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樓|
行政區靜得可怕,空氣中凝固著一種嚴肅的死寂。教師辦公室門敞開,十幾名老師以跪拜的姿勢圍繞著廣播主機,身體交疊,死前仍試圖向外界發出最後的警訊。
「他們是在守護最後的聲音。」元羲和看著那些被硬生生扯斷的電路,低聲道。
在手電筒微弱的光束下,那些凝固的血跡像是一條條乾涸的暗紅河流,最終都匯向了那台沉寂的廣播主機。這不只是一場屠殺,而是一場集體的殉職。即便在文明崩塌、血肉橫飛的那一刻,這些教育者依然試圖用最後的電力,將這座校園發生的地獄告知世界。那種扭曲卻堅定的姿態,在死寂中透出一種令人膽寒的莊嚴。
就在這時,辦公室內側那扇通往校長室的木門後,傳來了輕微的撞擊聲,隨後是某種重物沿著門板滑落的粘稠摩擦聲,伴隨著極度壓抑的、破風箱般的呼吸。
「有人在那裡。」朝倉日握緊木刺,聲音壓得很低。
「是……學生嗎?是誰在那裡?快開門……」門後傳來老人斷斷續續、虛弱至極的呼喚,「應急箱……就在辦公桌旁……」
新崎敦也下意識伸手,元羲和冷喝:「新崎,別動!」
但新崎敦也已經按下了把手。門縫推開的瞬間,濃烈的血腥味與藥水氣息從校長室狹小的空間內噴湧而出。兩鬢斑白的校長就坐在門後的辦公椅上,整個人癱縮在月光照不到的陰影裡。他的白襯衫早已被染成暗紅,左手腕上緊緊纏著一條深藍色領帶,打了一個變形的死結,但暗紅色的血仍順著領帶末端,「滴答、滴答」地落在大理石地板上。
看清楚門口的學生後,校長那雙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撐著桌緣想坐正,卻只是徒勞地喘著氣。最後露出一個讓人心疼的微笑:「還好……還好你們還活著……看來我跟老師們,起碼守住了最後的學生。」
看著這張往日在升旗台上嚴肅卻慈祥的臉孔,朝倉兄妹的淚水奪眶而出。
「您受傷了。」元羲和走上前,目光落在那條已經被血浸透的領帶上。
「嗯……手。」校長虛弱地點了點頭,每一次呼吸都顯得極其費力,「老師們把那些東西引進鐵網,我去鎖門時被咬了。運氣好,我跑回辦公室把自己鎖起來……到現在還沒變異。」
「操場的那把鎖……原來是您關上的。」元羲和低聲道。
「這是我跟老師們商量的。他們也受傷了,與其變異害學生,不如趁清醒當餌,把變成喪屍的老師與學生們都帶進籠子裡。」校長露出一絲自責的苦笑,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怪我平時沒叫人保養那些鐵門……不然關門的時候不會卡住,我也不會被咬到。都怪我,這點小事都做不好……」
元羲和蹲下身,平視著這位即將走向終點的老人。儘管他的大腦正因為過度感知而陣陣抽痛,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在腦髓中攪動,但他依然保持著腰桿挺拔,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異常沉穩。
「校長先生,」元羲和開口了,聲音低沉,在死寂的房間裡格外安穩,「聽我說,您的呼吸頻率太快了。這會加速血液循環,讓毒素跑得更快。試著看著我的眼睛,跟我一起深呼吸……呼氣……吸氣……」
他沒有先去觸碰那箱物資,而是先用他那專業的冷靜,收容了這位教育者最後的恐懼。
校長看著元羲和那雙深邃且平靜的雙眼,原本因劇痛而顫抖的肩膀,竟在那種不帶憐憫卻充滿力量的注視下,奇蹟般地平復了下來。「謝謝你……這位年輕人。你真的……不像個普通人。」
元羲和沒有立刻回答這句話。他的手指搭在校長的手腕上,不是在量脈搏,而是在輕輕感知那個頻率——那個正在緩慢熄滅的頻率。那和他在貨櫃迷宮裡感知到的那些頻率不一樣,那些是突然斷裂的,這個是一點一點地、安靜地收束。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感知一個人平靜地死去。他低下頭,讓這個感覺停留了一秒。
他想到森本教授。
不知道為什麼想到他。也許是因為這個校長死得太安靜,太有意識,讓他想起了那個在地下一樓轉角突然消失的老人,以及他搶回來的那幾個防水袋——裡面裝著什麼,沒有人問過,教授也沒有說過。在這支隊伍裡,每個人都有各自沒有說出口的東西。他自己也有。
元羲和把這個念頭壓下去,沒有時間。
「我只是一個希望能帶走更多人的人。」他最後說。
校長的呼吸如同破風箱般沉重,但他看向朝倉兄妹的眼神,卻在此刻燃起了最後的清明。他那隻顫抖、布滿老人斑的手,吃力地指了指胸口的校徽,聲音沙啞得幾乎碎裂:
「校舍……可以塌,但靈魂不能。日、月……你們的名字,是這座校園最後的燈火。別讓它……熄滅在……這場雨裡。」
元羲和直視老人的眼睛,語氣平穩且重若千鈞:「校長,您已經做得很好,非常好了。您給了他們活下去的機會。」
校長的氣息越來越微弱,身體開始輕微地抽搐。他費力地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對哭泣的兩個孩子,眼神中滿是最後的慈悲。
「我可以麻煩你們一件事嗎?」校長艱難地開口,「我感覺到那股寒意上來了……我快不行了。請照顧好我的學生,別讓他們落單。如果等一下我變異了……」
他停頓了一下,閉上眼,眼角滑下一行混濁的淚。
「請殺了我。別讓我那副醜陋的樣子,去傷害我最愛的孩子們……」
校長說完最後的祈求,身體便沈重地向後靠去,宛如一尊即將風化的雕像。那份守護者的決絕與垂死的虛弱交織在一起,讓室內的空氣瞬間凝固。他身後的應急物資箱在黑暗中反射著冰冷的微光,但他此時唯一在乎的,是眼前那對還在哭泣的孩子。
寂靜在狹窄的空間裡迴盪,直到新崎敦也蜷縮在門邊,目光在那箱貼著紅色十字應急標誌的物資上流連,眼神中閃過一抹在飢餓邊緣掙扎的渴望。
就在這近乎窒息的靜默中,元羲和緩步上前。
「日,月,過來。握住校長的手。」
兩兄妹愣住了,新崎敦也更是嚇得後退半步,驚呼道:「他隨時會變異啊!」
「所以這可能是你們最後一次與人類校長說話的機會。」元羲和冷冷地掃了新崎一眼,那眼神犀利得像手術刀,瞬間讓新崎的聲音卡在喉嚨裡。隨後,他看向兄妹,目光軟化了幾分,「去吧。他在等你們的告別。這是給予先行者最後的尊嚴,也是給你們自己留下的力量。」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低而慎重:「別讓未來的自己,活在今天留下的遺憾裡。」
朝倉兄妹顫抖著上前,伸出手,握住了那隻蒼老且冰冷的手掌。
第十章 (上) 完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mQ6NFMmaj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