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卦之戰 - 第十四章｜幻夢與覺醒(下)

場景在瞬間崩塌，化作一片絕對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黑。

沒有地面。

沒有聲音。

沒有任何可以抓住的東西。

然後，他看見了他自己。

元羲和往後退，腳踩不到地，但身體還是往後移了——是那種夢裡才有的、沒有道理的移動。

同一張臉。帶血的白襯衫。

他不敢看那雙眼睛。

但那雙眼睛在看他。

他知道那雙眼睛是什麼。那是他這一輩子——這一世，上一世——把所有東西都壓下去之後，最底層剩下來的那個。他從來不讓那個東西有機會說話。從來不。因為他知道一旦讓它說話，就會收不回來。

「你為何要回來。」

他自己的聲音，從那張嘴裡出來。

元羲和想回答。

他準備好了一個答案——他一直都準備好那個答案的，那個說給自己聽的答案：為了改變，為了不讓那些事情再發生，為了止戈，為了所有他上一世來不及救回來的人。那個答案他說過一千次了，在每一個清醒的瞬間說給自己聽，說到他自己都相信了。

他張嘴。

什麼都沒出來。

那個答案在喉嚨裡卡住了，卡得很死，像是有人把它按在那裡不讓它出來——不是那個人，是他自己。是他自己知道，那個答案說出去的那一刻，他自己都會聽見它有多空。

「你的目的是什麼。你又能改變什麼。」

不是問句。每一個字都落在他胸口上，沉的，準的，落得他喘不過氣。

「你帶著記憶回來，你看見了所有你以為你能避免的事情，然後你看著它們一件一件還是發生了。」

元羲和閉上眼。

「你拉不住任何人。你只能在後面跟著。你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比別人先知道危險在哪裡，然後咬牙站在那裡，等著被它撞上。」

停頓。

「你以為那叫做守護。」

元羲和的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在灼燒。那不是憤怒，不是委屈——是更難受的東西，是那種你一直避開去看的東西，有人把你的頭轉過去，逼你正視它。

「那只是你讓自己繼續撐著的理由。」

他沒有辦法反駁。

不是因為那是錯的——是因為那是對的。他知道那是對的，他一直知道，他只是沒有讓自己把這件事想完。把它想完太危險了，把它想完他就沒有辦法繼續走了。所以他一直在它旁邊繞，繞了這麼久，繞到現在，被逼到這個黑暗的角落裡，無路可繞。

「我不知道。」

他聽見自己說，聲音是陌生的，像是久久沒有被用過的東西。那個聲音在說話的時候是抖的，他沒有預計到它會是抖的。

「我根本不知道我為何還活著。」

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

黑暗裡什麼都沒有，但他感覺到有什麼在他裡面裂開了一條縫。不是細縫，是那種你一直用全身壓著不讓它開的東西，現在開了，你壓不住了，不管用了。

「應該是說……我壓根不知道我為何會重生。」

這句話從來沒有說出口過。

對任何人都沒有。說了沒有人會相信，說了只是讓自己更孤單。所以他把它壓著。從重生的第一天就壓著。一路壓到現在。

現在說出來了。

說出來了，但沒有變得比較輕。他以為說出口了會輕一點——沒有。它還是那麼重，甚至因為說出來了、從那個他壓著它的地方跑出來了，反而更清楚地讓他感覺到它到底有多重。

他這才意識到，他這麼多年，一直在扛著一個他從來沒有真正承認過重量的東西

「若是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回來，不知道自己的目的是什麼——」

那個人說，停了一下。

「那你憑什麼擁有異能？」

這句話把他最後的那層東西打穿了。

不是憤怒，不是委屈。是那種你拼命不去看的東西，有人把它放到你眼前，你閉眼，他還在，你睜眼，他還在，你沒有辦法再假裝你沒有看見。

他的能力——他以為他的能力只有感知。只是感知。感受頻率，感受生死，感受那些別人感受不到的細小的東西。就這樣而已。他從來沒有往更深的地方想，因為他不敢。

如果往更深的地方想，他就必須問自己：為什麼是他。

為什麼偏偏是他。

那個問題他從來沒有讓自己想完過。每一次它浮上來，他就讓別的事情把它蓋過去，讓止戈的笑聲、讓需要處理的危機、讓下一個要做的決定，把那個問題埋回去。

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只有黑暗，只有那個問題。

然後某個畫面自己浮起來了。

不是他找的——

那個聲音。

體育館。那個東西咬穿他的手臂，吞下他的血，然後發出的那個聲音——

不是憤怒。不是飢餓。

是痛苦。從裡面，被什麼東西燒到了。

元羲和的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在收縮。那個聲音他記得，他那個時候沒有時間想，但現在那個聲音很清楚，清楚得讓他不舒服，清楚得讓他想起另一件事，一件更深的，更久以前就應該想到的——

夢境在這一刻碎了。

不是漸漸碎的。是整個裂開，像是有人在他意識外面把什麼東西扯斷了，那個念頭沒說完，那個答案剛露出一個邊角就不見了，消失進黑暗裡，找不回來了。

元羲和站在那個碎掉的地方。

什麼都沒想清楚。什麼都沒抓住。

但那個裂開的地方還在那裡，毛毛的，疼的，合不回去了。

他聽見自己說——不知道從哪裡說出來的：

「一切的起源是我，那麼一切的結束也應該是我。」

他自己也不完全懂這句話。

但它說出來了。

那個人看著他，很久。

然後點了點頭，消失了。

黑暗裡只剩下元羲和，和那句他說出口了、但還不完全懂的話，還有那個裂開的地方，和那個他終於說出口了、卻一點都沒有變輕的重量。

「嘶------！！」

元羲和整個人像是溺水者猛然被拽上岸，上半身劇烈彈起坐直。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吸著空氣，那聲音粗重且支離破碎。他的瞳孔劇烈收縮，視線一片模糊，大腦在缺氧與極度驚恐中瘋狂運轉。

沒有熱乾麵的香氣，也沒有武漢的燠熱。

空氣中只有刺鼻、冰冷且令人作嘔的化學藥水味，那是來蘇水與酒精混合的氣息。頭頂上那根殘存的日光燈管正發出「嗡嗡」的垂死嘶鳴，忽明忽暗地閃爍著。

這裡，是醫務室。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隻受傷的左臂，看著包紮過的繃帶上滲出的深色血跡。

他大口大口地吸著空氣，讓這裡的氣味------來蘇水，酒精，醫務室------把他從那個黑暗裡拉回來。

他想起了止戈。想起了日。

那個在夢裡沒有說完的念頭，斷口還在那裡，毛毛的，他抓不住，也接不回去了。

他坐在那裡，沒有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拿起旁邊的水杯，用力握了一下，確認自己的手還能動。

就在這個時候，他感覺到臉上有什麼東西。

他用手背碰了一下。

是濕的。

他沒有哭。他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哭。但那兩道水痕就在那裡，安安靜靜地，從眼角滑下來，滑過他臉上那些還沒乾透的血跡和灰塵。

他看著那個手背，看了很久。

然後，緩緩地，把背挺直了。

第十四章(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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