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漸地，我開始適應了中學生活。
功課不再像最初那樣叫人手忙腳亂，成績也一點一點慢慢好起來。班上的同學、隔壁班的同學，我都開始混熟了。那些原本陌生的面孔，慢慢有了名字，也有了各自的脾氣和聲音。
在那一切逐漸安穩下來的日子裡，我心裡最在意的，始終還是他。
每天，我都會打聽他的消息。他今天有沒有回校？有沒有去操場？有沒有在教員室？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Cbw2902CI
我總希望能見到他。甚至可以說，那時候我每天返學，其中一個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想見他一面。
只要遠遠看見他一眼，我的心情便會變好，像原本平淡無奇的一天，被人悄悄點亮了一盞小燈。那種快樂其實很微小，也很可笑，可是對當時的我來說，卻真實得不得了。
直到有一天，我從鄰班同學Janice口中，聽到了一個對我來說近乎震動的消息。
那天，她語氣輕快地對身邊的人說起：「今日返學嗰陣王 Sir車埋我呀。原來我同佢住同一個屋苑㗎，佢住我隔離座架。本來我平時都係我爸爸車返學，今日啱啱見到佢，佢就同我爸爸講可以順便車埋我返學。我爸爸開心到不得了，話終於有人可以順路車我，佢都唔使日日特登送我返學。」
她停了一下，又說：
「原來王Sir架車，一直都泊喺我爸爸架車隔離。仲有呀，佢今朝係同佢老婆一齊落樓㗎，佢老婆自己揸一架車，佢又自己揸一架車。」
我聽見「王 Sir」這稱呼，整個人幾乎是立刻定住了。
那一瞬間，我的心像被甚麼猛地撞了一下。先是驚喜，再是興奮，隨後卻又有一種說不出的失落，慢慢沉下去。
原來她和他住得那麼近。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tjnIzTVXo
原來她坐過他的車。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3v6DJ8dUl
原來，在我不知道的另一個世界裡，他每天都有自己固定的生活、固定的路線、固定出現的地方。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VWzSzykx2
而最重要的是——原來，他已經結婚了。
這句話像一粒很小卻很硬的石子，掉進心底最柔軟的地方。沒有激起水花，卻悶悶地壓在那裡。
我說不清當時究竟是甚麼感覺。明明一聽到關於他的消息，心裡還是會本能地雀躍起來，像終於又多知道了他一點；同時，又有一股強烈的失望，從心口深處慢慢漫開。
我忍不住想，如果坐在他車上的人是我，該有多好。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otAb81Hq1
如果每天早上，能夠和他走同一條路，該有多好。
只是那個位置，從來都不屬於我。
我努力裝作若無其事，忍不住追問Janice：「咁你住邊呀？」
她隨口回答我她居住的區域：「 做咩呀？你問嚟做乜？」
我立刻低下頭，故作隨意地說：「冇咩呀，問下啫……」
她卻帶點打趣地看著我：「聽聞你成日都問起王 Sir 啲嘢喎。你唔係鍾意咗佢呀？」
我幾乎想也不想便否認：「梗係唔係啦。」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句反駁說得有多心虛。我心裡暗暗想：就算真係，我都唔會話畀你知。
人言可畏，這件事，即使我是一個中一女生，也早已隱約明白。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NfHktVL0U
有些心事，一旦被說穿，就不再只是自己的事；它會變成別人口中的笑柄，變成課室裡被傳來傳去的話題，變成你無法控制的流言。
只是那時候的我還不知道，自己這一句看似輕描淡寫的追問，後來竟會替我帶來不小的後果。
不過在那一刻，我心裡最深的感受，仍然只是——我終於知道王SIR住在哪裡了。
對當時的我來說，那是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遠得不只是另一個區，而像是屬於他成人世界的一部分。那裡有他的家，有他的生活，有他下班之後會回去的地方，也有那個我從未見過、卻已經令我感到失落的她。
而我呢？
我仍然只是一個剛升上中一的女學生。每天穿著校服，背著沉重的書包，在課室、走廊、操場和教員室之間來來回回。我的世界不大，甚至可以說很小；可就是在這樣小小的世界裡，我卻第一次那樣清楚地知道，自己所喜歡的人，原來活在一個離我那麼近、卻又那麼遠的地方。
