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傳來清晨的鳥鳴,但杜璟脩的房間仍舊被厚重的窗簾遮擋著光線。
他睜開眼的時候,第一個念頭是——太亮了。
那是一種穿透窗簾布料、帶著灼熱感的白光,與平日早晨的柔和光線截然不同。杜璟脩翻了個身,試圖再睡一會兒,但刺眼的光芒像針一樣扎在眼皮上,讓他無法繼續入睡。他伸手摸向床頭櫃上的手機,螢幕亮起,時間顯示八點三十二分。
「才睡七個小時。」他低聲自語,聲音在空蕩的單人套房裡顯得有些乾澀。
昨晚和沈儀琳語音通話到凌晨十二點,掛斷後他又用了電腦到一點多才睡。對一個習慣獨處、作息規律的人來說,這種睡眠時長並不理想。
杜璟脩坐起身,揉了揉太陽穴。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牆角堆著幾箱泡麵和瓶裝水,都是他前陣子趁超市特價時囤的。作為一個不喜歡出門的人,定期大量採購是基本生活策略。
遮光窗簾是房東附的,品質普通,平時勉強能擋住早晨的陽光,但今天顯然不夠用。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角,瞬間放下窗簾,今天的陽光太刺眼了。
是真的比平時刺眼許多,像是隔著放大鏡聚焦過的光線,讓他的手臂在短短幾秒內就感受到異樣的灼熱。他迅速拉回窗簾,確認布料的邊緣都緊貼著牆面。
手機螢幕上的通知欄塞滿了未讀訊息。
Link Chat的圖標右上角顯示著紅色的數字,他點開一看,兩條對話串被置頂在列表最上方。
沈儀琳——十條未讀訊息,三通未接語音通話。
唐靜媛——五條未讀訊息,一通未接語音通話。
杜璟脩的視線在兩個名字之間停頓了片刻。
沈儀琳住在學校宿舍,六人房裡有五個室友,彼此感情好得像姊妹。就算發生什麼事情,她身邊也隨時有人可以商量。唐靜媛則不同,她跟自己一樣,是一個人租房獨居的類型,社交圈極淺,除了住隔壁的閨蜜白薇姍,幾乎沒有真正能依靠的朋友。
他先點開了唐靜媛的對話框。
未讀訊息從凌晨四點多開始:
「古朔,你睡了嗎?」
「外面的光好奇怪,你有看到嗎?」
「我查了新聞,說什麼太陽耀斑,好多人都被曬傷了,我不敢出門。」
「你醒了打給我好不好?」
「我現在把窗戶全擋住了,可是好害怕……」
最後一通未接語音通話的時間是早上七點四十分。
杜璟脩沒有繼續滑沈儀琳的訊息,而是直接按下了回撥鍵。通話提示音只響了一聲,對面就接起來了。
「璟脩!」唐靜媛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還有鬆了口氣的釋然。「你終於醒了——你那邊沒事吧?你有沒有被太陽照到?」
「我沒事,窗簾拉著,沒有外出。」杜璟脩語氣平穩,像是刻意將聲音放緩,好讓對面的人安定下來。「新聞怎麼說?」
「耀斑,是太陽耀斑。」唐靜媛說話的速度比平時快很多,詞語之間幾乎沒有停頓。「我凌晨三點多的時候就怪怪的,覺得外面好亮,一直睡睡醒醒,後來受不了起來看手機,才看到新聞說今早開始全球都有狀況。有人早上出門上班,才走幾分鐘皮膚就起紅疹,還有人脫皮——新聞畫面拍得很清楚,不是騙人的。」
她頓了一下,呼吸聲透過話筒傳過來,有點急促。
「我很怕。白薇姍昨天回老家了,她不在隔壁,我根本不敢開門,萬一外面都是那種光怎麼辦?」
杜璟脩靠在書桌邊緣,目光落在書架上那些心理學相關的原文書上。他沒有急著說話,而是讓唐靜媛把話講完。等他確定她已經把最緊繃的情緒發洩出來之後,才開口。
「靜媛,你房間裡的東西夠撐多久?」
對面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清點。「泡麵、餅乾……零食是之前白薇姍回家前送我的,她買了很多。瓶裝水還有好幾瓶,衛生紙也夠,洗衣精還有一瓶新的…」
「這些東西夠你至少一個禮拜不出門嗎?」
「應該夠,我前天剛去超市補過生活用品,所以……」她說到這裡,聲音漸漸平穩了一點。「你的意思是叫我先不要出去?」
「嗯。」杜璟脩說,「先把門鎖好,窗戶確定沒有一點光透進來。持續追蹤新聞,如果一兩天後狀況緩解,就沒事了。如果真的得出門,晚上再行動,而且長袖長褲、帽子手套都要穿好。」
唐靜媛聽著他的話,呼吸慢慢恢復平緩。她沒有質疑任何一點,甚至沒有說「這樣會不會太小題大作」,而是接連應了幾聲,像是一個人在黑暗中找到一根可以握住的繩索。
「你說得對,照平常那樣過生活就可以了……不要慌。」她重複著,不知道是在對杜璟脩說,還是在對自己說。
「對。」
「新聞。」唐靜媛的聲音忽然放得很軟,帶著一種很深的依賴感。「我知道你肯定很聰明,一定知道怎麼保護自己,可是我還是會擔心。你是我從以前到現在,心理上最親近的人了,我不希望你出事。」
杜璟脩聽著這番話,沒有立刻回應。他想起三年前剛認識唐靜媛的時候,她還處在被渣男欺騙之後的自我厭惡裡,連基本的自我保護反應都失去。現在她至少知道擔心別人了,這是他花了很長時間才在她身上建立的連結。
