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卦之戰 - 第八章｜港嶺高中的「圍網」(下)

張止戈本能側頭，木尖刺入門框。他反手抓住對方纖細的手腕，被那種瘋狂的力道震了一下，左拳高高抬起。

「不要！住手！」

元羲和與一個女孩的聲音同步炸響。

講桌下鑽出一個女孩，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我們沒有變異！求求你們……我們沒有變異！」

拳頭停在半空。

少年被張止戈擒住手腕，仍死死盯著眾人，像頭受傷的幼獸。女孩站在講桌旁，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別殺我哥哥……」

教室內，鐵桶裡的紙火閃爍了一下，將元羲和的身影拉得極長，投射在佈滿粉筆灰的黑板上。

張止戈慢慢放開了少年的手。少年腳步踉蹌地往後退了幾步，但他沒有放下那根削尖的掃把，依舊橫在妹妹面前。他的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乾裂喉嚨摩擦的沙啞聲。

他的眼睛很亮。那種亮不是希望，是一個在黑暗裡撐了兩天的人，把所有東西都燃燒成能量之後剩下的那種光。

張止戈鬆開他手腕的那一刻，少年的第一個動作不是後退，而是把妹妹往身後推得更深。那個反應比任何語言都說得清楚——他在這個教室裡最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你叫什麼名字。」元羲和走上前，不是問句，是陳述。

少年沒有立刻回答。他先把妹妹擋到身後，才抬頭對上元羲和的視線。

「朝倉日。」他的聲音很硬，「我妹妹叫月。我們是雙胞胎。」

元羲和看了他一會兒。他在評估這個少年——不是評估威脅，而是評估他現在還剩多少。

「我們沒有變異。」女孩月從哥哥身後探出頭，聲音比哥哥輕，但眼神不比他軟，「如果你們要確認，可以看我們的手臂。沒有青色的血管。沒有。」

她把兩隻手臂都伸了出來，袖子擼到手肘，在火光下讓元羲和看得清楚。然後她看向元羲和背上昏迷的櫻子：「她受傷了。」

「嗯。」

「她會變異嗎？」月問，聲音裡有一絲她自己可能都沒有察覺的恐懼。

「不會。」元羲和說，「是破傷風，不是感染。」

月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點了點頭，退回到哥哥身邊。那個點頭不是放鬆，是她在確認過之後做出的決定——她選擇相信這個陌生人。

「止戈，把門關上。」元羲和低聲吩咐。

張止戈沉默地將那些翻倒的課桌椅重新堆回門口。金屬與地面摩擦的尖銳聲在安靜的校舍裡顯得格外刺耳，新崎敦也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小聲點……萬一那些東西聽到了……」

「聽到了也進不來。」元羲和說，他走到教室中央，在火堆旁蹲下。他從背包裡取出了一瓶僅剩三分之一的礦泉水，輕輕放在地板上。水瓶落地的清脆聲，在這一刻竟然比炸彈爆裂還要驚人。

朝倉日的視線幾乎在瞬間鎖死了那個水瓶，他的喉結上下滑動，握著木刺的手指因為極度的渴望而微微顫抖。但他沒有動，依舊守在妹妹身前。

「我叫元羲和，」他說，聲音平穩而溫柔，那是他平常在引導極端創傷者時特有的語調，「他叫張止戈，那個推眼鏡的叫新崎。這層樓目前只有我們。喝吧。」

月看了一眼哥哥，終於忍不住跨出腳步。她顫抖著手拿起水瓶，先遞給了日。日接過水，瘋狂地灌了一大口，卻在下一秒強行忍住，將剩下的水餵給了妹妹。

「慢點喝。」元羲和靜靜看著這一幕。

他沒有說什麼，但他把這個細節記了下來——這兩個孩子在生理本能幾乎崩潰的情況下，還是先把水遞給了對方。在這種時候，能做到這件事的人，不多。

「這所學校裡，還有活著的老師或學生嗎？」元羲和突然問道。

提到「老師」這個詞，朝倉日的眼神猛地冷了下來，那是一種混合了哀傷與極度壓抑的複雜情緒。他抹了抹嘴角的水漬，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

「老師？在操場裡了。」他看向窗外，儘管隔著厚重的窗簾，他彷彿仍能看見操場上那些在雨中哀求、最後變成怪物的同學與老師們。

「班導……他為了讓我們活下去，把自己當成了餌。他在變異前把全校的喪屍都引進了鐵絲網裡。他對我們說，只要門關上，就能安全的。」

教室陷入了漫長的死寂。

「他自己……去鎖門的嗎？」新崎敦也難以置信地問了一句，臉色更白了。

朝倉日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低下頭，那根斷裂的掃把柄抵在地板上。那個沉默比任何答案都更清楚。

元羲和閉上眼，讓那個畫面在腦海裡停留了一秒——一個滿身是血、意識逐漸模糊的男人，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引開了所有死神，然後在操場的紅土上，看著鐵門被鎖死，以此換取樓上這一線生機。

然後元羲和睜開眼，繼續往前走。他沒有在這個畫面裡多停一秒——不是因為他不在乎，而是因為在乎的代價是他現在承受不起的。

「所以，校舍內暫時是安全的。」元羲和目光落在昏迷的櫻子身上，「但安全是暫時的，飢餓與乾渴會殺死你們，比喪屍更快。」

朝倉月抬起頭，「學校的福利社在樓下，但那裡的門是鎖著的，那是加厚的鐵捲門，我們打不開。而且……我們不敢下樓。」

「我哥哥去過一次，」她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些，「他說一樓有喪屍在走廊裡遊蕩。我們沒有武器，就算有，我們也……」她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朝倉日把那根削尖的掃把柄橫放在膝蓋上，第一次把視線從眾人身上移開，低頭看著地板。他的手還在抖，但比剛才小了一些。

「元先生，」他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一點，少了一點刺，「那個……謝謝你的水。」

這不是一句容易說出口的話。元羲和能看出來。

「嗯。」他只說了這個字，然後環顧這間教室。

這棟樓的結構複雜，他的感知此刻已經透支到了極限，無法做大範圍的掃描。

「我們分組向下搜索。每一組都要徹底清查，同時收集一切可用的物資。」

「分、分組？」新崎敦也臉色大變，「元先生，這太危險了吧！萬一下面有東西……」

「就讓它們出來，」朝倉日突然開口，他站起身，把那根掃把柄握緊，「我帶路。我知道這棟樓的每一條走廊。」

月看向她的哥哥，什麼也沒說，但那個眼神很清楚——她知道他要去，她不會攔他。

這對兄妹，今晚才剛認識了不到五分鐘。

但元羲和看著他們，有某種東西在他胸口稍微移動了一下。

他在上一世見過很多種人面對末日的方式：有人崩潰，有人麻木，有人變成另一種怪物。他見過十幾歲的孩子在三天內變得比他還老，也見過五十歲的大人在一夜之間退化成只剩本能的動物。

但這兩個孩子——他們互相守著對方。他們在黑暗裡撐了兩天，靠的是彼此，不是什麼別的東西。

這個世界現在給人的問題是：你還有多少人值得你繼續撐下去？

對朝倉日和朝倉月來說，答案是彼此。

元羲和把這件事記了下來，放進那個他一直在填滿的地方，又多了兩個名字。

朝倉日。朝倉月。

「走吧。」元羲和說。

第八章(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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