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ntabile - 04 - 金色的童話王國

Arthur 回到包廂時，廳內的燈光已調得比方才更昏暗。

賓客們陸續回到座位，節目單被擱置一旁，杯盞被輕輕放低。上半場結束時的細碎談笑聲，到了這一刻，像被一點一點收進絲絨牆壁深處。舞台前方只剩下幾盞尚未完全亮起的燈，薄薄地落在中央那架黑色鋼琴上。

不知是否錯覺，整座音樂廳似乎比上半場開始前更安靜。

有人翻閱節目單最後一頁，但又很快闔上。有人低聲跟身旁的人說了幾句，聲音裡帶著一點壓不住的期待。連包廂外方才來回走動的侍者，也像知道下一段演出不該被打擾，腳步放得比之前更輕。

Arthur 對這些期待並沒有太多感覺。

他坐回原本的位置。旁邊的侍者低聲問他是否還要再添一杯香檳，他只淡淡搖頭。

一切都跟他離開前差不多。

扶手，絲絨，暗金色的燈光，遠處尚未完全亮起的舞台。

只有他的手不同。

方才那隻被她十指緊扣握住的手，此刻安靜地放在扶手上。指縫間像還殘留著一點微涼的溫度，而那顆紅色糖果，就被他握在掌心裡。

透明糖紙貼著他的指腹，隨著他微微收攏手指，發出一點細小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她剛才說，再過一會兒就輪到她上台了。

也就是說，她應該是今晚某個演出者。

可她叫甚麼？

Arthur 靜了片刻，忽然發現自己答不上來。

她沒有說。

至少在那十三分鐘裡，她說了鑰匙，說了緊張，說了糖，也說了如果演出結束後，他拿著紅玫瑰走到台前，她應該如何接過那束花。

可她偏偏沒有說過自己的名字。

至於剛才側門被推開時，那個人到底怎樣稱呼她——

他似乎聽見了。

卻沒有真正記住。

就在這時，舞台上的燈慢慢亮了起來。

主持人走到舞台中央。

這一次，他的聲音比上半場任何一段介紹都更顯得鄭重。先是感謝王室基金會與幾個捐助家族對音樂廳修復的支持，然後才提到今晚下半場的特別演出嘉賓——一位年紀尚輕，卻早已在南方數座大劇院與王城重要音樂節上留下名字的天才鋼琴家。

Arthur 原本只是漫不經心地聽著。

直到主持人的聲音清晰地落在整座音樂廳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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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讓我們以最熱烈的掌聲，歡迎今晚的特別演出嘉賓——近年最受矚目的鋼琴家，Miss Althea Lyr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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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yria。

Arthur 的呼吸微微停住。

這個姓氏，像在某個很近的地方，才剛剛擦過他的耳邊。

下一瞬間，他想起了花園側門被推開時，那道焦急而壓低的呼喚。

掌聲在短暫的停頓後轟然響起，像潮水漫過整座音樂廳。

Arthur 抬起眼。

而她，就在那片掌聲之中，從舞台側邊走了出來。

剛才那個赤著腳坐在噴水池邊、裙擺沾水、把糖塞進他掌心裡，又理直氣壯要求他在台下笑的女子，此刻已經換上了一襲端莊的黑色演奏禮服。

那條裙子與花園裡那身淺色長裙完全不同。黑色布料貼合著她的身形，將纖細的腰線、修長的腿，與白得近乎發光的肩頸襯得更加分明。她的金髮低低挽起，只餘幾縷柔軟的髮絲落在耳邊。

方才被夜風吹亂的散漫不見了。

此刻站在燈光下的她，從容得近乎令人屏息。

她走到鋼琴旁，沒有立刻坐下，只在仍未停下的掌聲裡微微側身，向觀眾席低頭行禮。

再站正時，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溫柔而明亮，沒有刻意討好任何人，卻像讓舞台上所有燈光，都在那一瞬間找到了方向。

