經失去行動能力，然後低聲對身後說：「不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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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戀絮整個人縮在他的背後，顫抖的頻率沒有減緩，呼吸急促而紊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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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兩端開始有人探出頭來，幾個學生從遠處的教室門口張望，有人發出驚叫，有人拿出手機拍攝。人群像被磁鐵吸引的金屬碎片一樣慢慢靠攏過來，在走廊上形成一圈圍觀的人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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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璟脩轉頭看向花戀絮。她的眼眶裡蓄滿了淚水，嘴唇抿成一條發白的線，整個人像是隨時會散架。他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音量說：「妳先離開現場，這裡我會處理。我會叫老師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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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戀絮抬起頭看他，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裡夾雜著淚水與恐懼，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她只擠出了兩個字，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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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轉身快步離開，步伐急促卻不穩，深灰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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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璟脩收回視線，深吸一口氣。周圍的學生越聚越多，他穿過人群往最近的辦公室走去，花了大概十分鐘左右的時間，找到一位還在值班的老師，簡短說明了事發經過，他描述自己聽到走廊轉角傳來撞擊聲，和旁邊的同學一起過來查看，發現這名男學生是從廁所方向跌撞出來的，皮膚狀況非常嚴重，已經失去意識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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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聽完後立刻打電話叫救護車，然後對圍觀的學生們揮了揮手：「你們都沒有直接接觸到這個學生，各自回去，不要在這裡逗留。救護車很快就到，學校會派人來處理，之後有任何消息會統一通知全體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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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璟脩沒有多留。他拉低帽簷，穿過逐漸散去的人潮，快步走出教學大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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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校園裡的路燈亮著冷白色的光，將空蕩的人行道照得一片慘白。他加快腳步往學校側門的方向走，腦中還殘留著剛才那幅畫面，男學生背上那片模糊的皮膚，地板上的水漬，還有花戀絮顫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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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進原本計畫要買晚餐的那間小吃店，發現店門口的鐵捲門已經拉下一半。老闆從裡面探出頭來，揮了揮手：「賣完了，今天提早打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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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璟脩看了看時間，六點四十分。因為剛才的突發狀況耽誤了快二十分鐘，晚餐時段的尖峰已經過了。他沒有多說什麼，轉身往更遠的一條街走去，那裡還有另一間小吃店，只是路程多了將近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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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買完晚餐回到租屋處，已經快晚上七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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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裝著便當的塑膠袋放在書桌上，脫下外套掛在椅背上，打開冷氣，然後坐下來拆開免洗筷。筆電螢幕重新亮起，他一邊吃飯一邊瀏覽新聞更新，看看有沒有和剛才學校那件事相關的通報。目前還沒有任何消息，但依照學校處理這類事件的速度，最快也要幾個小時後才會發布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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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便當吃到一半，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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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Link Chat的好友申請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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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上的申請人暱稱寫著「辭暮」，頭像是一張灰白色調的風景照，看不出是什麼地方。杜璟脩放下筷子，點進申請頁面，看到了申請人的基本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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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戀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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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沒有立刻按下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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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戀絮這個女生，從大一開始就和所有人都保持著一道看不見的距離。她不只是不主動跟人說話，而是會刻意讓自己從群體中消失，上課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下課第一個離開教室，從不參加任何系上活動，連小組討論的時候都盡可能用最少的字數完成發言。她和老師、同學之間的互動冷淡到近乎公事公辦，比杜璟脩自己還要極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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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歹還會在有必要的場合和別人正常交談。花戀絮則是連必要的場合都想避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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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女生，忽然加他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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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璟脩看著螢幕上那個灰白色的頭像，腦中閃過一個合理的推測，應該是因為一個多小時前發生的那件事。他在那個男學生追上來的時候把她拉到身後，然後替她擋住了後續的場面。對一個極度不信任他人的人來說，這種舉動具備一定程度的衝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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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按下接受，然後將手機放在桌面上，繼續吃便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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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話框沒有立刻跳出訊息。花戀絮加了他好友之後，沒有傳任何打招呼的文字，連一個貼圖都沒有。