「你也知道我本來就很宅。」他刻意用比較輕鬆的語氣說,「泡麵和瓶裝水夠我一個禮拜不出門,如果能叫到外送的話,我甚至不用吃泡麵。」
唐靜媛聽了之後,輕輕「嗯」了一聲,那語氣裡終於有了一點笑意。
「好吧,那我先去補眠了,我真的沒睡好,一直醒來。」她說,「不過你如果有什麼事情,隨時打給我。」
「一樣,你有事情也打給我。」
通話結束後,杜璟脩沒有馬上打給沈儀琳。他先拉開窗簾的邊角,確認現在太陽的位置——陽光的角度比八點多的時候更高了,但還是亮得不像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光線中加入了一層刺人的質地。
他拿起手機,給沈儀琳發了一條訊息:「現在方便語音嗎?」
杜璟脩沒有等太久,大約過了二十秒,沈儀琳的語音通話就打了過來。她的聲音比唐靜媛穩定得多,但依然帶著少見的急促。
「璟脩,你醒了!我以為你還在睡,畢竟我們昨天聊到那麼晚…」她很快切入正題,「你那邊的狀況怎麼樣?有沒有被太陽曬到?我們宿舍這裡出狀況了。」
「我沒事,窗簾擋著,沒出門。」杜璟脩說,「你們宿舍怎麼了?」
「我們五個人裡面,只有蘇若喬,她早上有課,所以七點多就出門了。結果她才走出宿舍樓沒幾分鐘,手臂和臉的皮膚就開始有刺痛感,而且起了一點紅疹,跟新聞報的那些症狀一模一樣。」
沈儀琳說話的方式很有條理,即便是這種突發狀況,她也先把時間、人物、反應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我們其他四個人都沒來得及出門,所以沒事。可是若喬嚇壞了,現在在宿舍裡一直用濕毛巾敷手臂,紅疹還沒有消,她說有點刺刺癢癢的。我們剛剛在討論接下來怎麼辦。」
杜璟脩思索了一下。「你們宿舍有太陽眼鏡或帽子、手套這類東西嗎?」
「手套……有,我們廚房有一雙橡膠手套,洗衣服用的那種。」
「妳先讓蘇若喬戴上手套,把手伸出窗外試試看。如果隔著遮蔽物就沒事,表示問題主要在皮膚直接接觸陽光。」
沈儀琳立刻懂了。「你等一下,我現在就去試。」
語音通話變成背景音,杜璟脩聽見鞋底踩在宿舍地板上的聲響、門被打開的輕微卡榫聲,接著是好幾個人交談的聲音,女生的聲音,但隔著距離聽不太清楚具體內容。
大約過了兩分鐘,沈儀琳回到手機前,語氣鬆了很多。
「真的沒事!若喬戴上手套後把手伸出去,她說只有一點點溫溫的,像暖暖包的溫度而已,沒有紅,也沒有癢…你怎麼會想到這個?」
「不是什麼特別厲害的事情,只是排除變因而已。」杜璟脩說,「既然手套能阻隔,表示問題在於皮膚直接接觸某種波長的光線,穿衣服就能防掉八成。你們這幾天盡量不要外出,如果一定要出去,選晚上,而且全副武裝,長袖長褲、帽子手套都穿好。」
「跟我想的一樣。」沈儀琳回答得很乾脆,「我們剛剛討論過了,打算我和其他兩個可以外出的室友輪流去買物資,先多囤一點吃的和水,雖然現在看起來不是什麼大災難,可是誰知道之後會不會變嚴重。」
「那你那邊呢?你住的地區狀況怎樣?」沈儀琳話鋒一轉。
杜璟脩走到窗邊,從布料的縫隙往外看了一眼。街道上幾乎沒有人,車輛也明顯比平日少,有幾個零星的路人全都穿著長袖或撐傘,動作急促。
「耀斑的影響好像會因為地區不同而有差異,我現在所在的這一區目前不算太嚴重,新聞還沒有報出大範圍的案例。」
「太好了。」沈儀琳的聲音裡有些微的放鬆,但很快又補了一句,「可是你還是要多注意安全,能不出門就不要出門,而且一定要多囤些吃的。」
「我會注意。」
兩人沒有再多說什麼,彼此確認過接下來的行動方針之後便結束了通話。杜璟脩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看著被窗簾遮擋得嚴嚴實實的落地窗。
陽光從布料的紋理間滲進來,不再是單純的明亮,而是一種帶有重量感的白色,像是在房間裡鋪了一層薄薄的壓力。
他起身換衣服,準備出門買午餐。
今天下午有課。大四的課表已經很鬆了,每個學期只要選兩門選修課就能滿足學分門檻,他選的課都在下午,教授對出勤率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既然沒有別的事情,他習慣照常出席。
長袖的薄外套、運動長褲、一頂鴨舌帽,他換好衣服後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沒有帶手套,因為他沒有手套。
門外的走廊很安靜。這棟出租套房每層有四間,但平常這個時間點多少會有人走動的聲音。今天什麼都沒有,連隔壁那對常常吵鬧的情侶都沒有動靜。
杜璟脩走下樓梯,推開公寓大門的那一刻,陽光直接照在他被帽子遮住的額頭上。
不是那種曬久了會流汗的熱度,而是像有人拿了一片剛從暖氣機拿出來的毛巾,貼在皮膚上。不算難受,但也絕對不是正常的陽光溫度。
他沒有在戶外待太久,快步走進街角的便利商店。店裡的冷氣開得很強,櫃檯的店員穿著短袖制服,手臂上沒有任何紅疹。
「一份照燒雞腿排飯,加一瓶礦泉水。」
「好的,總共八十五元。」
店員的聲音聽起來沒有異狀。杜璟脩付了錢,等微波的時候拿出手機,打開新聞App。