那不是噴水池邊那個甜得沒有章法的笑。

那一笑裡仍有甜意，卻多了一點說不出的嫵媚與從容。

她像是清楚知道，全場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也清楚知道，自己只要這樣一笑，整座音樂廳都會為她安靜一瞬。

Arthur 坐在包廂裡，指尖忽然微微收緊。

那一下來得太突然。

剛才那個用一顆糖換走他十三分鐘的女子，仍像噴水池邊那樣甜得荒唐。可此刻，她站在燈光之下，只是一個抬眼、一個微笑，便讓整座音樂廳都為她屏息。

她坐下。

掌聲慢慢停了。

整座音樂廳也因此重新回落寂靜之中。

Althea 的手落在琴鍵上。

第一個音落下時，Arthur 忽然明白，自己上半場並不是不喜歡鋼琴。

只是那時候，坐在琴前的人並不是她。

Althea 彈琴的時候，與在噴水池邊時完全不同。

那個一輪嘴說個不停、把糖塞進他掌心裡，又因為十三分鐘不夠而皺眉的女子，像被留在了花園夜色裡。舞台上的 Althea 恬靜得近乎不可思議。她微微垂著眼，肩背挺直，黑色禮服順著她坐下的姿態柔順垂落。

她的手指落在琴鍵上。

那雙手，十五分鐘前還沾著水氣，還有一點緊張地握住他。

可此刻，她已不再需要依靠任何人。

她終於回到了自己真正熟悉的地方。

音符從她的指尖流瀉出來。

最初那一段琴聲很輕，像遠處有人推開了一扇窗。夜風先進來，月光才慢慢落下。之後，聲音一層一層展開，從清亮的旋律，漸漸沉入更深沉、更開闊的音色裡，像水面底下藏著的暗流終於被人輕輕喚醒。

Arthur 原本只是在看著她。

看她肩頸在燈下映照得發光，看她低頭時睫影落在眼下，看她手腕微微抬起又落下，看她整個人坐在鋼琴前時，那種與方才完全不同的鎮靜。

不知從哪一刻開始，他的目光已停留在她身上，注意力也被琴聲慢慢牽住。

她的琴聲不同於上半場那種漂亮卻過於工整的聲音。它有著呼吸，也有著停頓；有著近乎任性的明亮，也有著一點被藏住的溫柔。它不像是為了取悅整座音樂廳而存在，更像是她坐在那裡，將某個只屬於自己的瑰麗世界，慢慢推開了一扇門。

旁邊有人沒有再翻閱節目單。

後排的低語聲也漸漸停頓了。

甚至連玻璃杯被放回桌面的輕響，都害怕驚動她似的，而變得小心翼翼。

曲子真正展開時，Arthur 眼前忽然出現了一種奇異的顏色。

金色。

那是一種明亮、年輕、近乎童話故事般的金色。像有人在音樂裡推開了一扇門，門後不再是冷冰冰的舞台，而是一個被陽光照亮的奇異王國。

那裡有高高的城門，有閃著金光的塔尖，有一排又一排小小的士兵，穿著整齊的制服，像玩具一樣在街道上步伐分明地列隊前進。銅號聲在遠處亮起，木偶般輕快的節奏忽然跳進街角，又很快被另一陣更明亮的旋律追上。

Arthur 從未聽過這樣的鋼琴。

它有顏色。

有行進的腳步聲。

有銅號在遠處亮起的聲音。

有小小士兵在金色城門下轉身，有馬車穿過廣場時清脆的輪聲，也有一瞬間令人分不清是真實還是幻覺的歡騰。

Althea 的指尖在琴鍵上掠過，輕聲時像糖霜落在銀匙上，重聲時又像金色城門忽然被推開。她的手腕抬起又落下，節奏既乾淨又銳利，可那銳利裡又帶著一種天真的甜意，像一場盛大的遊行，被她藏進黑白琴鍵之間。

