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樓【兩組會合】
當兩組人在三樓走廊交會時,綠色緊急燈光忽明忽暗,將每個人的影子拉得細長扭曲。
兩方視線交錯。沒有多餘的寒暄,但也沒有人立刻說話。那種沉默不是尷尬,是一種「你還活著」的慶幸,也是對這片地獄無聲的控訴——他們各自去了不同的地方,各自看見了不同的東西,此刻站在同一條走廊上,知道對方也都撐過來了,這件事本身,就已經是這個夜裡最重要的事之一。
「拿到東西了?」元羲和看向止戈。
「一些麵和罐頭,還有……」張止戈頓了頓,目光掃過後方眼眶泛紅的月,聲音沉了下去,「一個叫小惠的學妹。」
元羲和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日看了一眼妹妹,走過去,把她背包上一條快要掉落的背帶重新扣好,沒有說話,繼續往前走。月讓他扣,也沒有說話。
這件事前後不到三秒,但元羲和把它記了下來。
【右翼:理科教室與化學準備室】
「去準備室找找看,有沒有棉布和酒精瓶。」元羲和推開理科教室那扇沉重的木門,對日低聲吩咐道。
他獨自站在實驗室中央,手電筒的光束緩慢地掠過標本櫃。那些浸泡在福馬林中的器官,在淡黃色的液體中微微起伏。在這種時候,這些被凝固在玻璃瓶裡的生命遺骸,竟然顯得比外頭那些瘋狂的怪物更讓人感到尊嚴與安寧。
朝倉日從準備室跑了出來,臉色慘白得幾乎透明,呼吸急促:「元先生……櫃子後面有個學長,但他已經……」
元羲和接過酒精瓶:「他現在平安了,不用擔心他會變異,我們做好我們該做的就好。」
這句話讓日愣了一下,緊繃的肩膀稍微鬆動了一些。
「元先生……」朝倉日看著元羲和那張在微光下顯得無比清醒的臉,低聲問道,「我們真的能活下去嗎?像老師那樣犧牲,真的有意義嗎?」
元羲和停下手中的動作。他轉過身,目光在黑暗中與少年對視。
「意義是生者給予死者的安慰。」他的聲音低沈而有力,「你的老師把命交給了門鎖,就是為了換你能在這裡呼吸。如果你死在這裡,他的犧牲就真的成了無人知曉的悲劇。為了他,你也得活得比誰都久。」
他伸出那隻微涼的手,在日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那力道很大,真實的痛感驅散了日的恍惚,讓他重新感覺到了自己的存在。
日沉默了幾秒。「如果我沒辦法活得比誰都久呢。」他說,那不是質問,更像是一個真的沒有答案的問題。
元羲和看著他,「那就盡量久一點。」
【左翼:家政教室】
張止戈在門前停下,側耳貼著木門聽了幾秒,指尖緩緩旋開把手,無聲地推門而入。
教室內,一排排不鏽鋼料理台在綠色安全燈下泛著冷冽的銀光。這裡還殘留著淡淡的洗滌劑清香,與走廊那種死亡的腥味隔絕開來。張止戈走向儲藏櫃,拉開櫃門,一袋沉甸甸的乾燥義大利麵掉了出來。
「找到了!」新崎敦也壓低聲音驚呼,眼中閃過一絲驚喜,手下意識地伸了過去。
朝倉月比他快了一步,將麵袋接住並抱入懷裡。她看著新崎,語氣平穩:「新崎先生,這袋要留給櫻子小姐和教授。他們體力最弱,需要好消化的食物。」
新崎愣了一下,那股因為飢餓產生的焦躁,在對上那雙寧靜的眼睛時,竟不由自主地平息了下來。他張了張嘴,聲音小了下去:「但我……」
「我們吃這個。」月從櫃子深處翻出幾個午餐肉罐頭,放在料理台上。她轉頭看向新崎,「我們還有體力,可以再撐一下。別擔心,大家都會活下去的。」
新崎看著那個十五歲的女孩,看著她把那袋麵緊緊抱在胸前的樣子,一時說不出話來。他不是被那句「大家都會活下去」說服的,他知道那句話不一定是真的。但他看見她的眼神,那種靜得像是井水的眼神,讓他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沒有辦法再開口爭了。
他想到了自己今天剛踏進校門的時候,那根拿反的金屬管。他想到止戈說的那句「管子翻過來」。他在這支隊伍裡,一直覺得自己是最沒用的那個。但這個女孩告訴他,他還有體力,他還能再撐一下。這句話比任何鼓勵都更讓他想繼續活下去,因為她說的不是「你很重要」,而是「你還行」。
「沒開罐器怎麼吃?這東西硬得像石頭。」新崎看著罐頭,語氣中帶著末日初期的無助。
「不想吃,就餓著。」張止戈冷冷地丟下一句話,隨即拔出腰間的戰術摺刀,「喀噠」一聲彈開刀刃,「等回四樓,我再幫你開罐。」
張止戈收起刀,環視了一圈這間教室。這裡有獨立的排水系統、成排的瓦斯爐,以及那扇厚實的防火門。他在這片死寂中看向月,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月把罐頭收進背包,點了點頭,跟了上去。
張止戈走在最後,把家政教室的門帶上。
他走進走廊的時候,瞥了一眼這層樓盡頭的黑暗,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雨聲從某個地方滲進來,把整座校舍的寂靜打得坑坑洞洞的。
他想到佐藤說的那句話。有些火,不是水能滅的,只能讓它燒完。他不太確定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但他在走廊上走的時候,胸口有個地方一直有點熱,不是傷口,不是疲勞,是別的什麼。他說不清楚,也不打算說清楚。他只是繼續走,把斧子扛好,跟上前面的人。
第九章(下)完
ns216.73.216.23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