頭條位置掛著醒目的紅色標題——「全球性太陽耀斑事件:各國呼籲民眾避免外出,高齡者皮膚反應最為明顯」。
他快速瀏覽內文,大意是說從今天凌晨開始,全球各地陸續通報因照射陽光而產生的皮膚異常案例,症狀從輕微灼熱感到起紅疹、脫皮不等。值得注意的是,年長者出現症狀的比例遠高於年輕人,而嬰幼兒幾乎沒有通報案例。
「先生,您的餐點好了。」
「謝謝。」
杜璟脩接過熱騰騰的便當,走出便利商店。陽光依然刺眼,他壓低帽簷加快腳步,回到租房處的時候額頭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他把便當放在書桌上,脫下外套,打開冷氣。
房間逐漸降溫,他邊吃飯邊繼續滑手機看新聞。畫面裡有幾段受訪者的影片,一位皮膚科醫師正在解釋紫外線與皮膚反應之間的關係,但說了好幾分鐘還是沒給出明確結論,不斷強調「仍需更多研究」。
杜璟脩放下筷子,在搜尋欄輸入了幾個關鍵字。
他翻看了很多篇報導和統計數據,專注的程度完全不像一個正在吃午餐的大學生,更像是準備寫論文的研究生。滑到一半的時候,手機跳出通知——是學校發來的訊息。
「因應今日突發之太陽耀斑事件,即日起所有課程改為線上授課,請同學避免不必要之外出。如需外出,務必做好防曬措施,建議著長袖長褲並配戴帽子手套。」
他讀完訊息,放下筷子,往後靠上椅背。
「線上課程啊。」
原本還得在下午出門一趟,現在不需要了。他把注意力放回新聞上,用筆電開啟連結,一邊吃剩下的便當,一邊看新聞台的直播報導。
螢幕上,主播正拿著一份統計圖表,用略帶緊張的語調說明:「目前全球各地通報的皮膚異常案例持續增加中,各國衛生單位正在進行交叉比對。從已公布的數據來看,年齡與症狀的關聯性極為明顯——四十歲以上的族群通報率最高,嬰幼兒族群幾乎未受影響,而青少年與大學生年齡層的數據則相對較低。」
杜璟脩停下咀嚼的動作。
「年齡越大越嚴重。」他低聲重複了這句話,然後放下免洗筷,把筆電的畫面切換到搜尋引擎。
接下來的時間,他一口氣查了十幾篇國內外的新聞數據,把各種統計表格截圖下來反覆對照。學校通知說下午的線上課程會在兩點開始,但他已經把這件事情拋到腦後,整個人沉浸在不斷疊加的矛盾感裡。
不對,數據的趨勢線不對。
如果真的是年紀越大越容易受影響,那麼通報的人數從嬰兒到老人,應該要畫出一條平滑上升的曲線。但他看到的圖表並不是那樣。
四十歲到五十歲的通報數量的確比年輕族群高出一截,可是繼續往上看到六十歲、七十歲,數字並沒有持續攀升,而是慢慢趨緩,幾乎變成水平的直線。大學生這個年齡層和三十歲出頭的社會人士,數字也差不多,曲線並沒有明顯落差。高中生和國中生的數據也有類似的持平現象。
如果年齡是直接原因,這些數字不會長這樣。
杜璟脩向後靠在椅背上,盯著螢幕上那條平行延伸的線條。
年齡是假的。
或者說,年齡只是一個和被影響程度高度相關,卻不是真正原因的變數。真正的主因一定和年齡有關聯,所以才會讓外表上的統計結果看起來像是年齡在決定一切。
他想起蘇若喬的狀況——一個二十一歲的大學生,照理說應該落在相對安全的族群裡,卻在短暫接觸陽光後馬上出現皮膚反應。而和他同宿舍的其他四個女生,年齡一樣,身體素質也差不多,卻全都沒事。
不是年齡。
他心裡已經有了一個模糊的答案,像是拼圖開始成形,還差最後幾片就能看清楚全貌。
筆電螢幕上,線上課程的連結跳出通知。兩點了。
杜璟脩深吸一口氣,暫時把統計圖表縮小到畫面角落,點進課程連結。螢幕上出現教授的視訊畫面,還有十幾個同學的小頭像排列在側邊欄。
教授是一位五十多歲的中年男子,頭髮花白,戴著金屬框眼鏡。他穿著短袖襯衫坐在書房裡,看得出也因為學校的臨時通知而沒有到校,直接用家裡的設備連線上課。
教授先是咳了一聲,調整了一下鏡頭角度,然後開口:「各位同學,今天情況特殊,我們就稍微閒聊一下再開始正式上課。大家都有看到新聞吧?曬到太陽皮膚就會出問題,我們這種年紀大的人啊,好像是被決定淘汰的。」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接著說,「反而像你們這些年輕人,大部分都沒事,曬到也沒怎樣。」
杜璟脩的手指在滑鼠上停住了。
教授說的話,和他剛才看到的統計數據重疊在一起,但角度完全不同。對教授來說,這是一個和年齡掛鉤的自然現象,是「老一輩被時代淘汰」的黑色幽默。可是在杜璟脩眼裡,那句話只讓圖表上的水平線變得更清楚。
年紀大的人並不是越多越嚴重。有些老人沒事,有些年輕人卻有事。
決定性的因素不是出生年份。
教授聊了幾分鐘後便開始正式上課,切換到投影片。杜璟脩把課程視窗的音量調低,切回瀏覽器上剛才看到一半的數據圖表。他把同一份資料重新看了兩遍、三遍,將不同年齡段的通報率用手寫在便條紙上,然後並排比對。
年齡決定的是表面的相關性。
真正挑選人的,是某個和年齡高度重疊,但並不百分之百對應的東西。
杜璟脩停下筆,往後靠在椅背上,窗簾外的光線依然明亮得不太自然。
他已經知道方向大概是什麼了,現在只需要等更多資訊來證實他的判斷。