那一天以後，這個地名，在我心裡忽然不再只是地圖上的一個名字。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b4q4j73cl
它變成了一個方向。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BBnsdbE8W
一個通往他的方向。
也是從那時開始，我依然會找藉口去教員室找他。最常用的藉口，當然還是數學功課。
哪一題不明白，哪一道算式不懂，這些理由在別人眼中再自然不過。唯獨我心知肚明，我渴求的從來不是標準答案，而只是想見他一面，想聽他再對我說一句話，哪怕只是公事公辦、沒有溫度的講解，也足夠讓我在夜裡反覆想起，支撐好幾天的幻想。
然而，隨著我頻繁地打聽他、笨拙地接近他，校園裡關於我的流言，也開始變得難聽。
起初還只是同學之間起哄、取笑；不知從甚麼時候開始，那些話漸漸變了味。
「喂，你睇下敏兒，又去搵王 Sir 啦。」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6dK75fQuM
「佢真係好唔要面，係人都知王 Sir 結咗婚啦。」
也有人把一些骯髒又惡毒的猜測，隨便放到我身上。
「敏兒係咪同王Sir有路呀，敏兒成日去搵王Sir嘅?」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xNBAUAXB4
「聽講敏兒同王Sir搞過呀，唔通佢地真係師生戀?」
好像一個女孩子，只要喜歡上一個不應該喜歡的人，就活該成為所有流言最容易下手的對象。
那些話，有些我親耳聽見，有些是從別人口中傳來的。每次傳進我耳裡時，我都只能死死抓著書包帶，低下頭走過去。耳朵燒得火辣辣的，心裡像被一根很細很細的針不停地扎。我明明沒做錯甚麼，我只是喜歡一個人，為甚麼在他們嘴裡，我就變成了不知羞恥的女孩子？
在那段日子裡，我變得很沉默。
中一下學期，我開始和幾個同學熟絡，也有了朋友。但即使並肩而行，我依然緊鎖心門，唯獨對阿紫例外。
我把這個秘密告訴了她——我愛上了王 Sir。
阿紫沒有批判，也沒有嘲笑。在那個充滿惡意的校園裡，她成了我唯一能喘息的樹洞。我們互訴心事，這份共同分擔的沉默，讓我們成了形影不離的摯友。
那時候的我，已經隱隱明白，有些感情一旦說出口，就很容易變形。它會被誤解，被取笑，被傳來傳去，最後再也不是原來那個樣子。
所以我寧願把它埋在心底，不回應，也不辯解，彷彿只要我不承認，那些傷人的聲音就不能真正碰到我。但實際上，我很失落，我也真的、真的很痛。
被嘲諷、被孤立，我都能忍受。我真正恐懼的，是這一切會燒到他身上。我不想任何人因為我而牽連到他，更不想讓他知道，那個被視為笑柄的流言裡，竟有著他的名字。
所以很多時候，我只能裝作沒事，把委屈嚥下去，把眼淚留到沒人的時候，再一點一點自己收拾。
可越是得不到，人有時便越是執迷。
我開始想知道更多關於他的事。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zDIMQK0SK
不只是他在課室裡、操場上、教員室裡的樣子，而是他離開學校之後的生活。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F9bvQ939O
他住在哪裡。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kwZwrEbQv
平日怎樣回家。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deVb4uQ4A
晚上會做些甚麼。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yxgPxyJQz
他是不是真的已經結婚了。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syMdOpR37
他在學校以外的世界裡，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
而我也是在那時，第一次真正意識到——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HHohXXB9Q
我和他之間，隔著的從來不只是課室前後那幾步距離，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sJsPh7FI3
而是一整個我走不進去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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