杜璟脩也不急，他吃完便當，收拾好桌面，然後打開瀏覽器繼續追蹤各國新聞的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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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過了十幾分鐘，手機才輕輕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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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戀絮的訊息只有一行字，簡短到近乎冷淡：「今天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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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璟脩看著那五個字，停頓了一拍，然後打了回覆：「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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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出之後，對話框恢復安靜。花戀絮沒有再傳任何訊息，連已讀的標記都隔了好一陣子才出現。杜璟脩將手機放下，沒有覺得意外。對花戀絮這種性格的人來說，打出那五個字恐怕已經耗掉了不小的勇氣，再多說一句都是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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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便當吃完了，但思緒還沒有從剛才那件事情上完全抽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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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男學生的皮膚狀態，比他今天在新聞上看到的任何描述都更嚴重。新聞報導裡用的詞彙是「紅疹」、「脫皮」、「灼熱感」，但他親眼看到的不是脫皮，是溶解。皮膚像是從內部被某種東西破壞了結構，整層整層地失去和組織的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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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想起男學生跌倒之前，是從廁所的方向跌撞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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廁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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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七夕情人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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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璟脩放下筷子，將便當盒推到一旁，打開筆電的搜尋引擎，輸入了學校的名稱和「廁所」兩個字。搜尋結果跳出來的瞬間，他的瞳孔微微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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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幾篇發布在學生匿名論壇上的貼文，時間從今天下午開始，陸續有學生提到「某棟教學大樓的廁所裡聽到奇怪的聲音」、「有人一直在廁所裡待很久不出來」、「經過的時候聽到喘息聲」。幾篇貼文的討論串底下，有人半開玩笑地留言：「七夕嘛，省旅館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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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璟脩沒有繼續往下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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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後靠上椅背，將今天下午到傍晚之間的所有資訊碎片在腦中重新排列組合。同志旅館的重症案例、學校廁所裡倒下的男學生、七夕情人節這個日期。這些點和點之間，開始連成一條他不太想畫出來，卻又清晰無比的線——親密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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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的推論方向沒有錯，那麼今天所有發生過親密行為的人，無論性別、無論性向，都會在短時間內出現比一般耀斑患者更嚴重的皮膚反應。一般患者只是起紅疹、灼熱、刺癢，但這些重症患者的症狀會從皮膚開始，然後往更深層的組織發展——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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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睛，揉了揉眉心。今天早上他還只是坐在這張書桌前，對著試算表上的數據推導假設。現在不到十二個小時，假設就變成了教學大樓走廊上的真實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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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又震了一下。他睜開眼，是唐靜媛傳來的文字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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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了一個開頭，好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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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附了一張貼圖，白色兔子捧著筆記本，旁邊飄著幾顆小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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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璟脩看著那張貼圖，打了一行回覆：「寫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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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八百字，但是是很重要的八百字，感覺整本小說的基調都定下來了。」唐靜媛的文字後面跟著三個驚嘆號，然後很快又補了一句，「你吃晚餐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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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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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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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吃店的便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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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便當。」唐靜媛的文字裡帶著笑意，「你真的很不會照顧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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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璟脩沒有否認，只是打了兩個字：「能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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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之間的對話就這樣斷斷續續地進行著，聊的內容很輕，像是刻意避開了今天下午那些沉重的推論和新聞。杜璟脩知道唐靜媛不是不在意，而是她需要一點時間，讓那些資訊在心裡沉澱。當她想談的時候，她會主動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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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機放下，重新看向筆電螢幕上的新聞分頁。各國的數據還在更新，但今天的焦點已經慢慢從「耀斑通報率」轉向了「重症案例」。好幾個國家的新聞媒體都開始報導類似的案例——皮膚嚴重脫落、組織溶解、患者送醫後生命跡象極不穩定。這些報導的用詞都很謹慎，沒有提到任何可能引起聯想的關鍵字，但杜璟脩注意到一個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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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重症患者，發病前的最後一個地點，都是可以被歸類為「私密空間」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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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館、宿舍單人房、廁所隔間、車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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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聞不會寫出這些地點背後的意義，但數據會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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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璟脩將這些報導的連結存進同一個書籤資料夾，命名為「重症案例整理」，然後關掉瀏覽器。