線上課程的視窗裡,教授的聲音持續平穩地從筆電喇叭傳出來,投影片一頁一頁翻過,講的是認知心理學的某個經典實驗。杜璟脩把課程音量調到勉強能聽見的程度,目光卻鎖定在另一個螢幕分頁上。
那是各國衛生單位陸續釋出的初步通報統計。
他打開試算表,把不同年齡層的通報人數一欄一欄鍵入,旁邊再補上各年齡層在總人口中的佔比。數據樣本還不夠大,各國的統計口徑也不一致,但光是目前浮現的輪廓,就已經讓那條水平線變得更加清晰。
四十歲以上,通報人數確實比年輕族群高出一個量級。但從五十歲到七十歲,數字幾乎持平,沒有隨著年齡增加而繼續攀升。八十歲以上的樣本數太少,暫時無法判斷,但如果四十到七十歲之間的曲線真的是一條平行線,那就代表年齡本身不是決定性的變因。
他把畫面切回新聞直播。主播正在訪談一位公共衛生領域的學者,學者說話謹慎,用詞保守,反覆強調「年齡是最顯著的風險因子」。杜璟脩聽了一陣子,端起桌上的礦泉水喝了幾口。
風險因子,不是致病機轉。
新聞媒體和民眾把「年齡越大越容易發病」當成結論,但在統計學上,這只是相關,不是因果。真正讓皮膚產生病變的,一定是某種和年齡高度共變,但並不百分之百對應的東西。
他想起早上沈儀琳說的情況——蘇若喬和她同年紀,同宿舍,生活環境幾乎重疊,但蘇若喬照到陽光幾分鐘就起紅疹,其餘四個人完全沒事。
如果年齡是主因,這個差異無法解釋。
杜璟脩在便條紙上寫下幾個關鍵詞,筆跡整齊而緊湊。
「紫外線強度變化。」
「皮膚屏障功能。」
「黑色素濃度。」
「免疫反應差異。」
他盯著這幾個字看了幾秒,然後在旁邊畫了一個大大的叉。
都不是。這些因素確實會影響皮膚對陽光的耐受度,但沒辦法解釋為什麼全球同步爆發,更沒辦法解釋為什麼嬰幼兒幾乎全身而退。如果是紫外線強度突然增加,嬰兒的皮膚最嬌嫩,理論上應該最嚴重才對。
筆電螢幕上,教授的投影片翻到新的一頁,講到「確認偏誤」的章節。杜璟脩的注意力短暫地被拉回課程視窗,看見教授在畫面上比了一個手勢,用略帶沙啞的聲音說:「人們傾向注意到支持自己假設的證據,而忽略否定假設的資料。這是大腦節省認知資源的方式,但也是很多錯誤判斷的起點。」
他聽完這句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確認偏誤。
他現在就在避免這件事。年紀越大越容易發病,這句話太符合直覺了,符合到幾乎沒有人會懷疑它背後可能有別的東西。但數據的細節不會說謊,平行線就在那裡,清清楚楚。
下午三點四十分,線上課程結束。教授在離線前又叮嚀了幾句,要大家注意安全、不要晒太陽。同學們陸續退出視訊會議室,幾個比較活躍的學生還在聊天室裡刷了一排貼圖。
杜璟脩關掉課程視窗,把筆電的螢幕亮度調低了一些。
房間裡只剩下冷氣運轉的低頻聲響。他往後靠上椅背,一隻手無意識地轉著筆,目光落在窗簾上那片被陽光染成淡白色的布料紋理。
從早上到現在,他做了三件事,安撫唐靜媛、幫沈儀琳判斷蘇若喬的狀況、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翻數據。前兩件事不需要太多思考,那是他和這兩個女生長期建立起的互動模式—但第三件事不一樣。
這個世界正在發生某種他還沒有完全看穿的變化。耀斑只是起點,皮膚症狀只是表象。如果他的判斷是對的,年齡只是被錯認的原因,那麼真正的主因一旦被找出來,整個社會對這場事件的認知會完全不一樣。
杜璟脩放下筆,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唐靜媛在一個小時前傳了一條訊息:「我補眠醒了,外面還是好亮,不過我有聽你的話,窗戶都擋好了。你那邊還好嗎?」
後面附了一個小小的白色兔子貼圖,兔子縮在棉被裡,只露出一雙眼睛。
他回了兩個字:「沒事。」
沈儀琳也在群組裡報了平安,說蘇若喬手上的紅疹已經退了一些,目前沒有其他不舒服。她和另外兩個室友打算今天晚上九點以後去超市補貨,已經列好了購物清單,從泡麵、罐頭到衛生棉,條列分明。
杜璟脩看了一遍清單,沒有多說什麼。沈儀琳做事向來有條理,不需要他額外叮嚀。
他把手機放下,重新看向筆電螢幕上的統計圖表。
數據還不夠多。全球各地的通報還在持續湧入,各國衛生部門的統計口徑也還沒有統一,現在他能看到的樣本只是冰山一角。依照目前的進度,最快也要再過一到兩天,才會有足夠完整的數據來驗證他的假設。
但方向已經有了。
他把便條紙翻到新的一頁,在最上方寫下一行字。
「挑選標準——和年齡高度相關,但不等於年齡。」
寫完之後,他把便條紙貼在書桌前方的牆面上,和其他幾張記錄數據的紙張並排。窗簾縫隙滲進來的光線在紙面上畫出一條細長的白線,剛好落在「年齡」兩個字上。
杜璟脩關掉筆電螢幕,起身走向窗邊。他沒有拉開窗簾,只是隔著布料感受外面那層異樣的光。房間裡很安靜,冷氣的涼意從出風口穩定地送過來,書桌上的礦泉水瓶還剩半瓶,便當盒已經空了。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情。
但如果他的假設是對的,年紀不是重點,那麼蘇若喬就是經典的反例。
所以差別在哪裡?
