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羲和猛地轉頭，在那排排陳列著冰冷樣本的架子後方，他看見了一雙清澈卻盈滿恐懼的眼睛。
那是淺野櫻子。
「誰在那裡！滾出來！」張止戈猛然跨前一步，反手抄起牆角的重型乾粉滅火器，眼神沉了下來。
元羲和看見那張臉，停了一下。就只是停了一下，但止戈感覺到了，因為他從來沒有見過元羲和停頓。
他記得這張臉。不是因為他們認識，而是因為他在上一世見過它失去光彩的樣子。那是在神社，在一堆不該出現在那裡的東西旁邊，她的眼睛還睜著，但裡面已經沒有她了。那件事在他重生之後的每一個清醒時刻，都壓在他的某個地方，不重，卻一直在。
但現在，她就在眼前，活著，手在抖，懷裡死死抱著一個銀色的金屬箱。
編號：Z-001。
元羲和掃了一眼儲存室：翻倒的顯微鏡、碎裂的培養皿、地板上蜿蜒的鮮血。緊急燈管忽明忽滅，節奏不穩，像是在勉強維持。空氣裡有什麼不對。那種實驗室特有的乾燥微甜味，正在被另一種甜腥氣味緩慢覆蓋，帶著腐敗，卻又不完全是死亡的氣味，更像是某種東西正在生長。
「——所有研究人員請立即……撤離……封鎖區域已失控……」遠處的廣播伴隨著電流雜訊斷續響起，隨即被一聲慘叫強行掐斷。那聲音在死寂的建築裡迴盪了幾秒，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女孩猛地一抖，將頭深深埋進金屬箱的邊緣。
「操……這地方快變成屠宰場了。」張止戈咬著牙低聲罵道，指關節發出咯吱響聲。他回頭瞪向元羲和，「老大，這妹子被嚇瘋了，妳看她抱那箱子跟抱命一樣！」
「因為那就是她的命。」元羲和的聲音很輕，輕到止戈沒有確定自己有沒有聽清楚。
走廊外，混亂的足音如洪流般湧過。元羲和能聽見骨骼在瓷磚地板上摩擦的刺耳聲，以及那些喉嚨深處發出的濕黏、貪婪的吮吸聲。每一聲慘叫的消失，都代表著走廊上少了一個人。
「止戈，注意門口。」元羲和開口，聲音平穩，「還有妳，別看門。」
女孩還是下意識地抬起頭。門上的觀察窗外，一張扭曲的臉正死死貼在玻璃上。那曾是一名研究員，此刻皮膚青灰，紫黑色的血管在皮下蠕動。整個下顎被某種巨力撕裂到了耳根，牙縫間掛著一塊鮮紅、還冒著熱氣的生肉。最難看的不是他的臉，而是他的眼睛——那雙眼睛還認得路，還知道玻璃後面有什麼，還知道要往那裡看。
「救……救我……」那東西還能發出聲音，但隨即就被另一種聲音淹沒了。
砰！
金屬門劇烈震動，螺栓在重壓下發出痛苦的呻吟。女孩尖叫著踉蹌後退，元羲和眼疾手快，一掌按住她險些脫手的金屬箱，冰冷的金屬質感壓入掌心。那是這個世界的最後一根稻草。這一世，這個箱子，他絕不會再讓它離開視線。
「止戈，找重物堵門！這扇門撐不了三分鐘。」
「明白！只要不讓我看那張爛臉，幹什麼都行！」張止戈轉身開始掀翻沉重的鐵櫃，動作俐落得讓人忘記他剛才還在抽血室裡開玩笑。
女孩看著元羲和，淚水在眼眶裡打轉，聲音顫抖得幾乎聽不見：「你……你是誰？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是現在唯一能帶妳出去的人。」元羲和按住她的手背，那隻手很冷，她能感覺到。「抓緊那個箱子。地獄門開了，我們得走。」
三個人在暗紅色的警示燈光中狂奔，走廊的盡頭彷彿是一張吞噬萬物的巨口。
「聽好。」元羲和的手指扣住女孩的手臂，讓她直視他，「我叫元羲和，他叫張止戈。想活命，就把妳在實驗室學到的那些憐憫心先放下，照我說的做。」
「那是 Z-001……教授說絕對不能……」
「教授在哪裡？」元羲和打斷她。
女孩張了張嘴，沒有說話。她往左邊看了一眼，又往右邊看了一眼，像是第一次意識到她剛才逃進這個房間的時候，她是一個人的。
「妳不知道他在哪裡，」元羲和說，語氣沒有起伏，「所以現在妳只有我們。那個箱子，雙手不要鬆開。」
砰！砰！砰！
門外的撞擊聲越來越重，每一次重擊都讓門框邊緣震落細碎的粉塵。張止戈往旁邊吐了口唾沫，順手抄起那個乾粉滅火器，在手裡掂了掂，那柄巨大的金屬罐在他粗壯的手臂下竟顯得有些輕巧。他看向元羲和，露出那個笑：「老大，說實話，我以前在酒吧看人開山刀互砍都沒這麼刺激。」
他咧嘴，眼神裡那股被壓抑的野性徹底覺醒：「老大，你別跑太快。要死，兄弟也得陪你死在一起。」
「等會還有更刺激的。」元羲和低語，隨後閉上雙眼。
僅僅一瞬，周遭的世界在他腦中化作漣漪般的感知場。原本喧鬧的求救聲與嘶吼聲變得遙遠，取而代之的是十二個如火球般、充滿暴戾氣息的生命跳動點。他甚至能感受到門外那名感染者心臟跳動的頻率——極快、混亂且充滿攻擊性。但裡面還有一種他沒料到的東西：飢餓。那種頻率裡有飢餓，和人類餓的時候，沒有太大差別。
「門外三個，走廊右側還有四個正在靠近。左邊暫時是空的。」
砰——！！
伴隨著一聲刺耳的金屬崩裂聲，門板中心猛然凹陷，一隻青灰色的利爪竟直接穿透了鋼鐵門板，死死扣住了門把。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定格。元羲和的身影彈射而出，在那截斷臂試圖縮回前，重重一腳踩在門板上，骨裂的清脆聲伴隨著嘶吼響起。他順勢將沉重的金屬箱甩向後方，頭也不回地吼道：「拿著！」
張止戈穩穩接住箱子遞給女孩，另一隻手中的滅火器如流星般呼嘯而出：「滾回地獄去吧！」
砰！
那名試圖擠進門縫的感染者被砸得橫飛，胸腔凹陷，喉嚨裡還漏出斷續且扭曲的「救……我……」。
「——封鎖失敗，啟動最終程序——」廣播發出一聲電流聲，隨即陷入死寂。
「走。」
第三章(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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