他靠在椅背上，望著被窗簾遮擋住的窗戶。夜晚的天空已經完全暗下來了，那股異常的白光在日落之後消失無蹤，但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一切又會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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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下午和唐靜媛通話時說的最後那句話：「等七夕過完，隔天的通報數據就能驗證這條推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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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明天早上，還有不到十二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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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璟脩從椅子上起身，走到牆角清點了一遍囤積的物資。泡麵還剩十二碗，瓶裝水還有八瓶，衛生紙兩大包，急救藥品一盒。如果接下來幾天都不出門，這些東西夠他一個人撐上至少一個禮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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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物資重新疊整齊，然後回到書桌前坐下，打開電腦遊戲。遊戲畫面在螢幕上展開，他操控著角色進行重複性的任務，手指在鍵盤上規律地敲擊。這是他讓大腦從密集思考中暫時抽離的方式，也是他唯一不需要和人說話的娛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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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戲進行了大約四十分鐘，看了一眼時間。晚上九點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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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螢幕上，沈儀琳在稍早之前傳了一條群組訊息，說她今天和室友們又去補了一趟物資，超市的人比昨天更多，結帳隊伍排了快半小時。她還附了一張照片，是宿舍角落堆得整整齊齊的物資牆，泡麵、罐頭、瓶裝水、衛生紙，分類排列，井然有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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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璟脩回了一個簡短的「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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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儀琳秒讀，回了三個字：「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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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手機，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角。街道上的路燈亮著冷白色的光，便利商店的招牌在夜色裡閃爍。路面上幾乎沒有行人，偶爾有一兩輛車駛過，車燈在柏油路上畫出短暫的光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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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看起來還很正常，但杜璟脩知道，只是看起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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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拉回窗簾，躺回床上，將被子拉到肩膀。天花板上的日光燈已經關掉了，只剩下床頭櫃上的小夜燈發出微弱的暖光。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的不是數據、不是圖表、不是新聞內容，而是今天傍晚在教學大樓走廊上，花戀絮被他拉到身後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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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在他掌心裡顫抖，那時候他沒有多餘的心思去體會任何情緒，但現在躺在黑暗裡，那個觸感忽然變得鮮明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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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戀絮。一個從大一開始就把自己關在透明玻璃罩裡的女生，四年來從不主動靠近任何人，也從不讓任何人靠近她。今天傍晚，是他第一次看到她失控成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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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璟脩翻了個身，將這些思緒推到角落，先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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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清晨，杜璟脩是被手機震動吵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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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眼，窗簾外的光線比昨天又亮了一些。那股異常的白光穿過布料紋理，在房間裡鋪上一層薄薄的壓力。床頭櫃上的手機螢幕亮著，通知欄上塞滿了未讀訊息和新聞推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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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是早上七點十四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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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璟脩坐起身，揉了揉太陽穴，拿起手機開始滑閱。新聞App的頭條標題用粗體字寫著：「七夕後重症案例暴增，各國衛生單位緊急召開會議」。他點進內文，快速瀏覽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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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症案例的數量在過去十二小時內激增了好幾倍。各國的統計口徑雖然不同，但趨勢完全一致——從昨天傍晚開始，陸續有大量患者因為嚴重的皮膚溶解症狀被送進醫院，患者絕大多數是成年人，男女比例接近一比一，發病前的最後地點集中在旅館、住家、以及各種可以被視為私密空間的場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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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聞沒有寫出「親密行為」這四個字，但字裡行間的暗示已經明顯到不需要任何專業背景也能讀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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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璟脩放下手機，起身走向書桌，打開筆電。等待開機的幾秒鐘裡，他給唐靜媛發了一條簡短的訊息：「醒了嗎？新聞更新了，我昨天的推論方向應該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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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完之後，他去浴室洗了把臉。冷水沖在臉上的瞬間，他的思緒變得清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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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他推導出親密行為是造成重症的關鍵變項，但當時還有一個問題沒有解開，為什麼是七夕？為什麼是在特定的時間點之後，發生親密行為的人才會出現嚴重症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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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斑爆發是前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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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開始，陽光出現異常，皮膚直接接觸陽光的人出現紅疹和灼熱感。