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濱・東京灣/國際生物研究基地/地上二樓/11:50
實驗室裡有消毒水的味道,冰冷且單調。冷氣低鳴,日光燈的白光落在不鏽鋼桌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澤。
這是他在這個世界醒來的第一個感受——不是末日,不是屍臭,而是消毒水。他躺在那裡,盯著天花板的燈管,花了將近三秒才確認這個氣味是真實的,而不是某種即將消散的殘夢。
元羲和躺在檢驗床上,左臂被止血帶勒住。
護士站在一旁,動作熟練地撕開一次性針頭的包裝,玻璃試管在托盤上輕輕碰撞,發出細微且清脆的聲響。這原本只是研究所安排的例行健康監測,一個在過去幾個月裡重複了無數次的乏味流程。
他的呼吸卻顯得太重了。
視網膜後面有火。他能看見灰燼從空中落下,能看見那座在血色殘陽下半毀的鳥居。鼻腔裡還殘留著什麼,他不敢去辨認那是什麼氣味。那些在未來某個夜晚撕裂他胸腔的利爪,此刻正化作幻覺中的冷風,掃過他完好的皮膚。
他試著動了動右手手指。關節活動,沒有疼痛,沒有那種骨骼錯位後留下的慢性鈍感。他在上一世的最後,那隻手的骨頭是裸露在外面的。他看了它很久,久到護士忍不住問了一聲「元先生,還好嗎」,他才把目光移開。
火光、鮮血、倒塌的城市。以及那些在最後一刻看向他的眼睛。
元羲和的指尖猛地一抽,心跳在那一瞬間漏了半拍。
「元先生?請放鬆,拳頭不要握太緊,這樣血管會不好找。」護士溫和的提醒聲,像是一把鈍重的剪刀,生生剪斷了那些血色的幻覺。
元羲和深吸了一口氣,視線緩慢地從天花板移向自己的左手。皮膚緊緻、溫暖,沒有那種被利爪撕裂後的乾枯感,更沒有那種伴隨了他半輩子的、揮之不去的腐爛腥味。他感受著止血帶帶來的束縛感,那種真實的疼痛告訴他,一切都還沒發生,或者說,一切才正要開始。
「怎麼了?老大。」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從身側傳來,熟悉得讓人心驚。
張止戈正大剌剌地倚在椅背上,粗壯的手臂隨意搭著,一邊用指甲撥弄著剛領到的識別證,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護士小姐,妳看他這副表情,」張止戈朝護士擠了擠眼,嘴角帶著那抹痞笑,「不像是來抽血的,倒像是準備上刑場,妳等會下手可得輕點,他這人天生怕痛。」
護士被逗得掩嘴輕笑,那笑聲很輕,落在空氣裡轉眼就散了,但元羲和聽見了。他把那個笑聲記住了。他知道這個聲音在十分鐘後就不會再響起,知道那雙正拍打著他手臂、試圖找到血管的手,十分鐘後會在哪裡、以什麼樣的姿勢停下來。
元羲和緩緩側過頭。
他看著張止戈那頭亂糟糟的短髮,看著他脖子上那條廉價的銀色項鍊在燈光下晃動。喉結艱難地動了一下。他記得這條項鍊。在未來那段逃亡的日子裡,止戈為了引開屍潮,最後一次回頭對他咧嘴笑,那個笑裡沒有恐懼,只有那種讓他難受了整個末世的、吊兒郎當的從容。那時候這條項鍊被噴濺的污血染黑了,他後來再也沒有見到它乾淨的樣子。
現在它就在那裡,在日光燈的白光下晃動,乾淨,刺眼。
「張先生別開玩笑了。」護士被逗得輕聲笑了笑,手中冰冷的針頭閃爍著寒光,她一邊拍打著元羲和的手臂,一邊輕聲安撫:「放心,元先生,只是抽一點血,不會很痛的,請看著窗外放鬆一下?」
張止戈還活著。眼前的他,沒有青灰色的死人皮膚,也沒有那種冰冷且精準的殺意眼神,那張臉依舊充滿生氣,依舊是記憶裡那副吊兒郎當的兄弟模樣。
「我說,」張止戈被盯得有些發毛,收起笑意挑了挑眉。「該不會真的怕針吧?這可不像你啊。喂,羲和,說句話?你這樣盯著我,我會以為你愛上我了。」
元羲和沒有說話,他依舊沈默地盯著張止戈,目光停留得太久、太沈重,久到空氣中開始滲出一絲微妙且不自然的壓抑感。
「元先生?您的血管縮得很厲害。」護士停下動作,有些疑惑地看向張止戈「他平時血壓偏低嗎?他的手冷得像冰塊。」
「不知道啊,他平時壯得像頭牛……」張止戈眉頭微蹙,嘴角的笑意徹底消失「喂,元羲和!你到底怎麼了?」
「你還活著。」元羲和終於開口,聲音低而乾澀,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張止戈愣了一下,隨即誇張地笑出聲,試圖打破這股古怪的氣氛:「這話聽起來怎麼像是在咒我早死?我命硬得很,閻王收不了我。護士小姐,我看今天別抽了,這傢伙顯然需要的是精神科,不是內科。」
元羲和沒有解釋,他也無法解釋。
走廊裡有人在討論今晚去哪裡吃壽司。有人在抱怨電梯的感應卡不靈。這些聲音飄進來,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透過牆壁滲進來的。元羲和閉上眼。他知道這名護士十分鐘後會死在哪裡,知道那個討論壽司的人會在走廊的哪個轉角變成另一種東西。他把這些全部壓在舌根下面,沒有說。說了也沒有用。
他在末世活了很久,久到他以為自己已經學會不去記那些臉。但此刻坐在這裡,聽著走廊上那些輕鬆的談笑聲,他才意識到他從來沒有學會。他只是習慣了之後沒有機會再聽見。
他猛地坐起身,動作大得讓護理盤上的試管發出劇烈的撞擊聲,護士嚇得倒退了一步。
「等等!針頭還在——」
元羲和的目光瞬間越過所有人,死死盯住牆上那枚閃爍著紅光的電子時鐘。
11:50。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六個月前,就是這個時間。這座研究基地,地下某個他到現在都沒能親眼看見的實驗室裡,一件事情正在發生。不到三十分鐘,整棟研究所就會變成另一種地方。然後是橫濱。然後是東京。然後是後來的一切。
他沒有辦法阻止那件事發生,他早就知道這一點。他在重生的第一秒就知道了,就像他知道自己的名字一樣清楚。十分鐘不夠,六百秒不夠,就算給他一個月,他也未必攔得住一個已經啟動的連鎖反應。
但他可以帶止戈出去。
而現在,他重生了。
時間精準地回到了災難爆發前的整整十分鐘。
這十分鐘不是恩賜,而是一個問題:你能做什麼?
他翻身下床,腳踩在地板上的悶響讓護士後退了一步。
「喂,羲和!你到底怎麼了?」止戈也站了起來,語氣中終於多了一絲警覺。
元羲和回過頭,那雙深邃如黑洞的眼睛裡,倒映著止戈尚且鮮活的身影。
止戈這時候不知道任何事。他的眉頭皺著,是那種對朋友發出警覺訊號的皺法,帶著一點擔心、一點戒備,完全是一個活著的人才有的表情。元羲和把這個表情記住了,放進那個他一直在試圖填滿、卻永遠填不滿的地方。
他只說了一句話:
「我們得走。現在,立刻。」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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