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ntabile - 06 - 眼睛裡的星河（2）

她原本禮貌而得體的笑容隨即散開，藍眼睛裡的星光一點一點浮現上來。整個人一下子從那位剛剛受邀補拍宣傳照的 Miss Lyria，變回了噴水池邊那個會把糖果塞進他掌心裡的女子。

「是您！」

她幾乎立刻伸出雙臂，兩隻手一起抓住了 Arthur 的手。

琴譜從她臂彎裡滑下來半寸，Vale 已經很自然地上前一步，替她穩穩接住。他的反應瞬速而專業，像 Lord Rovenne 的隨行助理原本就應該負責在 Miss Lyria 忽然認出人、忽然抓住他家主人雙手時，接住她差點掉落的琴譜。

Althea 完全沒有注意到。

她只是握著 Arthur 的手，眼睛亮得不像話，聲音裡那點方才的禮貌與生疏全都不見了。

「我記得您了。」

Arthur 垂眼看著她重新握住自己的手。

這一次，她也沒有問他可不可以，只是握得比那天晚上更加的自然。

「妳剛才問我是誰。」他淡淡的道。

Althea 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

「對不起，我剛才真的沒有立刻想起來，不是因為您不重要，是因為我今天一路都在想補拍、訪問、基金會的人，還有經理人說今天會有主要捐助人來，我就一直想著不要失禮。其實您剛才站在那裡的時候，我已經覺得您好面熟了，我還在想，您長得這麼好看，我怎麼會不認得您呢？可是您又站得很正式，真的很像 Lord Rovenne。我剛才看著您的時候，其實心跳得很快，我就在想，會不會是上次那個人？可是如果我認錯了，會不會很唐突？您畢竟是主要捐助方代表，如果我走過來就說，您是不是那天在噴水池邊陪了我十三分鐘的人，結果不是，那不是很失禮嗎？」

她說得很快，快得像每一句都急著替自己澄清。說到最後，她仍然握著他的手，眼睛亮得像終於找回了某件差點弄丟的寶物。

Arthur 看著她。

這樣長的一段說話，幾乎沒有給任何人插話的餘地。

也確實非常像極了她。

旁邊的經理人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步。

「夠了，Althea。」

她提起聲音，扶了扶細長的無框眼鏡。紅色套裝在白日光線下，鮮明得像某種警告。

下一刻，她已經動作熟練地伸手，將 Althea 往自己身後拉了一步。那一下乾淨利落，顯然不是第一次處理這種場面。

她側身擋在 Althea 面前，面向 Arthur 時，臉上已經重新掛上一種無懈可擊的職業微笑。

「Lord Rovenne，真的非常抱歉。Miss Lyria 平日並不是這樣失禮的人。」

她眼光快速地掃過一下，像在極短的時間裡從無數委婉說法裡挑出最安全的一個。

「她只是遇到很高興的事時，偶爾會忘記把話收回去。」

Althea 從她身後探出一點頭來，小聲說。

「我沒有。」

經理人沒有回頭，只伸手用兩根手指把她輕輕按回去。

「妳有。」

Arthur 看著眼前這位紅色套裝的經理人，又看了看被她擋在身後、仍然努力想探出頭來的 Althea。

這個畫面，確實很難讓人把舞台上那位令整座音樂廳起立鼓掌的天才女鋼琴家，和眼前這個被經理人攔住後還想繼續解釋的人聯繫在一起。

走廊裡安靜了一瞬。

Arthur 過了一會兒，才慢慢道。

「所以問題是我太像 Lord Rovenne。」

Althea 立刻又探出一點頭。

「不是，也有一點。可主要不是。」

經理人閉了閉眼，像她剛才那句「夠了」完全沒有起到任何作用。

Althea 已經又急急解釋下去，語氣甚至比方才更認真。

「主要是那天晚上，我覺得您看起來真的很不高興。您坐在包廂裡的時候已經不太像想逗留在那裡，後來在噴水池邊也是。雖然您一直很有禮貌，也幫我撈了鑰匙，可是您看起來還是很不高興。」

Arthur 的目光微微停住。

Althea 卻完全沒有察覺，仍然很誠實地說下去。

「我那時候甚至有一點懷疑，您是不是剛被喜歡的人傷了心，或者是不是女朋友不要您了。所以我才把那顆糖送給您，希望可以哄您高興一點。」

這一次，走廊徹底安靜下來。

音樂廳總監的笑容僵在非常禮貌的位置。Althea 的經理人慢慢轉過頭看她，那眼神像已經開始後悔自己沒有早一點把她帶走。Vale 低著頭，看似正在整理手中的琴譜，可那份琴譜在他手中幾乎沒有翻過下一頁。