杜璟脩沒有繼續往下想。不是因為想不到,而是因為手上還沒有足夠的資料來回答這個問題。與其憑空推測,不如等更多數據出來之後再重新比對。
他回到書桌前坐下,把空便當盒收拾乾淨,礦泉水瓶蓋子旋緊。手機螢幕又亮了一下,是唐靜媛傳來的第二條訊息。
「我剛剛檢查了冰箱,才發現白薇姍還留了一盒小番茄給我,我差點忘記了。忽然覺得心情好一點。」
後面又附了一個貼圖,這次是兔子捧著一顆番茄,表情滿足。
杜璟脩看著那張貼圖,打了幾個字回覆:「記得洗乾淨再吃。」
唐靜媛秒回:「我有洗!」
他放下手機,輕輕地笑了一下。
窗外的光線依舊明亮得不自然,但房間裡的時間感已經慢慢恢復成平日獨處時的步調。杜璟脩打開筆電螢幕,把課程錄影檔點開,從頭開始播放。剛才上課的時候他只聽了一半,剩下的內容雖然不難補,但他習慣完整聽完。
杜璟脩一邊聽課,一邊在另一個分頁上持續刷新各國的新聞網站。每當有新的統計數據釋出,他就截圖存檔,把數字補進試算表裡。
接近傍晚的時候,太陽的角度終於偏斜到足以讓窗簾上的白光逐漸減弱。房間裡的光線變得柔和了一些,冷氣依舊平穩地運轉著。杜璟脩把試算表存檔,看了一眼目前累積的數據。
樣本數增加了,但曲線的形狀沒有改變。
四十歲以上的通報人數高出一截,然後持平。年輕族群的數字維持在較低的位置,但內部差異很大,有人沒事,有人輕微,有人像蘇若喬一樣照幾分鐘就起反應。
年齡是假相關。
真正的原因一定藏在數據的背面。
杜璟脩關掉試算表,往後靠上椅背,閉上眼睛休息了幾分鐘。房間裡只剩下冷氣的風聲和筆電散熱風扇的低鳴。他腦中不斷浮現那條平行線的形狀,以及教授在課堂上說的那句無心的玩笑:「我們這種年紀大的人,好像是被決定淘汰的。」
被淘汰。
這兩個字在他腦海裡盤旋了一陣子。
演化從來不是隨機淘汰。每一次天擇,背後都有一個明確的篩選壓力。如果這次耀斑真的是一場篩選,那麼篩選的標準是什麼?不只是年齡,而是某種和年齡相關、但更根本的東西。
窗外,黃昏的光線終於取代了那股異常的白光。這是今天第一次,窗簾上的光變回了他熟悉的顏色。
他閉上眼睛休息了幾分鐘,讓思緒從數據中暫時抽離。
窗外黃昏的光線逐漸取代那股異常的白光,窗簾上的紋理從刺眼的亮白變成暖橘色的細線。房間裡的冷氣依舊平穩運轉,筆電散熱風扇的低鳴像某種規律的白噪音,填補了獨居空間裡固有的寂靜。
手機震動了一下。
杜璟脩睜開眼,拿起手機。沈儀琳傳了一條訊息到對話串裡:「我們準備九點出發去超市,若喬的紅疹已經退得差不多了,她說只剩一點點刺癢感。你那邊物資還夠嗎?」
他看了一下牆角那幾箱泡麵和瓶裝水,回了兩個字:「夠了。」
沈儀琳很快回了一個比讚的貼圖,然後補了一句:「今天謝謝你,手套那個方法真的幫了大忙。若喬說以後要請你吃飯。」
「這沒什麼。」
「就知道你會這樣回。」沈儀琳的文字後面跟著一個笑臉表情。「我先去準備了,晚上回來再跟你說狀況。」
杜璟脩放下手機,起身走到窗邊。隔著窗簾布料,外面的天色已經明顯暗下來,那股異常的白色光芒消失之後,世界看起來又恢復了正常。如果不是今天早上親眼看到那片近乎灼人的光線,他可能會以為整件事只是一場集體錯覺。
他拉開窗簾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街燈亮起,便利商店的招牌在夜色裡發出冷白色的光。有幾個路人走在街道上,穿著長袖、戴著帽子,步伐比平時急促,但沒有任何人表現出驚慌。城市還沒有癱瘓,只是進入了一種謹慎的低度運轉狀態。
杜璟脩把窗簾拉回原位,坐到書桌前,重新打開筆電螢幕。
各國的新聞網站持續更新通報數據。他花了一個多小時把新釋出的統計數字補進試算表,樣本數比下午的時候多了將近一倍。有些國家的統計口徑比較細,除了年齡之外還列出了性別、地區、職業等變項。他一欄一欄對照,試圖從中找到那條平行線以外的規律。
性別——沒有顯著差異。男性與女性的通報比例在各年齡層都差不多,誤差範圍內彼此重疊。
地區——差異很大,但那是因為緯度和日照強度不同,光照越強的地區通報率越高,這和年齡無關,是單純的暴露量問題。
職業——室內工作者和戶外工作者的通報率差距明顯,但同樣是暴露量的差異,不是篩選標準。
他一個一個排除變項,把試算表的欄位反覆排序、畫趨勢線、對照相關係數。數據量還是不夠大,不足以做出嚴謹的統計推論,但已經足以排除好幾個常見的假設。
晚上八點四十分,唐靜媛又傳了訊息過來。
「你吃晚餐了嗎?」
杜璟脩看了一眼時間,才發現自己從中午的便當之後就沒有再進食。他回:「還沒。」
「我就知道!」唐靜媛的文字後面跟了三個驚嘆號。「你每次一忙就會忘記吃飯。快去弄點東西吃,你不是說你囤了很多泡麵嗎?」
「等一下去泡。」
「不要等一下,現在去。」
杜璟脩看著螢幕上那行字,嘴角微微揚了一下。唐靜媛平時對外人說話簡潔疏離,但一旦面對他,語氣就會不知不覺變得直接,偶爾還會出現這種帶著命令句的關心。這種反差,是她在心理上把他歸類為「可以放心說話的人」的證據。
他起身走到牆角,從紙箱裡拿出一碗泡麵,拆開包裝,倒進熱水,壓上蓋子。三分鐘後,他把泡麵端回書桌,一邊吃一邊繼續看數據。
筆電螢幕上,一則剛發布的外國新聞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家歐洲媒體的報導,標題寫著:「研究團隊發現,皮膚症狀與血液中的特定抗體濃度存在關聯。」內文提到一個初步的調查結果,部分受影響者在症狀出現前,體內的某種免疫球蛋白濃度低於平均值,而完全未受影響的族群中,該抗體的濃度普遍較高。
杜璟脩停下筷子。
免疫球蛋白。
