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輪到新崎與森本教授。
火盆裡的紙張早已燒成了捲曲的黑灰。新崎蜷縮在講台邊,雙腿止不住地戰慄,他神經質地反覆擦拭眼鏡,每一次窗外的火光閃爍都會讓他劇烈地抖動一下。
森本教授隱沒在半明半暗的陰影中,低頭沉浸在那幾本起皺的實驗筆記裡。筆尖在紙上瘋狂掠過,發出規律、焦躁且極其密集的沙沙聲——那不像是在記錄科學觀察,倒像是在與某種無形的恐怖賽跑。那聲音在空曠死寂的教室裡被無限放大,每一下都像是直接劃在新崎脆弱的神經上。
新崎幾次張開嘴,想隨便說點什麼來打破這恐怖的節奏,但當他看清教授那張在微光下忽明忽暗、毫無表情卻死盯著筆尖的臉時,恐懼感便瞬間卡住了他的喉嚨。
他終於還是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教授……你在寫什麼?」
筆尖停了一下。
「記錄。」教授沒有抬頭,「趁記憶還清晰,把能記的都記下來。」
「記錄什麼?」
教授這次沒有回答。他只是翻了一頁,繼續寫。
那沙沙聲重新響起,比剛才更快了一點。
新崎低下頭,繼續那徒勞無功的擦拭。他偷偷瞥了一眼教授的筆記,只來得及看見幾個潦草到幾乎無法辨認的符號,和一些被圈起來、又被重重劃掉的數字。他不知道那些是什麼。他也不確定他想知道。
這間避難所裡,唯一持續的生命跡象,竟成了這令人心煩意亂的寫字聲。
凌晨五點,灰濛濛的冷霧開始在大窗外匯聚。
火盆冷透了,教室裡瀰漫著一股嗆人的餘燼味與腐朽氣息。
止戈坐在窗台的陰影中,正嚼著乾硬如紙板的餅乾,那種牙齒撕碎乾冷澱粉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殘酷。
他的目光始終守在朝倉兄妹身上。日雖然睡了一段時間,但此刻依舊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那根沾著發黑血跡的掃把木棍橫在膝蓋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顯現出青白色。
而月在睡夢中劇烈抽動,稚嫩的面龐上滿是驚懼。
止戈拍掉手上的碎屑,那隻布滿厚繭的大手,此刻卻極其輕緩地落在女孩起伏的背上,節律穩定且溫柔,試圖將她從那場無邊的噩夢中拉回來。他沒有說什麼,只是把手放在那裡,讓她感覺到有人在。
在這一片死寂且充滿腐臭氣息的學校裡,止戈那厚實的掌心與日膝上那根隨時準備見血的木棍,成了這對兄妹在人間最後的防線。
止戈盯著窗外慢慢變灰的天色,想到佐藤,想到校長,想到那些他在這兩天看見的、用各種姿勢死去的人。
他想,如果他死的話,他希望死的時候手裡有東西可以握著。他不知道他為什麼這樣想,但他就是這樣想的。他嚼完那塊餅乾,把碎屑拍掉,繼續盯著窗外。
當第一縷灰白的光線沿著地面爬進教室,所有人被從那種半夢半醒的麻痺中拖回了現實。
沒有人說「早安」。那兩個字在這裡不適用,說出來只會讓人更清楚地意識到,昨天發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新崎在元羲和的注視下,用顫抖的手清點著那堆戰利品:幾罐印著過期標籤的豌豆、破碎包裝的巧克力、以及有限的飲用水。
「新崎,物資以後由你統一分配。」元羲和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賦予使命的重量,「你是物流專業,沒人比你更清楚如何在匱乏中讓每一分資源都花在刀口上。」
新崎猛地抬起頭,那雙躲在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絲前所未有的光亮。他用力抱緊那張潦草的統計單,像是在這崩塌的世界裡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隨時會被拋棄的拖油瓶,而是這支殘喘小隊的管家。
此時,月站了起來,指著門外說道:「我昨天在三樓看過,那邊有家政教室。我想去那邊再仔細搜一下,看看有沒有調味料或備用的燃料。」
櫻子支撐著身體站起來,「我也去。」她簡短地回應。雖然體力尚未完全恢復,但她無法看著孩子獨自冒險。
「那我跟教授呢?」日看著森本教授。
教授推了推眼鏡,沒有多說,只是淡淡地說:「我去電腦教室。有些事情我需要確認。」
說完,他便獨自背起包,轉身走出了教室。
那沉重的皮鞋聲在空曠的走廊上發出單調且孤獨的迴響,彷彿正走入一段無人知曉的秘密。
元羲和目送著他離去,直到那些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迷霧深處。
四樓電腦教室——那裡有一台仍在運轉的主機,有高木留在草稿匣裡那封未發送的信,還有那個教授說「需要確認」的東西。元羲和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他隱約覺得,教授去那裡的理由,和照明或物資沒有什麼關係。
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轉過身,看向止戈、新崎與日,「那我們去二樓圖書室。那裡的門厚,如果能肅清,那裡會比教室更安全。走吧。」
他領著三人踩著冰冷的階梯一步步向下。
清晨的霧氣像是一層灰色的葬帶,纏繞在校舍的長廊上。
櫻子與月一前一後走進三樓家政教室。料理台的金屬表面反射著慘白的光,與窗外的混亂相比,這裡像是被刻意隔離出來的一塊空間。
月沒有停下來觀察,直接走向儲藏櫃,動作俐落地翻找。沒多久,她從最裡層拖出幾罐備用的固態燃料,又翻出幾瓶未開封的鹽巴,迅速塞進背後的帆布包。
櫻子擰開了水龍頭,心跳在安靜的室內清晰可聞。然而,預想中的清澈水流並未出現。管線深處傳來一陣乾澀、沉悶且斷續的震動,隨後噴出一聲如臨終者乾嘔般的氣流聲。那聲音在空寂的教室裡迴盪,聽得人脊椎發涼。
沒有水。
她皺了皺眉,又試了旁邊的龍頭。依舊沒有水。空氣在金屬管內斷續地震動,發出乾啞的聲音。
「沒水?」櫻子看著乾涸且布滿鏽斑的水槽,聲音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她想起了昨晚守夜的時候,教授隨口說過的一句話——這座校舍有獨立的重力供水系統,即便整座城市的電網崩潰,這裡也不該斷得這麼徹底。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他本來就知道的事實。
現在想起來,那句話說得太準確了。
準確到讓人有點不安。
月走過來,彎腰看著乾涸的水槽。「姊姊,會不會是幫浦壞了?」
「也許。」
也許不是。
但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櫻子下意識地移開視線,卻在下一秒看向了走廊的盡頭。在那裡,幾具曾穿著整齊制服的殘骸橫七豎八地堆疊著,皮膚已呈現出一種病態的青紫色,綻裂的創口露出暗紅乾結的組織。腐臭味像是一層看不見的厚霧,黏附在地板上。幾隻碩大的蠅蟲在屍體上方盤旋,發出令人牙酸的、斷斷續續的嗡鳴。那種靜止的、腐爛的死寂,比怪物的嘶吼更讓她感到寒冷。
「東西拿完就走。」櫻子低聲催促,動作變得急促且生硬,「我們必須立刻去二樓跟元先生會合。」
在那一刻,她清楚地意識到,這座校舍不再是避難所,而是一座正在緩慢腐爛的巨大墳場。
第十一章(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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