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絕望時刻，兩道雪亮的燈光猛然刺破了後方蔓延的黑暗，伴隨著一聲野獸般的引擎轟鳴，一輛白色的輕型小貨車帶著刺耳的輪胎摩擦聲，一個狂暴的甩尾橫停在眾人面前。
車頭加裝的強光霧燈噴射出慘白的光束，將那些近在咫尺、猙獰醜陋的青紫色面孔照得纖毫畢現。這些怪物即便在強烈的光直射下，依舊張開腥臭的大口瘋狂撲咬。然而，這輛橫衝直撞的鋼鐵巨獸伴隨著巨大的慣性，硬生生地將最前排的幾具軀體撞得橫飛出去，在密不透風的包圍網中強行撕開了一道血淋淋的缺口。
車斗兩側噴漆寫著「佐藤商店」，殘破的字跡被乾涸的血痕切斷，顯得格外刺眼。後斗已經密密麻麻地擠滿了十幾名倖存者，有緊抱著孩子縮在角落顫抖的母親，有眼神空洞的老人，還有幾名渾身污漬的工人。空氣中除了引擎的熱氣，更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恐懼酸臭。
「想活命的，快上車！」
駕駛座的男人猛地探出頭。滿臉胡渣，古銅色的臉龐在火光下顯得格外堅毅，胸口掛著一枚舊式消防協會徽章。
元羲和正要將體力透支的櫻子與森本教授推上車，後斗中央卻傳來一聲尖銳的制止：「不准上來！快開車！佐藤，我們這裡空間已經不夠了！」
說話的是一名穿著昂貴西裝的男人，領帶雖然歪斜卻依然維持著某種姿態。他一邊揮手驅趕，一邊神經質地尖叫著：「載不動了！你看看他們，全身都是血！誰知道他們有沒有被那些怪物傳染？你想害死我們所有人嗎！」
後斗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那些已經上車的倖存者，有幾個不自覺地往車斗的角落挪了挪身子，跟元羲和等人拉開了距離。
這個動作沒有惡意。那只是人在恐懼裡最誠實的反應。
「你給我閉嘴！」佐藤龍一發出一聲雷鳴般的怒吼，目光透過倒後鏡狠狠鎖定在西裝男身上：「車是我的！在老子的車上，我說誰能上，誰就能上！你要是不爽，現在就給我滾下去！」
西裝男被這股氣勢震懾，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最終在那柄放在排檔桿旁的沉重活動扳手的威壓下縮回了角落，眼神陰沉地盯著遠方。
元羲和趁這空檔，迅速將櫻子與教授推上後斗，止戈在最後一刻擋住了三隻猛撲而來的指爪，隨即翻身而入。
「坐穩了！」
佐藤龍一確認全員上車，猛地掛入一檔，油門直接踩到底。小貨車發出一聲沉重的嘶吼，在喪屍的指尖掠過車尾板的千鈞一髮之際，強行衝進了濃煙瀰漫的窄巷。車身劇烈地顛簸著，輪胎不時碾過某些柔軟的物體，發出令人作嘔的悶響。
車廂內，孩子在哭泣，受傷的人在低吟。西裝男依舊縮在角落，用那種毒蛇般的目光掃視著這五名滿身血跡的新來者。
元羲和坐在後斗的角落，背靠著冰冷的車廂鐵板，感受著車身的每一次顛簸。他掃了一眼車廂裡的人：母親、老人、工人，他們的眼神都有同一種東西——活下來了，但還沒弄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你怎麼知道要去消防站？」
佐藤龍一的聲音從駕駛座穿過後窗格柵傳來，不大，但在顛簸的車廂裡聽得很清楚。他沒有回頭，眼睛盯著前方燃燒的街道，「你們不是研究所的人。研究所的人不會有那種眼神。」
車廂裡的人都安靜了一下。
元羲和看著那個後腦勺，看著他肩膀上的那枚消防徽章，說：「消防站有獨立電源、重型捲門、破拆器材，還有通訊設備。在這種情況下，它是這一帶唯一能撐過今晚的地方。」
「你說得對，」佐藤龍一的語氣沒有特別的情緒，像是在確認一個他早就知道的事實，「但你是怎麼知道的。」
「因為我去過很多次末日。」
這句話從元羲和嘴裡出來，他自己也不確定為什麼說了出來。也許是因為太累了，也許是因為這個問這種問題的男人，值得一個比較接近真實的答案。
佐藤沒有說話。車子在廢墟中繼續向前衝，輪胎壓過一塊碎玻璃，發出刺耳的聲響。
「行。」他只說了這一個字。
止戈在後斗裡側過頭，用那種懷疑的眼神看著元羲和，低聲說：「你剛才說什麼？」
「沒說什麼。」
「你說你去過很多次末日。」
「嗯。」
「那是什麼意思。」
元羲和沒有回答。止戈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轉過頭去看窗外燃燒的城市，再也沒有問。
他們兩個人都很清楚，這個答案最後一定會有的。但不是現在。
小貨車在橫濱的廢墟中衝過一個又一個路口，路面上到處是追撞後燃燒的轎車殘骸，警報器的鳴聲與遠處的爆炸聲交織成一片，佐藤龍一熟練地操縱著方向盤，他的直覺正瘋狂地敲擊著警鐘。
突然，前方路口一根被火海燒毀的電線桿轟然倒塌。
「小心！」
「砰——！」
一聲金屬扭曲的巨響。
發財車雖然避開了主幹，卻狠狠撞上了電線桿底部傾倒的變壓器，車頭瞬間深深凹陷，嘶嘶的白色水蒸氣混雜著劈啪作響的電火花在黑暗中狂亂地噴湧而出。
「下車！所有人立刻下車！」佐藤龍一滿臉鮮血，他忍痛一腳踹開變形扭曲的車門。
眾人跌跌撞撞地跳下車，眼前的景象如同直視地獄的深淵。前方原本通往市區的主幹道，早已淪為鋼鐵的墳場。數十輛連環追撞的轎車、傾覆的巴士與扭曲的重型機車，在狹窄的街道上築起了一道由扭曲金屬與碎裂玻璃組成的長城。
而在那無盡的破碎擋風玻璃與保險桿之間，正有無數個僵硬的人影緩慢而詭異地蠕動著。
它們被發財車撞擊的巨響所吸引，整齊劃一地轉過頭……那一瞬間，千百對血紅的眼睛在黑暗中同時亮起，在黑煙中瘋狂跳動。
「不要殺我！不要過來啊！」
一名碼頭工人心理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解，他發出野獸般淒厲的哭喊，轉身瘋狂地衝進了左側的一條窄巷。
「別亂跑！那是死胡同！」佐藤龍一嘶吼著想要制止，但他的聲音卻被遠處的爆炸聲生生淹沒。幾隻隱藏在巷弄陰影下的喪屍如同離弦的箭般暴射而出，碼頭工人甚至還沒來得及發出第二聲哀鳴，就被三隻喪屍同時按倒在冰冷的柏油路上。
第五章(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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