他把這段英文報導從頭到尾讀了三遍,然後找出研究團隊的初論文章。預印本寫得很保守,樣本數也不大,只有兩百多人,但統計結果指向一個明確的方向,體內特定抗體的濃度,和是否出現皮膚症狀有顯著相關。
不是年齡,是免疫系統的某個特定指標。
杜璟脩往後靠上椅背,把筷子放在泡麵碗邊緣。他想起今天早上蘇若喬和宿舍其他女生的差異。五個同年齡的女生,住在同一個環境,生活作息類似,但只有蘇若喬照到陽光就起紅疹。如果差異在於某種免疫指標的高低,那就可以解釋為什麼年齡看起來像是主因,因為該免疫指標會隨著年齡增長而逐漸下降,但下降的速度因人而異。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嬰幼兒幾乎全體免疫。新生兒體內來自母體的被動免疫抗體還處於高濃度狀態,足以提供保護。隨著年齡增長,這些抗體慢慢代謝掉,有些人的身體會自己持續製造,有些人不會。
所以年齡是假相關。
真正決定一個人是否會被耀斑影響的,是體內有沒有足夠的特定抗體。
杜璟脩把泡麵碗推到一旁,拿起便條紙,在「挑選標準」那行字下方補了一行新的筆記。
「免疫記憶,可能來自過去的某次感染或暴露。」
他寫完之後,停筆思考了一陣。
如果這個假設是對的,那麼接下來會出現幾種現象。第一,曾經感染過某種特定病原體並產生抗體的人,對耀斑的影響會有較高的抵抗力。第二,不同地區的通報率差異,可能不只和日照強度有關,還和該地區過去是否有過特定傳染病的流行史有關。第三,隨著時間推移,皮膚症狀可能只是第一階段的表現,真正的篩選才剛開始。
他看向牆上那張便條紙,目光在最後一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不是所有人類都一樣脆弱。
晚上十一點,沈儀琳回到宿舍後傳了訊息。
「我們買完了,超市人很多,大家都在囤東西,但還算有秩序。我們買了泡麵、罐頭、水、衛生紙,還有一些急救藥品。若喬說她戴著手套和帽子出門,全程沒有不舒服。」
「那就好。」杜璟脩回覆。
「不過我注意到一件事。」沈儀琳的訊息繼續跳出來,「超市裡有幾個年紀比較大的客人,臉上和手臂都有紅疹,看起來是今天早上被曬到之後還沒完全退。他們說早上只是出去拿個報紙,幾分鐘就起疹子了。但是也有幾個阿公阿嬤完全沒事,還在跟店員開玩笑說自己身強體壯。」
杜璟脩看著這段話,手指在鍵盤上停頓了一下。
「完全沒事的老人,多嗎?」
「不多,但我有看到兩三個。怎麼了?」
「沒事,只是好奇。」
他沒有把自己正在追的方向告訴沈儀琳。不是不信任她,而是現在的資訊還不夠完整,與其把一個半成形的假設丟出去讓別人跟著擔心,不如等數據更明確之後再說。
沈儀琳又傳了幾條訊息,大致交代了她和室友們明天的分工計畫——誰負責煮東西、誰負責整理物資、誰負責盯新聞更新。她做事的風格向來如此,越是混亂的時刻,她越會把一切整理出清楚的順序。
杜璟脩回了幾句簡短的回應之後,兩人互道晚安。
他關掉筆電螢幕,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角。
夜色很深,街燈的光暈在空蕩的街道上畫出一圈一圈的橘黃色。今天早上那股異常的白光像是從未出現過一樣,夜晚的城市安靜得有些不真實。
杜璟脩拉回窗簾,躺回床上。
天花板上的日光燈已經關掉,只剩下床頭櫃上的小夜燈發出微弱的暖光。他閉上眼睛,腦中還在運轉今天看到的所有數據和那篇免疫球蛋白的研究。
如果他的判斷是對的,那麼明天的新聞應該會有更多類似的消息。各國的研究團隊不會只有一家注意到免疫指標的差異,差別只在於誰先說出來。
而一旦這個資訊被公開,整個社會對這場耀斑事件的認知就會徹底翻轉。
這是一次針對特定族群的篩選。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窗簾外沒有任何光線滲進來,夜晚終於變回了他熟悉的樣貌。
隔天清晨,杜璟脩是被手機震動吵醒的。
他翻過身,摸向床頭櫃,螢幕上的時間顯示六點四十七分。窗簾外的光線還沒有昨天那麼刺眼,但依然比正常早晨亮了許多。未讀訊息來自唐靜媛,凌晨五點多發的。
「璟脩,我睡不著。」
「我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醒來之後就一直想。」
「不是惡夢,可是感覺好真實。我夢到我在一個很大的圖書館裡,書架高到看不到天花板,每一本書的書背上都寫著人的名字。我一直找一直找,找不到我自己的名字,然後就醒了。」
「醒來之後我忽然想到,如果昨天我真的跑出去曬到太陽,現在會怎樣?」
「我會不會變成新聞上那些人?」
最後一條訊息是六點二十分發的,只有一句話:「算了,你應該還在睡,醒來再回我。我只是想跟你說這些。」
杜璟脩讀完訊息,沒有急著回。他先起身拉開窗簾一角,確認外面的光線狀況。天空被一層薄薄的雲遮住,陽光比昨天柔和,但那股異樣的亮白色仍然存在,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雲層上方不斷加溫。
他坐回床邊,打了回覆:「圖書館的夢,應該是妳潛意識在整理昨天的恐懼。找不到自己的名字,不代表妳不存在,而是代表妳還沒有被納入任何人的定義裡,這不是壞事。」
按下送出之後,他去浴室洗了把臉,回到書桌前打開筆電。等待開機的幾秒鐘裡,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唐靜媛秒讀,但沒有立刻回訊息,對話框上方反覆出現「輸入中」的字樣,斷斷續續持續了快一分鐘,最後跳出一句話。
「被納入定義聽起來好可怕。」
