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穿過一樓大廳狼藉的碎紙與血跡,來到通往後院的側門。這是一扇鑲著毛玻璃的鋁製側門,喇叭鎖在元羲和手中發出輕微的轉動聲,門便順滑地被推開了。
推開門的瞬間,冷冽的戶外空氣混合著雨後的泥土味撲面而來,讓肺部感到一陣清涼。
門外是一片不大的水泥空地。正前方是福利社與食堂平房,旁邊緊接著一整排木門緊閉的社團休息室。雨滴在半透明的遮雨棚上緩慢匯聚,然後規律地滴落在地上的水窪裡,「滴、答、滴、答」,節奏穩定得像是一台失控的計時器。
眾人快步穿過空地進入福利社。當元羲和推開那扇鋁製推拉門時,眼前的景象印證了最糟的預感。貨架還立著,但上面的麵包、飯糰、保久乳都消失得乾乾淨淨只剩下幾個被踩扁的空包裝袋。
角落裡幾箱印著校徽的運動服、室內拖鞋與白布鞋卻被凌亂地翻倒在地。高木顯然認為這些東西無法填飽肚子,連帶走都嫌重。
「這混蛋……」止戈咬牙切齒地走向福利社後方,看見了那個沉重的圓形蓄水池蓋。蓋上纏繞著三圈粗重的工業鎖鏈,掛著一把反襯著新漆光澤的掛鎖。這把不屬於這棟舊校舍的新鎖,徹底斷絕了整棟校舍的退路。
「是高木幹的。」止戈指著那把鎖,回頭看向眾人,聲音壓得很低,「我們剛才在二樓圖書室碰到他,那傢伙把門封死了。看來他搬空了這裡,還想獨佔水源。」
止戈說完,看了一眼日。
日站在旁邊,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把新鎖。那把不屬於這棟舊校舍的、鋥亮的新鎖,是高木自己帶來的。他預謀過。
元羲和也看了他一眼。
那個叫高木的福利社老闆,每天早上來備貨、不太和學生說話的那個人——現在在二樓把門鎖死,在地下把水源鎖死,把自己店裡的食物全數搬走,一個人守著,等著其他人渴死。
元羲和不知道高木是在哪一刻決定這樣做的。是災難第一天,還是第二天,還是等他看見夠多人死的時候。他也不知道,如果他是那個一個人被困在圖書室的人,他會不會做一樣的選擇。
他見過的末日夠多,他知道這種選擇很常見。不是因為這個人本性壞,而是因為恐懼讓人在某個瞬間只剩下「我」,其他所有人都變成了威脅。
高木是個普通人,在一個普通的上午來開店備貨,然後世界崩了。那些食物本來就是他的,或者說,本來就是他帶來的。他大概在某一刻決定,這個世界沒有理由讓他免費養活別人。
這就是所有的事情。元羲和把這個念頭壓下去,沒有時間。
「日,」元羲和開口,聲音沒有起伏,「你跟月先把藥品和這些乾淨衣物搬回四樓。大家的衣服都沾了血,需要更換。注意樓梯間。」
他從翻倒的紙箱裡順手撿起幾套乾淨的運動服遞給日。
日接過衣物,點了點頭,帶著妹妹月先行撤回主建築。男孩的眼神在離開之前往那把新鎖上停留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剩下的,跟我來。」元羲和壓低聲音,指向主建築側門外的那棟「部活棟」。
兩層樓的長形建築像是一排被廢棄的廉價公寓,外側鐵製樓梯在寒風中微微顫動。元羲和打個手勢,每一步踩在鐵階上都發出極其輕微的「嘎吱」聲。
他們先從二樓開始。元羲和用撬棍緩緩頂開「劍道部」的木門,室內噴出酸澀的皮革味。他迅速扯下幾件厚實的護胸丟給新崎。
「這個先搬回四樓,給那對兄妹套上。這皮料厚,萬一撞上什麼,至少多一層防禦。」元羲和一邊翻動架子上的長短木劍,一邊吩咐。
