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栓鬆脫的聲音還在耳邊迴響,三個人已經衝入走廊。左側暫時是空的,就像元羲和說的。但右側那四個正在靠近的頻率,此刻已經快到讓他的太陽穴隱隱發燙。他帶著兩人拐了一個彎,壓低聲音:「貼牆,不要出聲。」
就在他們剛剛閃入側廊的下一秒,右側走廊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那不是跑,是走。那幾具東西走得很慢,很穩,每一步都踩得精準,像是在巡邏。那種節奏比奔跑更令人毛骨悚然——它們不是在追人,它們是在找人。
止戈的背緊貼著牆,連呼吸都壓到聽不見。他側過頭,用眼神問元羲和:過得去嗎?
元羲和閉著眼,感知場在黑暗中緩緩鋪開。四個頻率,間距三公尺,正往走廊深處移動,背對著他們。他等了五秒,睜開眼,朝前方點了點頭。
三個人幾乎是貼著地面滑過轉角。就在這時,走廊盡頭的緊急出口燈管啪的一聲炸裂,整條走廊陷入完全的黑暗。
女孩驚叫出聲——那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走廊裡,像一枚石子投進了湖面。後方那四個頻率同時停住了。
元羲和感覺到它們轉過身來的瞬間,他已經抓住了女孩的手腕,用盡全力朝前衝:「跑!」
走廊在黑暗中變成了一條無盡的通道,腳步聲在光滑的地板上炸響,身後那些東西開始加速,那種步伐不再是人類的頻率,每一步都帶著一股令人頭皮發麻的衝擊力,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正在拆解這棟建築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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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點!她快跟不上了!」張止戈在後方大吼,一隻手拎著滅火器,另一隻手猛地推了一把癱軟的女孩,「小姐,抬起腿!不想變肉塊就跑起來!」
「我……我的腳……」櫻子臉色慘白,聲音在狂奔中支離破碎,但雙手依舊死死鎖著金屬箱。
就在她即將跌倒的瞬間,止戈二話不說,粗壯的手臂橫過來撈住了她的腰,半拖半抱地往前衝。他沒有說任何豪氣的話,只是悶著頭跑,用整個身體替她擋住了後方那股逼近的死亡氣息。
元羲和猛地抓起女孩另一側的手臂,將她完全拽離地面。皮膚接觸的瞬間,那個溫度讓他胸口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不是心跳,是別的什麼,更深的地方。
這不是夢。
三個人在暗紅色的走廊裡狂奔,身後的玻璃幕牆禁不起喪屍的衝擊而紛紛碎裂,遠處的地底傳來如雷鳴般的爆炸聲,整座研究基地的電力系統正在崩潰、瓦解。
就在轉角前二十公尺,一道身影從側門跌撞而出,橫擋在他們面前。
那是一個穿著研究員白袍的男人,四十多歲,眼鏡歪在鼻樑上,右臂的袖子被撕爛,露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咬傷,傷口邊緣已開始泛出淡淡的青紫色。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還是清醒的,充滿了恐懼,充滿了痛苦,充滿了一個還活著的人才有的絕望。
「等等……等等,求求你們,帶我走……」他的聲音沙啞,呼吸急促,伸出那隻完好的左手,「我還沒有變,我還是我,求求你們……」
止戈的腳步沒有停,他側身繞過那個男人,聲音壓得很低很硬:「老大,別停,那個咬傷已經開始變色了,他活不過二十分鐘。」
元羲和停了。就一秒,但他停了。
他的感知場在那一秒裡完整地掃過那個男人:還有人的心跳頻率,但邊緣已經開始出現異樣的震動,像是一塊冰正在從邊緣開始融化,而融化的方向,不是水,是別的什麼。
「他說的是真的,」止戈回頭,語氣裡有不忍,但更多的是決斷,「就算帶走,他也只會在路上變異,然後害死我們所有人。老大,你比我更清楚這一點。」
元羲和看著那個男人。那雙眼睛,那雙還認得路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像是把最後一線希望全部押在了他身上。
「你們是好人,」那個男人的聲音開始發抖,「我看得出來,你們是好人……求求你們,就算不能帶我走,給我一個乾淨一點的……」
他沒有說完。
元羲和從腰間拔出救生刀,走上前,蹲在他面前,用那種他在無數個絕境裡磨出來的、平靜得近乎殘忍的聲音說:「你叫什麼名字。」