杜璟脩回:「被別人定義才可怕。自己定義自己,就沒什麼好怕的。」
這次唐靜媛沒有猶豫太久。「那你的定義是什麼?」
杜璟脩的手指在螢幕上方停了一秒,然後打字:「一個不太喜歡曬太陽的人。」
唐靜媛回了三個笑臉貼圖,後面跟著一句:「這個定義很精準。」
他放下手機,點開瀏覽器的新聞分頁。經過一整夜的更新,全球各國的數據樣本已經擴大到數十萬筆。他花了將近一個小時重新整理試算表,把新釋出的統計數字補進去,然後再次畫出趨勢線。
那條平行線還在,而且比昨天更清楚了。
四十歲到六十五歲的通報率,幾乎看不出年齡遞增的效果,整段曲線像被尺壓過一樣平坦。六十五歲以上的數據稍微下降,但那可能是因為高齡者本來就比較少外出,暴露量低於平均。十八歲以下的數據也維持在低點,唯獨嬰幼兒族群幾乎零通報。
杜璟脩把試算表存檔,然後打開昨天那篇免疫球蛋白研究的預印本,發現論文已經更新了版本。新的版本樣本數擴大到八百多人,統計結果比初版更顯著,研究團隊甚至直接下了一個結論:「特定免疫抗體的濃度,是目前已知最強的預測因子,其解釋力遠高於年齡。」
他把這段文字截圖存下來,然後輸入幾個關鍵字,尋找其他國家是否有類似的研究。五分鐘之內,他找到了三篇。一篇來自津曙列國的團隊,一篇來自卡斯克國的公共衛生機構,一篇來自亞特蘭國的大學實驗室。三篇研究的切入點不同,但結論指向同一個方向,免疫系統中的某種特定指標,決定了皮膚是否會對這次耀斑的光線產生反應。
其中津曙列國那篇研究寫得最詳細。研究團隊分析了受試者過去十年內的病歷,發現未受影響的族群中,有相當高的比例曾經感染過某種特定的冠狀病毒變異株,並且在痊癒後體內保留了高濃度的交叉免疫抗體。而出現皮膚症狀的族群,無論年齡大小,體內該抗體的濃度都低於偵測閾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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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年齡。不是性別。不是地區。不是生活習慣。
是過去某次感染留下的免疫記憶,決定了誰會被這次耀斑影響。
他把便條紙翻到全新的一頁,在最上方寫下四個字。
「天擇標準。」
然後在下方補了一行注解:「篩選壓力不是太陽,是人類體內有無特定免疫抗體。光照只是觸發條件。」
從昨天到今天,不到二十四小時,他從懷疑年齡到鎖定免疫指標,速度不算慢,但也沒有快到能改變任何事情。
他能做的只是看懂這場篩選的規則。
看懂之後呢?
杜璟脩沒有繼續往下想。他把筆電螢幕關掉,起身走到窗邊,隔著窗簾布料感受外面那片持續蔓延的白光。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沈儀琳的語音通話。他按下接聽鍵,對面的聲音比昨天沉穩了些,但仍舊帶著一絲壓低音量的謹慎。
「璟脩,你看到津曙列國那篇研究了嗎?若喬早上傳給我看的。」沈儀琳的語速比平時略快,「她說她昨天晚上在網路上到處查資料,發現好幾個國家的研究都指向同一個東西,免疫抗體。若喬還把她小時候的病歷調出來看,發現她從來沒有得過那篇研究裡提到的那種病毒變異株。我們宿舍其他四個人,有三個小時候得過,一個不確定。」
杜璟脩靠在窗邊的牆面上。「妳自己呢?」
「我得過。」沈儀琳停頓了一下,「我小學三年級的時候發過一次高燒,燒了好幾天,我媽說那次很嚴重,住院住了快一個禮拜。我剛剛打電話問她,她說醫生當時診斷是某種冠狀病毒感染,但沒有說太多細節,因為那時候我太小了。如果我沒有得過那次,我今天早上走出宿舍,可能就跟若喬一樣了。」
她的語氣沒有恐懼,而是一種很複雜的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發生但被自己僥倖避開的命運。
「但妳得過了。」杜璟脩說,「所以妳沒事。」
「對,我沒事。」沈儀琳重複了一遍,然後話鋒一轉,「可是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這代表不是每一個人都能撐過這次耀斑。如果新聞繼續鼓勵大家『年輕人不用擔心』,會有很多明明沒有抗體的人傻傻跑出去曬太陽,等到起紅疹才發現自己根本不在安全名單裡。」
「新聞不會說這些。」杜璟脩的語氣很淡,「各國政府也不會太快公布,因為一旦公布免疫抗體是關鍵,那些沒有抗體的人就會知道自己是被篩掉的那一群,那就天下大亂了。」
沈儀琳沉默了幾秒。她聽懂了杜璟脩的意思。不是資訊不存在,而是資訊已經被某些人握在手裡,只是還不到放出來的時機。
「那我們能做什麼?」她問。
「顧好自己,顧好妳宿舍的人。」杜璟脩說,「確認每個人的狀況,有抗體的負責外出,沒抗體的絕對不要曬到太陽。物資繼續囤,不要等到政府公布才動作,那時候超市會被搶空。」
「這些我們昨天就開始做了。」沈儀琳的聲音恢復了一貫的條理。「我今天早上已經分配好了,我和另外兩個確定得過的負責外出採買,若喬和另一個不確定的留在宿舍。我們打算今天再去一趟超市,把泡麵跟罐頭再多囤一倍。」
「璟脩。」沈儀琳忽然叫了他的名字,語氣裡有種難得的不確定,「你覺得這件事會持續多久?那些沒有抗體的人,難道一輩子都不能曬太陽了嗎?」
杜璟脩看著窗簾上的白光,停頓了片刻才回答。「如果耀斑的強度會隨時間減弱,那麼撐過這段高峰期,就可能沒事。如果耀斑不會減弱,那要嘛人類找到方法補充抗體,要嘛…」
他沒有把後半句說出來,但沈儀琳聽懂了。
要嘛沒有抗體的人,會從這個世界上被慢慢淘汰。