新崎雙手接過沉重的防具,小聲問道:「木劍真的有用嗎?不會一敲就斷?」
「竹劍用來撐開距離,木劍拿來砸頭。」元羲和將兩把紅木木劍插在腰間,冷冷回應,「比空手好使。」
「搜一下鐵櫃,動作快。」元羲和一邊說,一邊撬開鎖縫。櫃門彈開,裡面沒有怪物,只有一包藏在運動鞋裡的巧克力條。
「止戈,接住。」元羲和隨手一拋。
止戈穩穩接住,塞進懷裡,低語道:「謝了,老大。」
接著,他們掃過柔道部與空手道部。在盡頭的「射箭部」,元羲和撬開門鎖,取出幾把反曲弓。
「這東西……你會用?」止戈盯著那張長弓,眼裡滿是懷疑。
「這聲音小。」元羲和將箭筒跨在肩上,「萬一還有落單的,不用驚動整棟樓。止戈,護臂扣好。」
「知道了。」止戈悶聲應道,將硬質護臂扣在左臂上。
下到一樓「野球部」備品室時,止戈看著那一排漆皮剝落的直立式鐵櫃,手指微微顫抖。
「找到了。」止戈撬開櫃子,看著裡面整齊的鋁製球棒,長舒了一口氣,「老大,這下彈藥充足了。」
「挑兩根順手的拿著。」元羲和示意新崎把剩下的塞進揹袋,「剩下的拿回去當備品,萬一打彎了,還有的換。」
「新崎,你揹得動嗎?」櫻子看著快被撐破的揹袋,擔心地問。
「沒問題。」新崎咬著牙,用力勒緊肩帶,「這點重量總比等死好。」
元羲和環視了一圈部活棟,確認沒有遺漏的東西,然後開口:「可以了,撤。」
新崎低頭把球棒塞進背袋縫隙,扯了扯快要撐破的布面,然後抬頭看向元羲和:「這樣有效嗎?我是說……我們找這麼多東西,但那個鎖住水源的人還在上面。」
「先把能帶的帶齊,」元羲和說,「問題一個一個來。」
新崎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問。
物資分流完成。元羲和將沈重的揹袋壓在新崎肩上,語氣平和:「櫻子,妳跟新崎先搬回去。照顧好大家,等我們回去。」
櫻子深深看了元羲和一眼,輕聲叮嚀:「那我們在上面等你們。」
待兩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側門後,空地上只剩下元羲和與止戈兩人。原本緊繃的空地,瞬間陷入了一種讓人耳鳴的死寂。
雨聲依舊規律,「滴、答,滴、答」。
空地上的雨水在積水裡盪出一圈一圈的漣漪,然後消失,然後又有新的雨滴落下來,再盪出一圈。元羲和站在那裡,感覺到精神力的疲憊從太陽穴往頸後蔓延,像是一根繃緊的弦快到了極限。他知道這種感覺,知道它不會自己消失,只會在他休息的時候稍微退一點,然後繼續。
止戈把球棒架在肩上,用一種和剛才不太一樣的眼神看向元羲和。那不是問問題的眼神,更像是在確認什麼。
「老大,」他說,「那個高木……你打算怎麼辦?」
「他自己把自己關進去了,」元羲和說,「那是他的選擇。」
「那水怎麼辦?」
「鎖是可以開的。」
止戈低頭想了一下,沒有再問。
「咚——咚——」
兩聲極其沉悶、巨大的震動,突然從兩人背後的體育館方向炸裂開來。那聲音極大,彷彿整片水泥地都跟著顫抖了一下。大門在震動中發出木材受壓的呻吟。緊接著,一陣細碎、嘈雜,卻又被牆壁悶住的聲響隨之而來——那是數百雙赤腳在木地板上瘋狂摩擦、推擠的悶響,聽得人頭皮發麻。
元羲和與止戈的身形猛地一僵。
兩人幾乎是下意識地同時回頭,死死盯著長廊盡頭那扇緊閉的體育館大門。
第十二章(下) 完
ns216.73.217.167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