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ntabile - 07 - 砂糖匙的幸福 (1）

距離重啟音樂會那一夜，已落幕了兩個多星期。

王城幾份主流報章仍接連刊載着 Althea Lyria 的名字。樂評家們不吝讚美，稱她將史特拉汶斯基的《彼得洛希卡三樂章》（Three Movements from Petrushka）彈奏得明亮而驚人，第一樂章《俄羅斯舞曲》的演奏更帶着令人屏息的生命力。更有媒體將她譽為新一代最受矚目的鋼琴家；亦有報導寫道，重修後的音樂廳在那一夜後，才真正重新熠熠生輝。

基金會與背後的捐助世家，自然不會錯過這樣體面的時機，很快便在與音樂廳相連的私人宴會廳裡，籌辦了一場小型答謝晚宴。

那裡不像演奏大廳般宏偉堂皇，卻更適合這樣精緻的社交場合。

白花簇擁在銀燭台旁，長桌上的水晶杯折射著冷冽的光芒。侍者端着香檳在人群之間安靜穿行，偶爾會傳來杯沿輕輕相碰的聲音，但又很快地被衣料摩挲與低聲談笑吞沒。

出席的賓客不算多，皆是基金會董事、幾位核心贊助人、音樂廳負責人，以及與藝術界往來甚密的貴族名流。

Arthur 今夜穿著一身剪裁極其挑剔的深墨綠晚禮服。西裝的顏色沉得近乎墨黑，唯有在周遭燈光流轉的瞬間，才會隱約泛出一點屬於暗夜森林的冷綠。他的白色襯衫扣得整齊，領結端正，全身上下尋不出一絲冗餘的綴飾。單憑那挺拔的輪廓，便在衣香鬢影的人群裡顯得格外醒目。

他仍是以 Rovenne 家族代表的身份出席。

這類場合他向來熟稔。寒暄、致意、聽基金會董事暢談下一季的修復藍圖，再在合適的時候微微頷首，給出恰到好處的讚許。每一步都有條不紊，也不需要他真正投入太多心神。

Arthur 本不打算停留太久。

直到他在甜點桌前看見了 Althea Lyria。

她今夜穿著一條香檳金色的晚禮服。裙身剪裁極簡，順著纖細的腰線垂落下來，並無過分繁複的珠飾，卻在燈光下泛著一層如珍珠般柔和的光澤。金色長髮被低低地挽在頸後，恰到好處地露出一截修長白皙的頸線。耳畔那枚小巧的鑽石耳飾隨着她偶爾側首的動作，映出一點細碎的光。

她靜靜站在人群裡時，看起來成熟、安靜而漂亮，像報紙上那位溫柔得體的 Miss Lyria，終於從黑白照片與讚美文字之間鮮活地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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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可挑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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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得令 Arthur 駐足在不遠處凝視她時，幾乎要懷疑當天在走廊裡，那個一口氣碎碎念到經理人不得不動用物理手段把她拉走的人，是不是只是他記憶裡某種被放大的錯覺。

直到他看見她神情無比認真地、將第二塊覆著白色糖霜的小蛋糕小心翼翼地放進瓷碟裡。

那副神情，可比她方才聽基金會董事談論預算案時，還要專心得多。

Arthur 站在她的身側，地毯隱去了他沉穩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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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淑女在晚宴上不會吃這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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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thea 嚇了一跳，手裡捏著的小叉子差點碰到瓷碟邊緣。她回過頭，看見是他，那雙清澈的藍眼睛先是微微睜大，隨即很快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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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thur 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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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得太驚喜，連方才努力維持的成熟端莊，都像被這一聲輕快的呼喚給輕輕撞散了。

Arthur 垂眼看向她手中的瓷碟。

Althea 也跟著低頭看去。碟子裡此時正安穩地躺著兩塊小蛋糕、一塊覆著糖霜的小餅乾，旁邊還有一顆沾了少許奶油的草莓。那些點心每一樣都做得極其精巧，可如今扎堆放在一起，突然就變得很難解釋。

她安靜了一瞬，隨即抬起眼，很認真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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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不是很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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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thur 沒有接話。

Althea 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瓷碟，大概也覺得這句話在證據面前確實缺乏說服力，便很快小聲補充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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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如果我一直站在這裡吃東西，別人通常就不會走過來找我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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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thur 的目光微微一停。