那個男人愣了一下,「……小林。小林健一。」
「小林先生,」元羲和的聲音沒有起伏,「你剛才做的這件事,是這棟樓裡今晚最勇敢的事。」
他說完,做了一個乾淨、快速、沒有拖延的動作。
止戈轉過身去,沒有看。
女孩把臉埋進了那個銀色箱子的邊緣,肩膀在顫抖,沒有哭出聲。
元羲和站起來,收回刀,繼續走。他的腳步一如既往地穩,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但他的右手握著刀柄,指節白得發青——那是他這一世第一次,殺死一個還有人的眼神的存在。
「走。」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僅此而已。
他們衝出研究所側門時,夜風帶著東京灣冰冷且濕鹹的氣息撲面而來,卻絲毫吹不散身後那股令人窒息的血腥味。警報聲仍在建築深處瘋狂鳴響,伴隨著地底深處傳來的斷斷續續爆炸悶響。整棟鋼筋水泥構成的龐然大物,此刻彷彿正從內部崩解、腐爛。
張止戈彎著腰劇烈地喘息,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燈光混亂、紅燈狂閃的建築,忍不住狠吐一口唾沫,低聲罵道:「操……這地方真的完了。」
他沒有說其他的。
淺野櫻子縮在兩人中間,指節因為死抱著那只標記著Z-001的銀色金屬箱而微微發白。她的眼神還沒回來。她看著元羲和的背影,看著他那隻還握著刀、指節泛白的右手,想說什麼,最後什麼都沒說。
元羲和卻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在黑暗中死死鎖在自己的右手掌心。剛才在儲存室的生死一瞬,那隻感染者的利爪曾穿透金屬門,死死扣住過他的手腕,那鋒利的甲片在掌心留下了一道細長、扭曲的血痕。
傷口仍在,但滲出的血是鮮紅色的,帶著健康肉體特有的溫度。
沒有青灰色的血管蔓延,沒有皮膚壞死的徵兆,更沒有任何一絲屬於感染者的腐敗腥臭。
「你在看什麼?」張止戈注意到他的異常,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皺眉問道:「受傷了?那是……剛才被那東西弄傷的?」
他湊了過來,看著元羲和掌心的血痕,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羲和,別嚇我。那是……剛才被那東西弄傷的?」
元羲和沒有回答。他只是緩慢地握緊了拳頭,將那道鮮紅的血痕藏進掌心。
止戈沒有再追問。他只是把位置站得稍微近了一點,像是要用身體確認元羲和還在那裡。
某段被壓在記憶深處最陰暗角落的畫面,如同閃電般劃破了元羲和的意識。那是上一世末日爆發後的第七天,在某個充滿絕望與死亡氣息的臨時基地,他曾在那堆沾滿灰塵的殘缺報告中看見過一行字。那份報告只有一頁,蓋著「最高機密」的紅印。他當時沒能把它讀完,因為基地在那一天崩了,那份報告落在地上,被人踩過去了。後來再也沒有找到。
他現在把它讀完了。
——零號適配體:元羲和(Yuan Xihe)。
他低頭看著掌心那道被感染者抓破、卻依然平靜且充滿生機的傷口。如果上一世所有異變的終極起點,其實就是他自己。如果病毒並非想消滅他,而是渴望回歸他的身體。
那麼他帶著未來的靈魂重生回到災難爆發的臨界點,究竟是為了阻止這場末日,還是為了讓它以更完美、更殘酷的方式,再次降臨人間?
「元,」止戈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你剛才說等我們出去你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元羲和看了他一眼。止戈沒有笑,那是他少有的不笑的樣子,眼神直接,認真的那種,不是在開玩笑前的那種。
「我知道,」元羲和說,「等我想好怎麼說。」
「好。」止戈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問,「那先說下一步怎麼走。」
元羲和看了一眼那道傷口,最後一次,然後把手放下來。
夜風席捲,火光在他背後沖天而起,將元羲和投射在地上的影子拉得極長。
他不知道他是不是那個起點。但他知道他剛才做了什麼,知道那個叫小林健一的人說了什麼,知道旁邊有誰,知道那個箱子在誰的手裡。
這就夠了。先走出這裡,再說其他的。
第三章(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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