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回憶(一個寫實的師生戀故事) - 全線大搜查

那時候還沒有手提電話，私隱這回事，也遠沒有後來那樣被強調。只要打去1083，很多人的住宅電話都查得到。

於是，我做了一件連自己都覺得荒唐的事。

我打了電話去1083。

撥號的時候，我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做了一件天大的壞事。電話接通那一刻，我甚至覺得自己的聲音都有點發顫。

「你好，我想搵王子祺嘅電話。」

電話另一端傳來公事公辦的聲音：「請問邊區嘅王子祺？」

我愣了一下，期期艾艾的說出了地方名。

「請等等。」

那短短幾秒，對我來說卻長得像一整個下午。我握著電話筒，心口怦怦直跳，像在等待某扇門慢慢打開。

過了一會兒，電話錄音響起：

「請你記低所需號碼，23000000。重覆，23000000。」

我急忙把號碼抄下來，字寫得有些亂，卻每一筆都像重得不得了。

掛上電話之後，我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整個人像忽然鬆了下來。那種心情很奇怪，明明我只是得到了一串數字，卻像忽然比昨天的自己，又更接近了他一點點。

我把寫著電話號碼的紙，小心翼翼夾進隨身帶著的筆記簿裡，珍而重之，像藏起了一樣不能被任何人發現的寶物。

那時的我並不懂得甚麼叫界線，我已經開始用自己全部笨拙且偏執的方式，試圖靠近一個根本不屬於我的人。

而有些事，一旦開始了，便很難再停下來。

那串電話號碼被我夾在筆記簿裡，像藏著一個只屬於我的秘密。我本來以為，知道了，已經足夠了。足夠讓我在無人的時候偷偷拿出來看一眼，足夠讓我相信，自己和他之間，彷彿終於多了一條看不見的線。

可人心往往就是這樣。當你以為自己只想靠近一點點，真正得到那一點點之後，便會忍不住想再近一些，再多一些。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哪裡來的勇氣。

那天，家裡沒有人留意我。我站在電話旁，盯著那串早已背熟的數字看了很久。手心慢慢滲出汗來，心口跳得厲害，像明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不應該做的事，卻還是無法阻止自己把手伸過去。

終於，我還是拿起電話，撥了出去。

每按下一個數字，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電話接通那一刻，我幾乎連呼吸都屏住了。

「喂……」

電話那頭傳來一把女聲。

那一瞬間，我整個人僵住了。

明明早已知道他結了婚，也早已從別人口中聽過「老婆」這兩個字，可當那把陌生的女聲真的從電話另一端傳來時，我心裡還是猛地一沉，像有甚麼東西被人用力按了下去。

我怯怯地開口：「你好，我想搵王子祺先生。」

對方的聲音很平靜，只說了一句：「好，請等等。」

短短幾秒鐘，卻漫長得像過了一整個晚上。

然後，我終於聽見了他的聲音。

「喂……」

那是我最熟悉、卻又最陌生的聲音。

平日在課室裡，他的聲音總是清楚、穩定，帶著老師對學生說話時自然有的分寸與距離。可隔著電話，那聲音忽然低了些，也沉了些，甚至帶著一種我從未留意過的磁性。那一刻，我握著電話，連手指都微微發顫，幾乎以為自己只是聽見他的聲音，便已經足夠了。

可我還是開了口。

「阿Sir，我係敏…敏兒……」

電話那邊靜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的停頓，而是一種叫人立刻心慌的沉默。

然後，他開口，語氣裡已經明顯有了怒意：

「……你點解會有我電話？」

我一下子慌了。所有原本在心裡想過的理由、藉口、開場白，在那一刻全都散掉了。我張了張口，卻只擠得出一個模糊又心虛的字：

「我……」

我根本不知道該怎樣回答，最後只能倉皇地說：

「我想問數……」

他沒有再給我多餘的空間，只冷冷地回了一句：

「有乜返學校先講。」

接著，便是一下乾脆利落的聲音——啪。

然後電話裡只剩下單調而漫長的忙音。

嘟……嘟……嘟……

收線了。

也許，他以為那只是我的一場惡作劇。可對我來說，那幾句短短的對話，卻已經足以把心裡所有尚未說出口的幻想，一下子打回原形。

我仍然握著電話筒，呆呆地站在原地，久久沒有放下。屋裡很安靜，安靜得我甚至聽得見自己心跳慢慢亂掉的聲音。

那一刻，我腦裡其實甚麼也沒有。沒有眼淚，也沒有立刻的委屈，只是一片空白。像一個人站在高處，忽然失足跌了下去，真正的痛還未來得及湧上來，先來的是一種不敢相信的發怔。

我終於真的打給了他。

也終於真正明白——學校裡那個可以讓我遠遠看著、偷偷惦記著的人，一旦被我帶到現實裡，帶到他真正的生活裡，很多事情就再也不是我可以幻想和美化的樣子。

在課室裡，他是王Sir。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pxN1mNFvO
可在電話那端，他不是。

他是一個有自己生活的人，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界線，有不容我闖進去的世界。而我，終究只是一個不該在這個時間、用這種方式出現在他家裡電話另一端的學生。

那天我站了很久，才慢慢把電話放回原位。手還是冷的，心卻像被甚麼狠狠撞了一下，直到很久很久以後，仍然記得那一下生硬而難堪的震動。

我第一次意識到，原來喜歡他，除了甜，也會有狼狽、羞恥、無處可藏的時刻。

而我與他之間那道原本只隱約存在的界線，也在那通短短的電話裡，被他用最直接的方式，重重地劃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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