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員分配迅速定下。新崎敦也原本還想開口抗議,但被張止戈那雙布滿血絲、如野獸般的眼神一掃,只能把話生生嚥了回去,滿臉委屈地挪動腳步。
「教授,櫻子拜託您了。」元羲和走到年邁的教授面前,微微頷首,這是一份將後背交託出去的信任。隨後,他轉頭看向朝倉日,目光深邃:「帶路。」
朝倉日沒有說話,只是死死握緊那根削尖的木刺,沉默地走在前面。
走出教室,走廊上的綠色緊急出口燈幽幽閃爍,在忽明忽暗中,將地板上那些橫陳的屍體拉出扭曲且漫長的影子。那種腐敗與死亡交織的氣息,讓空氣變得沉重異常。
「孩子們,別看。」新崎敦也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遮住兄妹倆的眼睛,試圖維持那一點點徒勞的純真。
「新崎先生。」元羲和清冷且決絕的聲音在走廊上盪開,直接打斷了他的動作,「在這種地方,閉上眼不是仁慈,而是自裁。」
「可是這對孩子來說……」新崎還想爭辯。
元羲和緩步走到日身旁,他的手指點向地上一具曾是校工的殘骸,語氣冷靜得像是在解剖室授課:
「看清楚他的瞳孔,還有頸動脈被撕裂的邊緣。記住死人與活人的頻率差異。當你不敢直視死亡,你的恐懼就會在黑暗中自動滋生出無數怪物的幻影。你要學會用眼睛殺死恐懼,而不是被它吞噬。」
日身體微微一僵,隨後深吸一口氣,緩緩放下了遮掩的手,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開始嘗試直視眼前的煉獄。他沒回頭,只是輕輕推開了新崎的手,握著木刺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悶聲道:「……我知道。」
「走吧。」
元羲和收回目光,率先邁入黑暗。他的步伐依舊穩定,雖然精神力的刺痛讓他臉色慘白,但在其他人眼中,他依然是那個在絕望中絕不偏移的指南針。
他們走了幾步,日忽然低聲開口,沒有轉頭:「你說的頻率……是什麼意思?」
元羲和沒有停下腳步,「你知道人快死的時候,房間裡的空氣感覺不一樣嗎?」
「……知道。」
「就是那個。」
日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他沒有再問,但他把那句話放進了某個地方。
四樓【右翼:電腦教室與畫畫室】
推開電腦室門的瞬間,一股電子設備長期運轉後的焦乾味,夾雜著令人窒息的陳腐氣息,像潮水般湧入鼻腔。這裡安靜得可怕,只有他們兩人的呼吸聲,在數十台漆黑的螢幕間迴盪。
日的手電筒光圈在角落一個位置上劇烈顫抖。他盯著一張被撕開的、沾滿灰塵的餅乾袋,手指痙攣似地收緊:「這是高木的座位……那天,他還在抱怨媽媽忘記給他帶午餐。他說,他想吃媽媽做的厚蛋燒。」
元羲和沒有說話,光束移向那台仍在運轉的主機。螢幕發出微弱且藍幽幽的光,映在日慘白的側臉上。那光芒在黑暗中跳動,像是一盞守著靈位的鬼火。視窗停留在草稿匣裡,一行未發送的字跡在黑暗中閃爍:
『媽媽,學校發生了很可怕的事,但我躲得很好。請不要過來。』
那一刻,空氣彷彿凝固了。元羲和看著那行字,感受到了空氣中殘留的那種極致的保護欲。日看著螢幕,喉嚨裡發出乾澀的咯咯聲,那是極度壓抑哭聲的動靜。
「高木不在此處。」元羲和的聲音很輕,「但他把命留在了這組數位訊號裡。收好那包餅乾,日。」
「那是……那是他的東西……」
「那是他留給活人的燃料。」元羲和轉過頭,眼神在幽藍的螢幕光下顯得深邃且非人,「在這種地方,浪費熱量就是對這份遺言最徹底的褻瀆。收起來,這是你欠他的。」
日咬著牙,顫抖著將那包殘破的餅乾塞進口袋,動作緩慢得像是要將某種罪惡感一併吞下。