「這是妳應對社交的辦法？」

「是呀。」她點頭，語氣十分誠懇。「而且非常有效。因為如果我看起來正忙著吃東西，他們通常會覺得現在打擾我不太合適。就算真的有人過來了，我也可以先低頭把嘴裡的東西吞下去，這樣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多幾秒鐘的時間，去想想應該怎麼回答。」

Arthur 靜了片刻，似乎在消化她這套異想天開的邏輯。

「妳很怕與人交談？」

Althea 立刻點頭。

「是的。」

她答得太快，快得幾乎不曾有過半點猶豫。說完，她像是生怕他不相信，將聲音壓得更低，認真解釋。

「尤其是這種晚宴。每個人看起來都很有禮貌，笑容也很得體，可我完全猜不到他們下一句會問什麼。有些人問我下一季是否會去南方巡演，有人問我覺得音樂廳修復後的音效如何，還有人問我平時是不是也這般安靜。」

她話音稍稍一頓，臉上浮出一抹極其真切的苦惱。

「甚至還有人問我，如今有沒有婚約。」

Arthur 沒有立刻接話。

這突如其來的短暫沉默，讓 Althea 後知後覺地感到了一絲不確定。她像是這才驚覺，比起先前的巡演與音效，這個話題顯然要過分私人了些。她握著小叉子的指尖驀地蜷了蜷，很快便又垂下眼睫，盯著碟子裡那塊覆著糖霜的小蛋糕，連聲音也隨之低落了下去：

「我說沒有。」

她說完，大概又覺得唯獨這一句答話似乎不夠將事情交代清楚，便繼續解釋道：

「可是我剛說沒有，那位夫人便拉著我說，王城裡有許多出身體面、教養良好的年輕紳士。還說若是我想的話，她隨時可以介紹給我認識。」

Arthur 的目光這才真正沉沉地凝滯住。

Althea 對此完全沒有察覺，只是困擾地蹙起眉頭，彷彿如今光是回想起那個被眾人圍繞的場面，都仍覺得萬分吃力。

「我當時真的不知道該如何作答。畢竟那位夫人說得很熱心，好像是真的覺得那是一件好事。如果我當場拒絕，又好像很失禮。可是如果我說好，萬一她介紹的人長得不夠好看，那我豈不是很吃虧嗎？」

Arthur 仍然沒有說話。

Althea 說到這裡，自己也意識到這句話有些膚淺，便試圖補救。

「當然，也不是只要好看便行了。」

她想了想，很認真地說：

「內涵當然也很重要。」

這番話她說得底氣十足，神色端正極了。

可下一刻，她又垂下頭，盯著碟子裡那塊被小叉子戳弄的蛋糕，似乎真的開始替這件事感到憂心。

「最好就是又好看，又有內涵。若是您問我甚麼才算有內涵……」

她再度陷入了深思，半晌，那雙清亮如羽的藍眸倏地一亮，彷彿終於在這個問題上找到了答案。

「比如我疲憊地回到家，一推開門，他便會主動走過來，很溫柔地同我說：『妳今天辛苦了。』」

Arthur 的目光隨之沉了沉。

Althea 卻已經順著那個畫面想像下去。

「然後他會牽著我去沙發坐下，替我倒上一杯熱茶。他一邊體貼地幫我揉捏著肩膀，一邊柔聲問我：『妳今日練琴累不累？』」

她說到這裡，眼睛微微亮起來，像那個畫面已經在她腦海裡完整展開。

「然後我就會回答他：『老公，你長得這麼好看，只要能看著你，我便立刻不覺得累了——』」

Arthur 終於開口。

「這和內涵究竟有什麼關係？」

Althea 怔了一下。

她低頭想了想，似乎終於發現自己方才那段想像裡，重點從頭到尾都落在那位「長得極其好看的丈夫」身上。

過了一會兒，她很誠實地抬起眼，直直地迎上他的視線。

「好像也沒有太大關係。」

她停了停，又小聲補充。

「我最喜歡的，還是好看。」

Arthur 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只是安靜看著她，那張無可挑剔的俊美面容平靜得宛如一潭死水，連一絲一毫的波瀾都尋不出來。然而，在周遭隱約交織的華麗樂章與觥籌交錯間，這位 Rovenne 家族的頂級繼承人，活了二十多年來，第一次任由沉默在兩人之間無邊無際地蔓延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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