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卦之戰 - 第十四章｜幻夢與覺醒(中)

這樣的日子真好。他心裡想著。沒有壓力，沒有那種隨時會被撕裂的緊張感。沒有血，沒有腐臭，沒有那種要在一秒內決定誰死誰活的重量。只有炭火、孜然、冰啤酒，還有這個每天準時來堵他的傢伙。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街道上往來的人潮，喃喃自語：「止戈，要是日子一直這麼過下去，真的挺好。」

止戈頓了一下，然後開玩笑地撞了他的肩膀：「那當然！不然你還想過什麼日子？去修仙啊？」

元羲和笑了笑，但笑意卻漸漸凝固在眼底。

他沒有回答。

他不知道為什麼沒有回答。只是心底深處突然泛起一絲異樣的空洞，像是有什麼極其重要的事情被他遺忘了，而那件事的重量，比他現在端著的這杯啤酒要重得多，重得多。

「怎麼了？還在想院裡那個失眠的病患？」止戈問。

「不是......」元羲和皺著眉，「我覺得我好像忘了什麼很重要的事情沒處理。比醫囑更沈重、比病歷更黑暗。」

他抬起頭，看著止戈那張笑臉，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口。

「總覺得......我不該在這裡坐著吃烤肉。」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連他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哎呀，你那是職業病！放鬆點，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呢。來，乾杯！為了這完美的羊肉串！」止戈豪邁地灌下一口酒。

元羲和看著杯中倒映的夕陽，那紅色的光芒晃得他有些眼暈。他甩了甩頭，試圖把那種不安感揮去。

但那個感覺沒有消失。它只是沉下去了，沉到某個他暫時夠不到的地方，繼續等著。

酒過三巡，元羲和帶著一身微醺的酒氣，腳步略顯輕浮地推開家門。

「又喝酒！不是說好今天早點回來幫忙整理書架嗎？」

暖黃色的客廳燈火通明，櫻子繫著碎花圍裙，雙手叉著腰，氣呼呼地鼓著腮幫子，那副「小管家婆」的模樣讓元羲和忍不住失笑。

「抱歉抱歉，止戈那傢伙太熱情，我保證沒喝多少......」

「少騙人，臉都紅成關公了！上週還說要少喝酒、多陪我逛超市的，男人的嘴，騙人的鬼！」櫻子雖然在碎碎唸，卻轉身進廚房端出了一碗熱騰騰的醒酒湯，「快喝了，等會兒紅燒肉好了，可別說你沒胃口。」

「哪能呢，你做的肉，我喝醉了都能聞著味兒醒過來。」元羲和笑著從背後環住她的腰，將頭埋在她的肩窩。

「去去去，一身煙燻火燎味，趕緊洗手去！」櫻子佯裝嫌棄地推開他，嘴角卻不自覺地上揚。

「遵命，夫人。」元羲和笑著應道。

「對了！差點忘了，為了處罰你，現在、立刻去門口雜貨舖買瓶醬油回來，晚上的紅燒肉就差這一味了！」

元羲和一邊陪著笑，一邊接過櫻子遞來的零錢包。他走下樓梯，推開小區那扇略顯沉重的鐵門。

傍晚的涼風吹散了些許酒意，他漫不經心地低頭看著手機，螢幕的冷光在漸暗的暮色中顯得有些刺眼。

那是醫院心理科的學弟小林發來的訊息。

小林。

這個名字在他腦子裡停了一下，像是在什麼很深的地方，有條細小的線被輕輕觸碰了。他說不清楚那是什麼，那個感覺在他還沒來得及抓住的時候就消散了。

他點開對話框，對話框停留在幾分鐘前：「元醫師，抱歉下班還吵你。下午那個新轉診的個案，剛才在觀察室突然情緒失控，他說他最近一直被同一種幻覺折磨......」

元羲和皺了皺眉，職業本能讓他停下腳步，指尖迅速在螢幕上敲擊：「什麼情況？具體夢到了什麼樣的內容？有暴力傾向嗎？」

對方的訊息回得很快，螢幕上方的「對方正在輸入中\...」閃爍得讓人沒由來地心慌。

「他說......他夢到世界塌了。夢到自己被一種死掉卻還會動的怪物咬穿了脖子，血噴得滿地都是。他一直重複著一個詞，聽起來很荒謬。」

元羲和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下意識地回傳：「什麼詞？」

螢幕上彈出了最後一行字：「他說那是......喪屍。」

「喪屍」這兩個字映入眼簾的瞬間，元羲和感覺整個人像是被雷擊中，一股極致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白襯衫。

「喪屍......？」他低聲重複著這個詞。

這個詞像是一把沉重的鐵錘，狠狠砸碎了眼前這片寧靜的夏夜。

就在此時，空氣突然靜止了。

遠處吵雜的汽車喇叭聲戛止，路燈閃爍了兩下後徹底熄滅。沒有了街邊店鋪的音樂，甚至連風聲都消失了。原本握在手中的手機，螢幕開始瘋狂地扭曲，紫色的波紋如病毒般蔓延到周遭。

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腥臭味，瞬間取代了記憶中的飯菜香。

一聲慘烈到不似人聲的尖叫，撕裂了這片死寂。

元羲和猛然抬頭，眼前的街道與小區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座被血色殘陽籠罩、充滿陰森死氣的神社。

他回頭看那個尖叫聲的出處。

「櫻子？」

他的視線被釘死在前方，那三具皮肉翻捲、露出慘白骨骼的「牠們」正跪伏在碎裂的石燈籠旁，像野狗爭食般瘋狂撕扯著那一抹碎花圍裙。

那是她剛才還繫著的圍裙。

他跑過去，但腳跟地面之間有什麼東西，他跑不動。他看見她的臉，那只剩下半邊還睜著的眼，瞳孔劇烈收縮，死死地瞪著他的方向，彷彿還凝固在無聲哭喊他名字的那一秒。

「好久不見了......老大。」

一具滿口鮮血、熟悉的身影搖晃著走到他面前。

那是止戈。不是止戈，是止戈的臉，卻有著那種深深的、腐敗的、沒有任何人還在裡面的眼神。

第十四章(中) 完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T7brBLgD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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