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幻夢與覺醒
武漢的盛夏，空氣中蟬鳴噪動。那是一種混雜著潮濕江水汽與柏油路味的燠熱，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卻莫名地令人感到安心。
這座城市被浩瀚的長江與漢江切割成三塊，元羲和站在省人民醫院的高層窗邊，可以看見遠處江面上穿梭的貨輪與如織的渡船。長江大橋像一條橫跨天際的脊樑，將整座城市的喧囂緊緊串聯。
這裡的人嗓門大、性子急，卻熱情得像正午的太陽。早晨穿過巷弄時，滿大街都是「過早」的香氣，油炸麵窩的焦香、芝麻醬拌熱乾麵的醇厚，還有那種在蒸騰白煙中熟練翻動麵條的吆喝聲。對元羲和來說，這就是生活的底色。
他轉過身，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洗得乾淨挺括的白大褂。
手裡拿著兩份心理諮商報告，他正穿過醫院那條光亮的長廊。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投下整齊的金色柵格，空氣中飄浮著微小的塵埃與淡得近乎透明的消毒水味。這種秩序感與窗外的市井繁華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種極致的平靜。
「元醫師，下午好！」迎面走來的兩位年輕護士停下腳步，掩著嘴輕笑，眼神裡藏不住那抹對「醫院門面」的仰慕。「下午好，辛苦了。」元羲和溫和地點頭示意，嘴角帶著一抹恰到好處的笑意。
剛走過轉角，外科的主任醫師老張正靠在護理站翻閱病歷。老張是典型的武漢老頭，說話像連珠炮，見到他便打趣地抬起頭：「小元啊，剛剛院長還在誇你，說上週那個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病患，談了幾次後居然願意開口說話了。院長說等下週院慶，要讓你代表青年醫師上去講兩句，你可別推辭啊！」
「張主任過獎了，那是病患自己求生意志強。」元羲和謙遜地回應，指了指手中的報告，「我先去把這幾份追蹤紀錄存檔。對了，主任，上次說那個實習生的評估報告，我下午整理好發您電子郵件？」
「不急，那小子還能再磨。」老張拍了拍病歷本，壓低聲音道，「倒是你，下班有空沒？來我那喝兩杯？」
「今天真不行，止戈那小子早就在門口堵我了，說是發現了家絕活燒烤，在糧道街那邊。」元羲和笑著婉拒。
「糧道街？那可是老地方，行，你去吧，少喝點！」老張爽朗的大笑聲在走廊迴盪。
路過病房區時，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正由家人扶著散步，見到元羲和，老人家渾濁的眼裡露出一絲光亮，枯槁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臂：「元醫生，謝謝你啊，昨晚照你教的放鬆法，我終於睡了個好覺......」
「有用就好，婆婆，記得心寬了，病就好得快。」元羲和耐心地停下腳步，替老太太理了理病服的衣領。「記得每天早晚各做幾次呼吸練習，下週複查時，如果指標穩定，就可以回家了。」老太太笑得合不攏嘴，拉著家屬的手直誇元醫師心腸好。
那是他最熟悉的日常，一種被需要、被尊重，且秩序井然的文明生活。
下班時分，夕陽將整座城市染成了暖橘色。醫院大門口，一聲狂野的重機引擎咆哮聲撕裂了寧靜。止戈跨在那輛漆黑的川崎重機上，摘下頭盔，露出一張充滿朝氣的笑臉，衝著他大喊：
「老大！今晚嚕串去！老闆說今天有新到的羊肉，去晚了就沒啦！」
「來了！」元羲和笑著跨上後座，隨手拍了拍止戈那厚實的肩膀，「你這小子，每天準時得比我們院長的查房還精確。」
兩人穿梭在鬧區的車流中，風在耳邊呼嘯，帶著夏日傍晚特有的熱氣。元羲和閉上眼，感受著引擎的震動與那種自由且活著的味道。
但就在那一瞬間，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血。
沒有來源，也沒有過程，只是一閃而過，卻濃烈得像曾經親眼見過。
他猛然睜開眼。
「怎麼了？」止戈察覺到他的異樣。
「沒事。」元羲和的聲音低了些，手指不自覺收緊。
燒烤攤的炭火升騰，煙霧在空氣中翻滾，孜然與油脂燃燒的氣味混在一起，構成一種熟悉而粗糙的生活氣息。止戈已經坐下，熟門熟路地點了串，啤酒瓶在桌面上碰撞出清脆的聲響。
「老闆，二十串羊肉、五串腰子，兩瓶冰啤酒！」止戈熟門熟路地拉開塑膠凳坐下，順手撬開瓶蓋，泡沫噴湧而出。
「老大，你是不知道，今天我們那個教練，非說我出拳的角度有問題。」止戈一邊咬著噴香的肉串，一邊比劃著，「我跟他說，我這是天生的直覺。他還不信，結果最後被我一個假動作閃得差點閃了腰，哈哈！」
「你那叫野路子，教練是怕你受傷。」元羲和笑著搖頭，遞給他一串烤得焦脆的油豆腐，「多吃點，長點肉，別整天像個猴子似的亂竄。你上次不是說想報名那個城市業餘賽？練得怎麼樣了？」
「嘿，我這不是找你取經來了嗎？老大，你說我要是比賽前找你做個『催眠增強』，我會不會直接變身超人？」止戈擠眉弄眼地湊過來，「到時候獎金咱倆平分！」
「想得美，心理干預是解決問題的，不是讓你作弊的。」元羲和敲了敲杯沿，「不過你要是緊張，我倒是可以教你幾招動覺放鬆。」
元羲和也被他逗得大笑，碰了一下杯，冰涼的液體入喉，那種極致的舒爽感讓他全身的細胞都鬆弛了下來。「你啊，收斂點。哪天真把教練氣走了，看誰還陪你練。」
「怕什麼，不是還有你嗎？反正你這眼力，我動一下肌肉你就知道我要打哪。」止戈吐出一塊骨頭，抹了抹嘴上的油，笑得燦爛。
元羲和看著眼前這張意氣風發的臉，突然一陣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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