這個動作讓元羲和想到了什麼。他沒有說出來,只是在心裡記下了這件事——這個少年,在極度疲憊和恐懼的情況下,還記得去確認口袋裡那包屬於別人的餅乾。這種細膩,很多大人沒有。
兩人走進隔壁畫室。松節油的味道濃郁得讓人產生幻覺,彷彿空氣中飄浮著一層透明的油膜。十幾個畫架在黑暗中林立,像是一群彎著腰、正等待審判的石像。
手電筒的光束橫掃而過,最後死死釘在中央的畫布上。
那是一幅橫濱港。原本象徵希望的湛藍海面,此刻被用厚重的紅顏料狂暴地塗抹、覆蓋、蹂躪。乾涸的顏料層層疊加,在手電筒的光束下呈現出一種如傷口結痂般的暗紫色。畫筆的力道大得驚人,幾處畫布甚至被生生劃破,露出後方如肋骨般的木質框架。
「他瘋了……」男孩退後一步,撞在一個石膏像上,發出沈悶的撞擊聲,「畫這幅畫的人,絕對瘋了。」
「不。」元羲和走到畫布前,他的身影被紅色的底色映得像是在血池中站立。「他只是看透了這場地獄的底色。這是在語言失效後,靈魂發出的最後一聲尖叫。」
他在那幅畫前站了幾秒。
「是我們學校的美術社長畫的,」日說,聲音很平,「他叫山田,高三的,學校最好的畫家。老師說他一定能考上藝大。他在災難第一天就不見了,沒有人知道他去哪裡了。」
那幅畫就那樣懸在黑暗裡。一幅被塗滿了紅色的橫濱港,一個消失了的高三生,還有那把被生生劃破的畫布——那不是瘋狂,那是一個人在世界崩塌的那一刻,用他唯一知道的方式,把這件事記錄下來。
「走。」他在黑暗中低語,「別發出聲音。」
四樓【左翼:三年五班教室】
另一邊,張止戈沉下肩膀,猛地撞開了三年五班的門。
教室的窗戶碎了一角,冰冷的雨水順著破洞斜斜地掃進來,在乾淨的木質地板上濺出一片濕漉漉的深色水漬。教室裡安靜得令人心慌,沒有預想中的咆哮,只有雨水敲擊窗櫊那種單調且冰冷的律動,一聲,又一聲,像是在計時。
「那是……小惠。」女孩的手指向窗台下,聲音細微得幾乎被雨聲淹沒。
在那裡,一名少女安靜地在靠牆的桌邊趴著,側著臉對著窗戶,像是在看著外面的雨景入睡。她的校服袖子被撕裂,露出的手臂被生生咬掉了一塊,傷口在雨水的冷氣中呈現出一種驚心的慘白。她的右手死死攥著一張全家福,照片邊角被捏得變形,而她的脖頸處,一隻原子筆深深刻進了動脈。
「她不想變成那些怪物……所以自己結束了。」月癱坐在濕冷的木地板上,指尖顫抖著觸碰少女的手指。那是她熟悉的人,曾經是一個溫暖又貼心的人,此時卻成了一具冷冰冰、僵硬的屍體。她含著淚,動作輕柔地將小惠垂落的碎髮別到耳後,哽咽著說:「她以前最愛漂亮了……」
新崎敦也蹲在門口,雙手抱頭,牙齒因劇烈的寒顫而發出細微的咯咯聲。他不敢踏入教室一步,只能看著地板上延伸的血跡,不斷低聲、混亂地祈禱著。
「別哭了。」
張止戈粗魯地抹了一把臉,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閃過一抹複雜的神色。他看向一旁空蕩蕩的學生書包,隨後伸出長滿老繭的手,將原本凌亂扔在地板上的背包小心地扶正,放在小惠身旁,那粗糙的指關節輕輕擦過粉色的書包布料,彷彿在為她守住最後的私人領域。
月看著止戈這個動作,沉默了一下。
「謝謝你。」她說,聲音很輕,「替她擺正的。」
止戈沒有回頭,「她不欠我謝。」
他將搜集到的幾瓶還未開封的飲水收進背囊,動作輕得反常,像是怕驚擾了這份殘酷的寧靜。
「拿著東西,走。」
張止戈強行拉起還想停留的月。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趴在桌上、像是陷入永恆睡眠的小惠,眼中閃過一絲憐憫,隨後冷硬地轉身邁入走廊的黑暗中。
雨聲依舊,而小惠依然在那裡,守著她最後的尊嚴。
第九章(上) 完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NwuSBvXi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