但這些都是輕症，不管有沒有親密行為，只要沒有特定免疫抗體，曬到太陽就會有反應。重症不一樣。重症是在昨天，也就是七夕情人節當天，才大量出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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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中間有一個時間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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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璟脩關掉水龍頭，用毛巾擦乾臉，走到書桌前坐下。他在試算表上新增了一個欄位，將輕症患者和重症患者的發病時間分開記錄。輕症從前天清晨就開始通報了，重症則集中在昨天中午過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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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耀斑是從前天開始的，那親密行為觸發重症的機制，會不會不是在行為發生的當下立即觸發，而是和耀斑的照射產生了某種疊加效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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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在思考的時候，手機響了起來。唐靜媛的語音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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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璟脩，我看到了。」唐靜媛的聲音聽起來比昨天清醒很多，沒有剛睡醒的迷糊，語氣裡帶著一種壓低音量的急迫感。「新聞說重症案例暴增，然後…」她頓了一下，聲音忽然變得很小，「他們沒有明寫，但意思很明顯，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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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璟脩說，語氣平穩，「我昨天的推論方向，今天早上的數據基本上驗證了。重症案例集中在昨天中午過後出現，患者都在發病前不久有過親密行為。新聞不會直接寫出來，但數據已經夠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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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靜媛沉默了幾秒。杜璟脩聽見她輕輕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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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真的是因為那個？」她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但杜璟脩聽得出那層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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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所有的證據都指向這個方向。」杜璟脩將試算表上的數據重新整理了一遍，一邊說一邊比對時間軸。「但還有一個問題沒有解開，為什麼是昨天。耀斑是前天才開始的，如果單純是親密行為觸發重症，照理說前天晚上就該有案例出現。但前天沒有，前天的通報全都是輕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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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靜媛安靜了一會兒，然後說：「你的意思是，不是單純因為親密行為，而是親密行為加上耀斑，才會變成重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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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璟脩的語速稍微加快了一點，這是他在接近答案時的習慣。「我現在在想兩種可能。第一種，耀斑的光線本身會在體內累積某種變化，經過一段潛伏期之後，親密行為會觸發那個變化轉成重症。第二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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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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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斑的光線會在發生過親密行為的人體內，和某種特定的生理因子產生交互作用。這個交互作用需要時間啟動，不是瞬間發生。而前天到昨天，差不多就是那個時間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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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靜媛聽完之後，輕輕「嗯」了一聲。杜璟脩幾乎可以想像她此刻的表情，眉頭微蹙，嘴唇抿著，認真消化著他說的每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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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如果昨天沒有人發生親密行為，重症案例就不會出現嗎？」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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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定。」杜璟脩誠實地說，「如果耀斑持續存在，體內累積的變化可能會達到一個門檻，到時候即使沒有親密行為，也可能出現重症。只是親密行為會大幅加速這個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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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筒那端又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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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璟脩正準備繼續說明數據細節，忽然聽見唐靜媛用一種很輕、很不像她平時語氣的語調開口：「那——你沒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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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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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前天幫我的時候，有把手伸出去照太陽，你那時候沒起紅疹。」唐靜媛的聲音很慢，像是在謹慎地選擇每一個字。「但你有沒有可能……我是說，如果耀斑會在體內累積，就算皮膚沒有症狀，那你昨天……你有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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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把話說完，也根本不需要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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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璟脩聽懂了她想問什麼，也聽懂了她為什麼問得這麼艱難。對一個把這類話題視為極度私密、連問都不會問的女生來說，這大概是她能說出口的最大限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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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事。」他回答得很乾脆，語氣沒有任何尷尬。「我沒有那些狀況，不用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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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靜媛立刻鬆了一口氣，那聲吐息透過話筒清楚地傳過來。「那就好，我不是在打探你的隱私，我只是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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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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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字，簡短，但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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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靜媛沉默了一會，然後語氣轉向日常的輕快，像是想要把剛才的尷尬氣氛輕輕揭過。「那，今天的計畫是什麼？繼續追數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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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璟脩將注意力重新放回螢幕上，「我預計今天下午各國政府會陸續鬆口，把親密行為和重症之間的關聯性正式揭露。