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開始在狹窄的縫隙間推進,沉重的腳步聲在寂靜的鋼鐵壁壘間激起陣陣刺耳的回響。迷宮內的聽覺壓迫感幾乎要將人逼瘋,頭頂上方不時傳來沉重的悶響,像是某些巨大的肢體在生鏽的鐵皮上拖行。
突然,元羲和的「感知」場像被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扎了一下。
「上方!散開!」
第一波衝擊毫無預兆地爆發,三隻穿著被血染紅的實驗服的喪屍,從三層樓高的貨櫃頂端躍下,重力加速度賦予了它們如同墜落砲彈般的殺傷力,沉重地將隊伍中央的兩名男助理撲倒在地,其中一名助理甚至來不及發出完整的慘叫,他的頭顱就被喪屍那異化的五指生生抓裂,紅白的漿液噴濺在後方粉紅色的貨櫃箱上。
骨骼碎裂聲在鋼鐵峽谷裡迴盪,鮮血在月光下呈現出觸目驚心的黑紫色。
「救命!救救我——!」慘叫聲在狹窄的巷道裡絕望地激盪,卻在下一秒被更恐怖的、猶如野獸進食般的咀嚼聲生生切斷。
就在第三隻喪屍鎖定了僵在原地的新崎時,一道黑影從側翼暴衝而出。
止戈。
他沒有喊,沒有壯語,只是把整個人的重量砸進那隻喪屍身上,兩百斤的衝擊力讓喪屍直接撞飛出去,後背狠狠砸在貨櫃的鋼板上,發出震天的悶響。止戈站起來,拾起彎掉的金屬扶手,對著那個東西的頭連砸了三下,乾脆,精準,沒有多餘的動作。
他轉過頭,看見新崎還站在原地,那根金屬管仍然拿反著,整個人像根木樁,腳步完全不聽使喚。
「管子翻過來。」止戈只說了這一句,就繼續往前衝。
新崎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金屬管,把它翻了過來。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厲害,但那個應該用來打的一端,第一次對準了黑暗。
後來他自己也不知道,就那樣跟著跑下去了。
元羲和能感覺到隊伍的形狀正在鬆散。那些頻率——那些代表著活人的、溫熱的頻率——一個個往不同方向飄移,像是被恐懼切斷了理智,只剩下最原始的逃跑本能在驅動它們。他知道這種時候最危險的不是喪屍,是隊伍自己。
「往左!往左靠!不要分散!」他咆哮,聲音劃破了混亂,「散開了就是送死!」
但有人沒有聽。
一名行政小姐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脫離隊伍亂跑,就在她踏入陰影的一瞬間,無數隻枯槁、蒼白的手從貨櫃間的黑暗縫隙中猛然伸出,像地獄的觸鬚般將她生生拽了進去,隨即傳來的,是讓人牙酸的骨骼斷裂聲與最後一聲戛然而止的哀鳴。
一隻掉落的高跟鞋在血泊中滑行,成了她在這世上最後的印記。
「別回頭!繼續走!」
元羲和雙眼布滿了恐怖的血絲,手中的撬棍帶著破風之聲,精準地貫穿了一隻喪屍的眼眶,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後那種代表生命的頻率正在飛速熄滅。
十七人、十五人、十二人……
每一條生命的逝去,都像是在他背負的宿命上加了一塊鉛。他能聽到那些研究員在臨死前對親人的最後呢喃,卻只能強迫自己將那些哀慟封印在理智之下。他記著每一個消失的頻率,記著它們熄滅的順序,記著這一世他又多看見了哪些他在上一世沒能看見的死法。
在上一世,這段路他沒有走過。他不知道那十三個人是怎麼死在這片貨櫃迷宮裡的,因為他那個時候根本不在場。這一世他在這裡,他看見了,但他還是沒能攔下來。
這個發現讓他有一種奇怪的平靜。
不是麻木,是一種更深的東西——他終於開始真正理解,他帶回來的記憶是一把什麼樣的武器,以及這把武器有哪些他以為沒有、但其實存在的盲區。
這不是逃亡。這是一場血腥而殘酷的篩選,也是他這一世第一堂真正的課。
