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那扇透著橘黃火光的教室門,乾燥的木頭焦味迎面撲來。那氣味不算難聞,甚至帶著一點溫度。卻只是暫時把樓下那股揮之不去的血腥壓了下去。沒有人說出口,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味道還在,只是還沒爬上來。
眾人像被抽走骨頭的皮囊,一個接一個地癱在課桌椅旁。喉嚨因為極度乾渴而發出火燒般的焦味,每吸一口氣都像是在吞嚥細小的砂礫。這不是休息,而是一種集體的、無聲的崩潰。
有人連坐都坐不穩,背貼著桌腳慢慢滑下去,最後乾脆不動了。有人低聲罵了一句,有人乾脆閉上眼裝睡,沒人再提剛才樓下發生的事。
新崎敦也的眼鏡歪在鼻梁上,鏡片被汗水與霧氣模糊成一片,他卻連抬手擦拭的力氣都沒了。他死死靠著講台,胸腔劇烈起伏,發出如破風箱般的喘息聲。那疊由校長室帶出來的儲備箱,以及一路上從各個教室搜刮來的零食、運動飲料,被雜亂地堆放在教室中央,在搖曳的火光下投射出巨大的陰影。
「今晚就在這過夜。」元羲和環視了一圈這間暫時的避難所,黑板上還留著事故前未擦乾淨的英文單字,與此刻的末日景象形成了一種荒謬的對比。他語氣冷靜,「設施還沒搜完,我們不能掉以輕心。兩個人一組守夜,每班三小時。第一班我跟日,第二班新崎跟教授,第三班止戈帶月。」
「三小時?」止戈皺眉,「你確定撐得住?」
元羲和沒有回頭,他的指尖在冰冷的黑板邊緣緩緩滑過,留下一道清晰的指痕。「撐不住也要撐。在這裡,累死只是痛苦,被咬死則是地獄。」
正當元羲和示意日留下的時候,一直靠在牆邊休息的櫻子緩緩站了起來。她臉色雖仍蒼白,但眼神已經恢復了些許神采。
「日,你去睡吧。」櫻子輕聲說道,手搭在男孩肩上,指尖微微收緊了一下,「這班我跟元先生守。你剛才跟著他們下去搜救也累了,先休息,後面還有第三班呢。」
日愣了一下,雖然他很想現在就守著妹妹月,但看著櫻子堅定的眼神,加上元羲和也微微點頭,男孩才順從地縮進了課桌拼成的臨時床鋪。
隨著火光漸漸暗了下去,室內的溫度驟降。元羲和緩步走向窗邊,推開一道細縫,冷冽的夜風灌了進來,吹散了室內悶熱的人氣。遠方的地平線被大火撕開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噴湧出不詳的暗紫色。濃煙在灰敗的雲層下盤旋、蠕動。偶爾,幾聲非人的、被風拉長的哀嚎會穿透窗縫鑽進來,那聲音不像生物,更像是某種文明腐爛時發出的悲鳴。
第一班守夜,教室裡安靜得只能聽到火盆裡紙張燒毀的細碎聲。櫻子靠在窗台邊,看著元羲和清瘦的背影。從在基地那間生物樣本儲存室相遇至今,不過才短短幾天,這名年輕人展現出的沉穩,在這種絕望時刻顯得格外強大,卻也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異樣,像是那份冷靜,本來就不該出現在這種世界裡。
「元先生,你在看什麼?」櫻子打破了沈默,聲音融入了夜色。
「看這個世界崩塌的速度。」元羲和沒有回頭,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漣漪,「櫻子,儲存室裡抱著那個箱子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這一切會發生?」
櫻子低下頭,下意識地摩挲著手臂上的繃帶,那是元羲和幫她包紮的,手法精準得像個老練的外科醫生。「我只記得那是場混亂,滿地都是碎玻璃和血……但最讓我記住的,是你的眼神。」她停頓了一下,「那是一種極度精確的冷靜。好像你早就預料到會有怪物衝進來,甚至連逃生路線都已經在腦中演算過無數遍。說實話,在這種時候,這種冷靜讓人覺得有點不真實,但卻又覺得……只有跟著你,我們才活得下去。」
元羲和沉默了。火盆裡跳動的微弱火光映在他的瞳孔裡,像是兩簇隨時會熄滅的靈魂。他看著櫻子那雙依舊溫柔、卻帶著疲憊的眼睛,心底那股被強行壓下的苦澀翻湧上來。他無法告訴她,自己曾親眼看過這雙眼睛失去光彩;也無法告訴她,在那場他獨自經歷過的輪迴裡,她死在他面前時的眼神是多麼冰冷。
「當妳在那條走廊上看到那些東西啃人的那一刻,原本的世界就已經死了。」他輕聲道,視線重新投向那片紫紅色的地獄,「大部分人還在等待救援,我只是比你們更早認清這場葬禮的主角是誰。所以,我沒時間浪費在驚訝上。」
櫻子看著他的側臉,停了一下,然後低聲問:「那個箱子……」她的手往Z-001的方向動了一下,又停住了,「教授說它很重要,但他從來沒有告訴我為什麼。」
元羲和的視線沒有動。
「你知道嗎?」她問。
火盆裡的灰燼沉下去,室內又暗了一點。
「我知道一些,」元羲和說,「但不是現在說的時候。」
他說這句話的語氣,不像是在迴避,更像是在等待某個他還沒準備好的時間點。
櫻子沒有繼續追問。她只是把那個銀色的箱子抱得更緊了一點。
沉默了一會兒,她又開口:「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這一切都沒有發生……你現在會在哪裡?」
元羲和沒有立刻回答。窗外一朵火球在遠處無聲地爆開,把那道問題點亮了一下,然後又消失在黑暗裡。
「武漢,」他說,「在醫院上班。大概剛好下班,要去找止戈吃烤肉。」
那句話說出口的瞬間,他自己也覺得那個畫面很遠。遠到他幾乎無法相信那曾經是真實的,那個有消毒水味的走廊,有止戈在門口堵著等他的醫院大門。他把那個畫面壓下去,沒有讓它停留太久。
「你呢?」他問。
「我……」櫻子想了一下,「大概在實驗室。我每天下班都很晚。」她停頓了一下,「教授說,我們的研究很重要。我那時候相信他。」
她說到「教授」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有點奇怪,不是不信任,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元羲和把頭靠在窗框上,看著窗外燃燒的城市,沒有說什麼。
第十一章(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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