Arthur 看著她。

「妳以為我失戀？」

Althea 似乎到這一刻才意識到，這句話由他親口複述出來，聽起來比她方才說出口時還要不合情理。

她臉上浮起一點遲來的心虛，可那點心虛並沒有阻止她誠實地點頭。

「有一點。」

經理人的目光已經慢慢轉向她。

「Althea。」

Althea 立刻想補救。

「但我現在應該知道不是了。您看起來不像會被人拋棄的人。」

話一出口，她自己也頓了一下。

這句顯然沒有比上一句更恰當。

音樂廳總監仍維持著笑容，像只要沒有人叫喚他，他便可以永遠不參與這段對話。

Althea 的臉微微漲紅了，卻還是很努力地把話說完。

「我的意思是，您真的很好看。可是在那天晚上，您看上去真的很不高興，所以我就在想，難道我那時候長得很像那位讓您傷心的女朋友嗎？不然您看著我的時候，為什麼好像忽然走神了一樣？」

這一次，連經理人的職業微笑都明顯裂開了一點。

Arthur 安靜了片刻。

照理來說，他應該在這裡結束這個話題。至少不該在她的經理人、自己的助理，以及一位明顯已經不知該不該繼續微笑的音樂廳總監面前，繼續討論自己那晚看著她時究竟有沒有走神。

可是 Althea 看著他的眼神太誠懇，像她真的只是單純想把這件事弄明白。

於是 Arthur 最後還是順著她的話，平靜地問。

「妳覺得我那天看著妳時，走神了？」

Althea 立刻點頭。

「對呀。」她說完，又怕自己說得不夠清楚似的，很認真地補充。「您都不太敢看我的眼睛。」

四周的氣氛又僵住了一瞬。

經理人扶住 Althea 手臂的手，終於明顯使上了一點力氣。Althea 卻完全沒有察覺，只是微微仰著臉看著Arthur，像還在等他承認自己昨晚確實有過幾秒的不自然。

Arthur 看著她。

「我沒有不敢看妳的眼睛。」

Althea 眨了眨眼。

「可是您現在也沒有看得很久。」

這句話出口後，她的神情慢了半拍，才終於發現自己剛才說了什麼。

但已經太遲了。

Arthur 沒有再移開視線。

那雙深綠色的眼睛平日總顯得冷靜而克制，像深林裡沒有波瀾的湖面。可此刻他就這樣安靜地望著她，連眼底那一點細微的情緒都像被白日光線照得更清楚。

Althea 原本還想準備繼續證明自己的觀察沒有錯，可被他這樣一看著，喉間的聲音便卡住了，連握著衣袖的手指也下意識收緊了一點。

Arthur 仍然看著她。

「現在呢？」

Althea 怔了一下。

她看著他，認真地確認了一會兒，然後才慢慢點頭。

「現在……現在好很多了。」

說完，她自己先紅了臉。

經理人終於忍無可忍地將她往身後拉了一步。

「夠了，Althea。」

這一次，她的聲音仍然不高，語氣卻比方才多了一種不容商量的壓迫感。經理人重新面向 Arthur，臉上那個職業微笑又被她很努力地拼了回去。

「Lord Rovenne，真的非常抱歉。我們接下來還有一段簡短訪問和宣傳照要補拍，恐怕不能再耽誤了。」

說完，她便一手抓住 Althea 的手臂，動作乾淨利落地將人往側廊方向帶去。那姿勢與其說是陪同，不如說是十分有禮貌地把她從一場即將失控的寒暄裡拖走。

Althea 被她帶著走了兩步，還忍不住回頭看 Arthur。

「那我先走了。」

Arthur 看著她。

「嗯。」

經理人的腳步沒有停下，甚至還稍微加快了速度，像生怕她後面還能接出三句令人崩潰的說話。

可 Althea 果然又停住腳步。

她輕輕回過頭，臉上露出一抹甜美的笑。

「Arthur 先生。」

她的語氣仍然很有禮貌，卻不再像方才那樣生疏。

「我今天真的很高興可以再見到您。」她頓了頓，像是怕這句話表達得不夠，又認真地補上一句：「這次我記得了。」

Arthur 看著她。

過了片刻，他才回答。

「下次也要記得。」

Althea 的眼睛一下子又亮了起來。

「我知道了。」

經理人這一次沒有再給她任何補充的機會，手上稍微一用力，便將她帶進了側廊。

那抹淺色裙角消失在轉角後，走廊終於安靜下來。

音樂廳總監似乎終於重新拾回方才被打亂的節奏，輕輕清了清嗓子。

「Lord Rovenne，董事們已經在會議室等候了。」

Arthur 頷首。

「好。」

他轉身往會議室走去時，目光停在那雙方才被她握住的手。

白天的音樂廳安靜得製，沒有噴水池的水聲，也沒有熱烈的掌聲，可他指縫間，彷彿還殘留著一點熟悉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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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唐，實在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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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一次，他沒有再想把這種荒唐的想法從心裡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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