當他們終於跌跌撞撞、幾乎是爬著殺出這片鋼鐵迷宮時,遠處刺眼的城市火光再次撞入眼簾。原本壯闊的十八人隊伍,此刻只剩下五個滿身血汙、氣喘吁吁的身影:元羲和、止戈、櫻子、森本教授,以及新崎敦也。
每個人都已經精疲力竭。止戈渾身浸透了濃稠的黑紅色血水,那些腥臭的液體混著汗水從他臉頰流下,滴在被火光映紅的柏油路上。他靠著一個生鏽的貨櫃側板,大口喘著氣,手裡的金屬扶手早已彎得不成形狀,但他仍然握著。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根廢鐵,把它扔在地上,然後彎腰從地上撿起了一根更長的鋼管,確認了一下重量,滿意地點了點頭。
在末日第一晚的貨櫃迷宮裡,止戈完成了某種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蛻變。那個在抽血室裡開玩笑、在走廊上插科打諢的人,此刻安靜地站在那裡,眼神比他認識的任何版本的止戈都要清醒。
森本教授低著頭,胸口劇烈起伏,那雙蒼老的手死死捂住膝蓋,像是這樣就能讓腿不再顫抖。他沒有說話。整個迷宮裡,他一個字都沒說。但在那段瘋狂奔跑的途中,有兩次他摔倒了,都是元羲和不回頭地伸出一隻手,把他拉起來繼續走的。教授的眼神一次都沒有對上元羲和的,只是低著頭,跟著走。
新崎把那根金屬管靠在肩上,扶正了眼鏡,往自己手心吐了口唾沫,然後閉上眼睛,又睜開,像是在確認自己還活著。
櫻子把Z-001抱得更緊了。
然而,噩夢並未終結。
貨櫃林深處,無數雜亂且沉重的腳步聲正如同退潮後的暗湧,成群結隊地向這唯一的出口瘋狂擠壓過來。在那鋼鐵峽谷的陰影邊緣,數百雙如鬼火般閃爍的紅眼,正緩緩逼近。
「它們追來了……」
新崎敦也癱坐在地上,聲音裡帶著徹底崩潰的哭腔:「跑不動了……各位,我真的……跑不動了……」
元羲和死死握緊手中的撬棍,雙臂的肌肉因為透支體力而劇烈顫抖。在他的前方,是淪為焦土、火光十色的橫濱斷層;而在身後,是從鋼鐵迷宮中不斷湧出的紅眼屍潮。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四肢的痙攣。
元羲和環顧四周,在腦中高速計算:五個人,三個能跑,一個需要攙扶,一個體力極限。前方是燃燒的城市,沒有方向,沒有地圖。
更麻煩的是,他在上一世根本沒能活過橫濱。他死在東京,死在那座神社底下,對於這座城市在災難第一晚的細節,他的記憶幾乎是空白的。他帶回來的是末世第七天以後的記憶,不是現在。
這是他第一次意識到,重生給他的記憶有多大的缺口。
後方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越來越重。
就在這時,兩道雪亮的大燈光刺破黑暗,從廢墟街道的轉角猛然殺出。
引擎轟鳴聲在廢墟間炸響,那是一輛白色的小貨車,車頭加裝的強光霧燈噴射出慘白的光束,衝進最前排的幾具屍體,硬生生撞出一道血路。車身劇烈顛簸,輪胎碾過某些柔軟的東西,發出令人作嘔的悶響。強光霧燈把那些紅眼睛照得清清楚楚,其中幾具喪屍被燈光刺到,停頓了一拍——就那一拍,已經夠用了。
車斗兩側噴漆寫著「佐藤商店」,字體歪歪斜斜,油漆已經剝落了一角,顯然是輛跑了很多年的舊車。後斗上已經蹲著十幾個人,有老有小,擠得滿滿當當,每個人臉上都是同一種表情——活下來了,但不知道能活多久。
車身還沒停穩,駕駛座的車窗就搖了下來。
一個滿臉胡渣、古銅色臉龐的男人探出頭來,胸口掛著一枚消防協會的舊式徽章,在火光下泛著舊銀色的光。他掃了一眼元羲和這五個人,然後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聲音大喊:
「想活命的,快上車!」
第四章(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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