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ntabile - 05 - 眼睛裡的星河（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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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thur Rovenne 再度回到音樂廳時，那些燈光與掌聲已經被白天洗淡了許多。

場上的香檳擺設已被徹走，滿場也沒再有衣香鬢影。大廳裡的花束被重新整理過，幾盞攝影燈架在舞台前方，工作人員壓低聲音來回走動，側廊裡還殘留著晚宴後淡淡的花香。

白日的光從高窗落下來，將那座華麗的音樂廳照得格外清醒而安靜。

Arthur 今日是以 Rovenne 家族代表的身份回來的。

那天重啟晚宴舉辦得非常成功，基金會與音樂廳方面安排了幾張補拍的宣傳照，一段簡短訪問，以及後續媒體稿件的確認。

這些本來就是他應該出席的事。

他穿著一身深色日裝，袖口整齊，金髮梳理得沒有一絲凌亂，神色仍然如往常一樣平穩。

只有隨行的助理 Vale 察覺到，他在走進音樂廳時，目光曾經往花園側門的方向停了一瞬。

就這短暫的一瞬。短到任何不夠熟悉他的人，都只會以為那是 Lord Rovenne 對場地動線的正常觀察。

Vale 抱著文件跟在他身後，沒有多問，只是安靜地將視線落回手中的會議備忘錄上。

那天晚上演出結束後，Arthur 的確去過後台致謝。

那個致謝環節流程非常正式。Rovenne 家族是主要捐助方之一。Arthur 作為代表，本就該向特別演出的嘉賓表示感謝。

可惜的是，他沒有遇到她。

Althea Lyria 並沒有出席那個簡短的後台致謝。她的經理人向主辦方致了歉，說 Miss Lyria 演出後還有短訪和幾個宣傳鏡頭需要完成，之後便先行離開休息。

於是， Arthur 只見到了基金會董事、音樂廳總監，和幾位同樣得體、同樣無趣的負責人。

所以嚴格說來，今日才是 Arthur Rovenne 與 Althea Lyria 在正式場合裡第一次見面。

攝影師正在大廳中央調整站位時，Althea 正由經理人陪著從後台走出來。

她穿著一條淺色長裙，金色長髮柔順地落在肩後，妝容清淡而精緻。白日的光落在她身上，使她看起來比舞台上柔和，也比夜色裡明亮。

她身邊的經理人是一位中年女性，穿著一套剪裁利落的紅色套裝，戴著一副細長的無框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沒有一縷多餘的髮絲落下來。她整個人站在Althea的旁邊，便有一種能把所有混亂立即收回文件夾裡的氣勢。

Althea 抬眼看見 Arthur 時，腳步只是短暫停留了一瞬。

Arthur 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原本以為那雙藍眼睛裡多少會浮出一點熟悉。然而，她只是向他擺出一副溫柔、很得體的微笑。

「Lord Rovenne，早安。」她微微欠身，輕聲道：「謝謝您在音樂會上的支持。」

她說得禮數周全，語氣也拿捏得恰到好處，像一位極懂分寸的演奏嘉賓，正向主要捐助方代表致意。

Arthur 一時有些接不上話，但仍維持著一貫的冷靜。

「Miss Lyria。」

他握住她伸來的手，片刻後，才慢慢鬆開。

她很快收回手，微微一笑後，便被攝影師請到前方站位。

幾位基金會董事與音樂廳負責人陸續走近，大合照安排得很順利。Althea 被安排站在 Arthur 身側偏前的位置，她的裙擺偶爾輕輕掠過他的褲側。

她又抬起眼，禮貌地向他微笑。

她面向鏡頭時，笑容溫柔而專業。那種笑容很適合今日這個場合，卻令 Arthur 無端想起那天晚上，她坐在噴水池邊、緊張得一邊握住他的手一邊說話的模樣。

那時她不是這樣笑的。

那時她的眼睛更明亮，說話也更多，連靠近他時都沒有問一句是否合適。現在她站在他身邊，近得幾乎可以算是親近，卻又禮貌得像隔著一整個正式場合。

閃光燈亮起時，Arthur 的神情沒有絲毫變化。

他只是看著她這樣端莊地對著鏡頭微笑，卻忽然想起那顆紅色糖果，以及她把糖塞進他掌心時那副理直氣壯的模樣。

拍照結束後，眾人散開。Althea 正要跟著經理人往側廊走去，Arthur 卻在她身後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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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ss Lyr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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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過頭，臉上仍然是那種溫柔而禮貌的神情。

「Lord Rovenne？」

Arthur 看著她，語氣仍然平穩。

「那晚演出結束後，我去過後台找妳。」

Althea 微微一怔，隨即露出歉意。

「真的很抱歉。那天晚上，我沒有出席後台致謝呢。經理人安排了短訪和幾個補拍鏡頭，之後我就先離開了。」

她說得很得體，像在向一位重要捐助人解釋自己的行程。

Arthur 等她說完，才道：「我知道。」

Althea 眨了眨眼，腦中一時不太明白他既然知道，為什麼仍要特意提起這件事。

Arthur 的目光仍停在她臉上，語氣依舊平靜，卻比方才多了幾分直接。

「所以我想問的是，那天晚上，妳見到我的時候，為什麼沒有告訴我，妳就是 Althea Lyria？」

Althea 茫然地看著他。

「那天晚上……見到您？」

Arthur 的目光停了一下。她的困惑不像是假裝，彷彿是真的沒有接上他的意思。

「那天的重啟晚宴，妳是最重要的特別演出嘉賓。」他慢慢道：「Rovenne 家族是主要捐助方之一，我是家族代表。即使我們沒有正式打過招呼，妳至少應該在名單上見過我的名字，或者在主辦方的資料裡看過照片。」

Althea 抱著琴譜，側了側頭，很認真地望著他。

那雙藍眼睛清澈得近乎無辜。

Arthur 停了一瞬，又道：「換句話說，妳應該知道我是誰。」

Althea 安靜了下來。她像努力把他方才說的每一句都放進腦子裡重新排列一次，可是越是努力，那雙藍眼睛裡的困惑反而越顯得明顯。

過了一會兒，她才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

「對不起，Lord Rovenne。」

她眨了眨眼，語氣非常誠懇。

「您剛才說的，我其實完全不明白。」

走廊裡安靜了一瞬。

音樂廳總監臉上的笑容僵在半空，像一時不知道這句話究竟能不能當作沒有聽見。Vale 抱著文件站在 Arthur 身後，神情仍然平穩，只是視線很慢地落回了備忘錄上，彷彿那一頁忽然變得極其重要。

至於 Althea 身旁那位紅色套裝的經理人，眼鏡後的目光則微微一沉。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很輕地吸了一口氣，像已經預感到事情即將往某個她控制不了的方向發展。

Arthur 安靜地看著她。

過了片刻，他才開口問：「妳是不是忘了我是誰？」

Althea 更茫然了。

她很努力地望向他，像是真的在記憶裡翻找一個本該出現、卻怎樣也找不到的位置。

最後，她很小聲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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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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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裡又靜了一下。

Arthur 看著她，過了很久，才一字一句說道。

「噴水池，鑰匙，十三分鐘，還有一顆糖。」

Vale 手中的文件邊角極輕地翻了一下。

經理人的表情也凝住了。

他口中的每一個字，似乎都不像應該出現在 Lord Rovenne 與 Miss Lyria 正式寒暄裡的內容。更糟的是，Arthur 說得太平靜，平靜得像他並不覺得自己剛才那句話有任何不合禮數之處。

下一刻，Althea 的眼睛便閃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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