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元羲和的記憶裡,橫濱是一座被海風浸潤、充滿色彩的城市。港灣的清晨總帶著微鹹的霧氣與船隻的汽笛聲,入夜後,摩天輪在海面上投下五彩斑斕的倒影,紅磚倉庫的街道兩側擠滿了歡笑的遊客。
他在上一世,曾在這座城市的廢墟裡活了七天。他記得廢墟的樣子,記得每一條他摸清楚的逃生路線,記得第幾天開始氣味不一樣,記得摩天輪是在第三天停止轉動的,但倒影還留在海面上,因為海面上的油污反光,把那個停止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
那是他在上一世見過最荒謬的景象之一。一個停了的摩天輪,映在一片油污裡,旁邊是燃燒的城市。
而這座城市最神祕的角落,莫過於那片始建於大正年間、戰後被長期徵用,在圖資上始終維持著一塊灰色陰影的半島埠頭。
那裡靜謐、隱蔽,且與世隔絕。
直到今晚。
「轟隆——!」
一聲毀天滅地的爆炸從港區儲油槽方向猛然炸響,原本深邃的夜空瞬間被撕裂,焚燒成一種病態且猙獰的橘紅色。那首關於繁華與優雅的圓舞曲猝然斷絕。橫濱的美,在這一夜徹底死在了火海與尖叫之中。原本平靜的海面上倒映著沖天的烈焰,遠處林立的高樓在熱浪中扭曲,一寸寸被暗紅色的絕望吞噬。
研究基地厚重的合金大門在身後轟然關閉。那沉悶的金屬撞擊聲在死寂的夜色中激起一陣長久的耳鳴。
元羲和停下腳步回過頭,最後一次看著那棟灰色巨獸。警示燈在建築外壁瘋狂閃爍,暗紅色的光打在他臉上,像是在替他送葬。他肺部殘留的仍是基地內的消毒水味,但外面這股混合著煙垢、血腥與海風鹹氣的空氣已經鑽進來了,粗暴地把他拽回現實。
就在這時,他的視線像被焊死一般,凝固在研究基地三樓的一扇防彈玻璃窗後。
那是小林。
那個前兩天還推著眼鏡、冷靜地對他進行心理評估的實習生——此刻五官因為極度的恐懼而扭曲,指甲在堅硬的玻璃上抓出刺耳的聲響,整個人彷彿被困在一個即將被血色淹沒的魚缸裡。那種求救的絕望,透過那道玻璃,一點一點地膨脹在元羲和的意識裡。
就在他親手結束了三樓走廊那個小林健一的痛苦之後不到十分鐘,這裡還有另一個小林,用同樣絕望的眼睛看著他。
元羲和不知道這兩個小林是不是同一個人。研究所裡有多少個小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現在看見的這個,他同樣救不了。
下一秒,一張慘白的面孔從小林身後的陰影中無聲探出,咬住了他的後頸,猛地向後一拽。
噗嘶——!
防彈玻璃窗上瞬間噴濺出一道濃稠的暗紅色血跡。小林的殘軀消失在建築深處。
「走。」
元羲和強行切斷了感知,收回視線,他感覺到胃部一陣翻攪,那是上一世某個畫面留下的條件反射。他用極致的理智壓下那股想嘔吐的衝動,吐出那個冰冷的字,轉身朝著碼頭的外圍區奔去。他沒有再回頭。
「老大,外面……比裡面更像地獄。」張止戈死死握著那根變形的金屬扶手,語氣裡帶著一絲困獸般的狠戾。
「地獄已經門戶大開了,感嘆救不了命。」元羲和的語氣沒有起伏,「別看遠處,先看腳下。走,跟緊我。」
緊跟在他們身後的,是從基地深處湧出的十八名倖存者。年過六旬、步履踉蹌的森本教授;死命抱著銀色 Z-001 研究箱、臉色蒼白如紙的櫻子;以及十多名原本衣著得體、此刻卻衣衫襤褸的研究員。這些人平時在無菌室裡與微克級的試劑打交道,此刻卻被迫在充滿屍臭的雨夜中與命運肉搏。曾經象徵智慧的白袍如今染滿了黑灰,他們在絕望中推擠、喘息。
還有新崎敦也。
這個物流部的助理原本今天只是來送文件的,他的訪客證還夾在胸口口袋裡,照片裡的他西裝筆挺,對著鏡頭微笑。他現在跌跌撞撞地跟在隊伍最後,眼鏡歪在鼻樑上,手裡不知從哪裡撿了一根廢棄的金屬管,握得很緊,但拿反了——那個應該用來打的一端,正對著自己的臉。
元羲和掃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只是把他推到了隊伍的中間位置。
「有戰鬥力的站到外側!快!」他反手抄起那根掉落在屍體旁的沉重撬棍,而撬棍上還殘留著保全臨死前緊握的體溫,這份微弱的溫度像是一道無聲的遺囑。「保護教授和女生!動起來!」
他的目光迅速掃過四周,在那片由貨櫃堆疊而成的陰影峽谷中,無數雙血紅色的眼睛正緩緩亮起。
為了遮蔽這座半島上的祕密,基地外圍堆疊了無數五顏六色的貨櫃,這些鏽跡斑斑的鋼鐵巨獸在慘淡的月光下,投射出如深淵般莫測的陰影峽谷。海風鑽進貨櫃間的縫隙,發出一種宛如瀕死者喉鳴的尖嘯。
「老大,你只管帶路!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沒人能碰到他們!」張止戈在混亂中對元羲和喊道,聲音中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豪氣。
「我知道。」元羲和沒有回頭,「所以別死。」
止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種在不合時宜的時刻笑出來的笑,帶著一點苦,但是真的。
「好,我盡量。」
第四章(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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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紅色的眼睛,從四面八方的黑暗裡,一雙一雙地亮起來。
十八條命。
就靠他們兩個。
而止戈只說了四個字,
『好,我盡量。』
⋯⋯你相信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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