「我知道了。」她輕輕吐出一口氣,「我們先撐過這陣子再說。你今天會出門嗎?」
「不會。線上課程,我連外送都叫了。」
「聰明。」沈儀琳的語氣恢復了一點平常的輕快,「那我先掛了,等一下要跟室友們開小組會議。你記得吃飯,不要再只吃一餐。」
「會吃。」
通話結束後,杜璟脩把手機放在書桌上,坐到椅子上,打開筆電螢幕。線上課程兩個小時後才開始,他利用這段時間把各國的研究論文整理成一份對照表,標註出每一篇的樣本數、研究方法、結論方向。做這件事並沒有特定的目的,只是他習慣把資訊整理成可以被理解的結構。
接近中午的時候,唐靜媛又傳了訊息。
「我看到津曙列國的新聞了。那個免疫的東西,是真的嗎?」
杜璟脩回:「真的。好幾個國家的研究都指向同一個結論。」
唐靜媛已讀之後,沉默了快五分鐘。這段時間裡,對話框上方反覆出現「輸入中」的狀態,卻沒有任何訊息傳過來。杜璟脩沒有催她,只是把手機放在旁邊,繼續整理論文對照表。
五分鐘後,唐靜媛的訊息終於跳出來。只有一行字:「我不知道我有沒有得過。」
杜璟脩看著那行字,意識到這才是她真正想說的話。
唐靜媛害怕的不是耀斑本身,而是自己可能被歸類在「沒有抗體」的那一群。對一個內心深處深信自己不值得被保護的人來說,這種未知會直接觸發她最深層的恐懼,怕自己是被篩掉的那個。
「現在不知道沒關係。」杜璟脩打字的速度比平常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的重量。「妳只要記住一件事,不管妳有沒有抗體,妳現在的處境都一樣。待在房間裡,不要曬太陽,等更多資訊出來。有抗體是好事,沒有抗體也不是妳的錯。」
唐靜媛讀完之後,過了好一陣子才回:「你總是知道我在怕什麼。」
後面沒有貼圖。沒有表情符號。只有這短短的一句話,孤零零地放在對話框裡。
唐靜媛說出這句話的意義,不在於期待他的回應,而在於她願意承認自己的恐懼。對一個習慣用冷漠包裹自己的人來說,承認本身就已經是巨大的信任。
下午的線上課程開始之前,杜璟脩打開了客廳的電視。這是他少數幾次沒有用筆電看新聞,而是坐在沙發上,用遙控器轉到新聞頻道。螢幕上,一位政府發言人正在召開記者會,背板上寫著「太陽耀斑事件應變中心」。
發言人的語調平穩得近乎制式,用詞經過精密的法律潤飾:「根據各國衛生單位的初步研究,本次耀斑事件對人體的影響,與個人體內特定免疫指標存在關聯性。相關單位正在研擬配套措施,請民眾勿過度恐慌。未出現症狀之民眾,仍建議做好防曬措施,減少非必要外出。」
台下記者追問:「所以之前說『年齡是主要風險因子』是錯誤的嗎?」
發言人停頓了零點五秒。這個停頓很短,但杜璟脩注意到了。「年齡是初步統計中觀察到的相關因子之一。隨著更多研究數據出爐,我們對致病機轉的理解也會逐步修正。科學本身就是一個不斷更新認知的過程。」
沒有回答是或不是。
杜璟脩關掉電視,回到書桌前。他打開筆電的試算表,在數據最下方補上一行新的筆記。
「政府開始鬆口。免疫抗體的資訊將在一到兩天內成為主流論述。屆時社會會進入第二階段的恐慌,不是怕太陽,是怕自己沒有抗體。」
手機又亮了一下。
唐靜媛傳了一張照片,是她從窗戶縫隙往外拍的天空。雲層很薄,陽光穿透雲層的邊緣形成一圈淡白色的光暈。她附了一句話:「今天的天空看起來好奇怪,像是有人在上面放了一盞很大的日光燈。」
杜璟脩回:「這個比喻不錯。」
「你那邊看得到天空嗎?」
「我拉開窗簾看一下。」他放下手機,走到窗邊,謹慎地拉開窗簾一角。陽光照射在他的手背上,他沒有立刻縮手,而是停在那裡感受了幾秒。溫熱的感覺和昨天一樣,皮膚沒有起紅疹,也沒有刺痛感。他收回手,確認手背沒有任何異狀,然後拿起手機拍了一張天空的照片傳給唐靜媛。
「我這邊差不多,比昨天稍微暗了一點。」他打字。
「你手伸出去沒事嗎?」唐靜媛秒回,文字裡帶著明顯的緊張。
「沒事。」
「那就好。」她打完這三個字之後,隔了一小段時間才補了下一句,「我剛剛其實很怕你跟我說你也起紅疹了。」
「怕我會變成新聞裡的人?」
「不是。」唐靜媛的打字速度忽然變快,像是怕自己猶豫太久就會不敢說,「我怕我這輩子唯一能放心說話的人,也被這個世界篩掉。」
杜璟脩看完這句話,手機握在手裡,拇指懸在螢幕上方,好幾秒沒有動作。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和唐靜媛在Link Chat上交談的場景。那時候的她剛經歷過渣男事件,對人的信任感被徹底摧毀,連和陌生人打字都會反覆刪除重打,生怕自己說錯什麼話又引來傷害。他花了很長一段時間,用最不帶侵略性的方式,一句一句把她從那個深淵裡拉出來。不是因為他覺得自己有責任拯救誰,而是因為他看得出她是什麼樣的人,純粹到無法理解這個世界的骯髒,所以受了傷。
三年後,她說他是她唯一能放心說話的人。
杜璟脩打完回覆,按下送出。
「不會被篩掉。我跟妳保證。」
唐靜媛讀完之後,沒有回訊息。對話框上方也沒有出現「輸入中」的字樣。大約過了兩分鐘,她才傳了一個貼圖——那隻白色兔子縮在棉被裡,只露出一雙眼睛,但這次兔子的表情不是害怕,而是閉著眼睛,像是終於睡著了一樣。
杜璟脩放下手機,重新看向筆電螢幕上的試算表。數據還在累積,各國的研究還在更新,新聞媒體的風向正在慢慢轉彎。這場耀斑不會在幾天之內結束,而當真相被完全攤開之後,真正的考驗才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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