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握住的時候,那隻手抖了一下,像是在確認有人在那裡。校長轉過頭,看見他,眼角的皺紋因為努力睜開眼睛而更深了一些。他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但日看懂了。
那是「謝謝你們還活著」。
月沒有說話。她只是把那隻蒼老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讓校長能感覺到溫度。
校長的眼角滑下一行清淚,他用最後的力氣環視著這幾個孩子,最後,視線定格在元羲和身上。
「交給你了……」校長無聲地吐出這四個字,嘴唇細微地開合。
「我答應你。」元羲和低頭承諾。
元羲和緩緩跪在老人身前,他的雙眼因過度透支而布滿血絲,但語氣卻前所未有的莊嚴:「校長先生,最後一聲鐘響了。這間辦公室外的黑夜由我們來承接。您的學生會繼續走下去,以生者的名義,您可以休息了。」
隨著元羲和最後的承諾,校長那緊繃了一輩子的肩膀終於緩緩鬆開。他沒有變異,沒有咆哮,只是像一個在漫長會議中不小心睡著的老教授,平靜地陷入了永恆的夢境。這是他在這個怪物橫行的世界裡,憑藉意志為自己爭取到的、最後一份身為人的尊嚴。
那一瞬間,校長室外的風雨聲似乎消失了,整座行政大樓陷入了一種神聖而恐怖的寂靜。
元羲和收回短刀,金屬與刀鞘摩擦的輕響在死寂中迴盪,像是某種契約的落款。緊接著,積壓已久的疲憊如潮水潰堤,他身形猛地一晃。張止戈寬厚的手掌瞬間撐住他的肩膀,沒說話,只是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支柱。
元羲和讓止戈扶著他站穩,沒有立刻推開那隻手。
他在這一世做過的承諾,比上一世多得多了。每一個都像是在身上加了一塊重量,但他沒有辦法停下來,因為他每次答應的時候,面對的都是一雙眼睛,而那雙眼睛裡有的不是依賴,而是一種更難拒絕的東西——他們在把最後僅剩的信任,放在他這裡。
他不能讓它空著。
「沒事,只是有點累。」元羲和推開止戈的手,深吸一口氣,強撐著精神看向那箱物資。
那是日本學校常見的「非常食」儲備箱,外殼印著醒目的地震防災標誌。新崎敦也此時已經摸到箱子旁,他雙眼發光地清點著:「有長期保存水、乾餅乾、還有兩打羊羹!這下活下來的機率大多了。」他一邊說,一邊悄悄往自己的口袋裡塞了兩塊高糖分的羊羹。
「新崎先生。」元羲和閉著眼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新崎的手僵在了半空。
「在、在!」
「物資統一管理。」元羲和睜開眼,目光清澈得讓人心虛,「羊羹先給孩子。新崎先生,在這種時候,糖分是給絕望者的祭品。這兩塊羊羹留給孩子,是因為他們若是倒下了,我們心裡最後那點像人的東西也就跟著埋了。」
他沒有指責新崎自私,而是用一種利害邏輯在勸導。新崎乾笑兩聲,悻悻然地把羊羹拿了出來。元羲和接過那兩塊能快速補充熱量的羊羹,遞給了神情呆滯的朝倉月,「吃掉它,這不是施捨,是戰略儲備。如果你們崩潰了,校長的門就白關了。」
朝倉月顫抖著撕開包裝,這微甜的糖分成了兄妹倆今晚唯一的救贖。
日接過月遞來的另一塊,沒有立刻吃,而是先看了一眼還坐在辦公椅上的校長。那個老人已經走了,但他的姿勢沒有變,還是那個微微低頭的樣子,像是在看著什麼,或者在聽著什麼。
日站在那裡看了幾秒。
月碰了他一下,他才把羊羹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然後沉默地看著地板。
「止戈,找到鑰匙了嗎?」
「找到了,都在櫃子裡。」張止戈晃了晃手中沉甸甸的鑰匙串,「福利社、廣播室、還有體育館的。」
元羲和透過窗簾縫隙看向窗外雨幕中密密麻麻的黑影,大腦傳來一陣陣燒乾引擎般的劇烈撕裂感。
「那裡有火光,有教授和櫻子。」元羲和走向門口,雖然臉色慘白,但步伐依舊穩定,「那團火是我們唯一的坐標。在這種雨夜,人聚在一起才有靈魂,散開了,就只是食物。」
新崎敦也扶了扶眼鏡,低頭跟上。那副碎了一邊的眼鏡現在幾乎沒辦法用了,但他還是每次都把它戴回去。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也許是因為這樣比較像他自己,也許是因為放棄那副眼鏡感覺像是放棄了什麼更重要的東西。
日走在元羲和旁邊,月走在止戈旁邊,五個人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一樓走廊裡迴響,聽起來比實際上的人多,像是還有人跟著。
「可是老大的精神力……」
就在這時,一聲突兀的撞擊聲從天花板上方傳來。
「砰!」
聲音沉悶且沉重,像是某種重物墜地。眾人瞬間寒毛直豎。
「上面是圖書室……」朝倉日低聲回答,聲音帶著對未知的本能恐懼,「那裡平時根本沒人去。」
元羲和抬頭看了一眼二樓的天花板,眼底燃起一絲不服輸的火苗。他按住劇痛的太陽穴,強行壓下那股想要開啟感知去探查的衝動。他很清楚,現在的每一分精力都必須花在回歸據點的路上。
「止戈,別管上面的聲音,那是明天的事。」元羲和清冷且果斷地收回目光,「所有人,跟緊我。我們直接上樓。」
這支殘破的隊伍,帶著校長最後的慈悲與得來不易的物資,重新踏上那座冰冷的折返式樓梯。每往上爬一層,一樓那種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就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教學區特有的、帶著粉筆灰與木頭地板的乾澀氣息。
當他們終於繞過三樓轉角,踏上四樓走廊時,那抹橘黃色的、搖晃的火光終於再次映入眼簾——它正從左側第三間教室的門縫中倔強地透出。
止戈看著那道火光,走廊上的腳步稍微放慢了一點。
他想到了校長,想到了佐藤,想到了今晚他看見的那些用各種方式死去的人。他不知道這些人算不算是在為了什麼而死,也不知道活下去算不算是一種回應。
他只是繼續走,把斧子扛好,跟上前面的人。
連一點點橘黃色的火光,也足以讓一個剛剛在走廊上又失去了某個人的男人,沒來由地想繼續走下去。
第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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