在那之前，我要把數據整理完，確認時間軸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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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就不吵你了。」唐靜媛說，「小說我繼續寫，有進展再跟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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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話結束後，杜璟脩放下手機，往後靠在椅背上。窗外那股異常的白光依舊穿透窗簾，在房間裡鋪上一層亮白色的薄紗。他盯著那片光看了好一陣子，然後重新將視線放回螢幕上的試算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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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有最後一個問題要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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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密行為和耀斑之間的交互作用機制，究竟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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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電螢幕上，各國新聞網站的頭條陸續更新。他快速瀏覽了幾篇，發現有兩家歐洲媒體已經開始隱諱地提到「患者發病前曾與伴侶發生親密接觸」這條線索。雖然用詞極度謹慎，每個字都經過法律團隊的修飾，但資訊已經開始滲透到公眾視野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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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璟脩將這些報導一一截圖存檔，補進試算表的備註欄。他鍵入最後一筆數據的時候，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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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花戀絮傳來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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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行字：「你今天有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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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璟脩看著那行字，停頓了片刻。花戀絮從不主動問別人這類問題，她連跟教授說話都力求字數最少，現在卻傳了一條看似日常的詢問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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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了回覆：「沒有，線上課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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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出之後，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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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戀絮的已讀標記很快就出現了，但訊息沒有立刻傳過來。對話框上方的「輸入中」反覆出現又消失，消失又出現，持續了將近一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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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她的訊息跳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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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當面跟你說謝謝。昨天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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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璟脩看著螢幕上那行字，手指在鍵盤上方停留了幾秒。他沒有問「為什麼要當面」，也沒有說「不用那麼客氣」，只是打了兩個字：「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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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戀絮秒讀，但沒有再回訊息。對話框恢復安靜，像是剛才那段短暫的交流從未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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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璟脩放下手機，將視線移回窗簾上那片異常的白光。今天的天氣似乎比前兩天更亮了一些，窗簾的布料被光線照得幾乎要透出纖維的紋理。他起身走到窗邊，謹慎地拉開窗簾一角，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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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層很薄，太陽的位置比昨天同時間更高。街道上幾乎沒有行人，少數幾個經過的路人都穿著長袖長褲，戴著帽子和手套，步伐急促。便利商店的鐵捲門半拉著，只留了一小縫讓外送員取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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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正在適應新的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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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璟脩拉回窗簾，坐回書桌前，重新打開試算表。今天下午過後，各國政府的記者會會釋出更多資訊，到時候他就能確認最後幾個變項的關聯性。如果他的推論全部成立，那這場耀斑事件的篩選邏輯就會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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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電腦上的文件檔上，寫下一段推測：「因冠狀病毒所產生的抗體，並不是抵抗耀斑侵蝕的主因，那只是基礎的抗體，真正決定能否抵抗耀斑侵蝕的主因，是親密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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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前天清晨醒來到現在，不到三天的時間，這個世界已經變成了一個他不認識的樣子。耀斑、紅疹、溶解、重症——這些詞彙在三天前還不屬於他的日常，現在卻成了他每天醒來第一個要面對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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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繼續看著這一切發生，然後在數據中找到規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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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目前為止，他還沒有被任何一條篩選規則排除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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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璟脩打開電腦遊戲，讓手指在鍵盤上規律地敲擊，讓大腦從密集思考中暫時抽離。遊戲畫面在螢幕上平穩地運行著，角色在他的操控下進行著重複的任務，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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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那股異常的白光依舊穿透窗簾，靜靜地鋪在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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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太陽，比昨天更亮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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