Arthur 並不懂得那些技巧。

他不知道哪一處是旁人會讚歎的控制，也不知道哪一段足以讓真正懂鋼琴的人在心裡屏息。

他只知道，自己無法移開目光。

連掌心裡那顆糖，也在不知不覺間被他握得更緊。

她是真的緊張。

可她也是真正屬於這裡。

那個在花園裡因為一枚鑰匙慌得差點跌進水池的女子，此刻坐在舞台上，肩背筆直，指尖落下時，整座音樂廳都像被她牽住了呼吸。

曲子到中段時，Althea 的神情變得更專注。

她沒有看觀眾，也沒有看任何人。她只是看著琴鍵，偶爾輕輕抬眼，像聽見了某個只有她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她的指尖在琴鍵上跳躍，像一群金色小士兵忽然加快了步伐，街道兩旁的窗戶一扇扇亮起，銅號、木偶、旋轉的裙擺與遙遠的鐘聲，全都在她的琴聲裡一一醒來。

Arthur 望著她。

直到這一刻，他才忽然明白，她方才那些停不下來的話語、慌亂與笑意，原來從來不是怯場。

那更像是音樂開始之前，最後一點還來不及安放的光芒。

而現在，那些光芒全都落進了琴聲裡。她回到了自己的王國，回到了滿場燈光與掌聲尚未響起之前那片最深的安靜裡。

最後一段來得比他預料中還更快。

旋律越來越明亮，像整座金色童話王國都在她指尖轉動起來。城門打開，街道亮起，穿制服的小士兵一排排行過，玩具馬車從廣場中央疾馳而過，風把旗幟吹得獵獵作響。

她的手指落下時，金色光芒像從琴鍵裡迸出來，讓人一瞬間忘記，那只是一架黑色的鋼琴。

然後，最後一個音落下。

整座音樂廳安靜了一瞬。

像所有人都被她帶到某個遙遠的童話王國，一時間還沒有回過神來。

Althea 的手仍停在琴鍵上。

她沒有立刻起身。

整座音樂廳像仍停在餘韻裡。短短的幾秒被拉得很長，長得足以讓 Arthur 聽見自己的心跳。

然後，掌聲響起。

先是零星幾下，像有人終於從那場金色幻夢裡醒來。很快，另一處也跟著響起。

再然後，掌聲像潮水一樣漫上整座音樂廳。

有人站了起來，接著是更多人。包廂裡，樓下正廳裡，側座裡，那些原本端坐著的賓客一個接一個起身，掌聲越來越密，也越來越熱烈。

全場起立。

Althea 這才慢慢站起來。

她向觀眾深深行禮，黑色裙擺在舞台燈下安靜垂落。她唇邊帶著笑，卻比方才上台時淡了一些，像演奏完之後，身體裡那點緊繃終於鬆開。可她仍然美得驚人，像一朵剛從長久月光裡甦醒的花。

掌聲沒有停下。

有人喊了她的名字。

那聲音穿過掌聲與燈光，清楚地落進包廂。

Althea 又笑了一下，微微低頭，再次行禮。

Arthur 卻仍然坐在原處。

他像是終於從那場金色童話裡回過神來，又像還沒有真正回來。掌心裡那顆糖被他握得很緊，透明糖紙在指間壓出窸窣的聲響。

周圍的人已經站起來鼓掌，連他身旁的人也在起身，可 Arthur 仍然坐在包廂裡，保持著原本的姿勢，視線仍落在她的身上。

他只是望著她。

望著那個剛才坐在噴水池邊，赤著腳，把一顆糖放進他掌心裡的女子。

望著那個站在舞台中央，被整座音樂廳的掌聲包圍著的她。

兩個畫面在他眼前慢慢重疊。

噴水池邊的月光。

舞台上的金色燈火。

她赤著腳時，裙擺沾著的水意。

她站在掌聲裡低頭行禮時，黑色禮服安靜垂落的弧度。

Arthur 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這才發現，自己一直握著那顆糖。

那顆她原本打算留到表演結束才吃的紅色糖果，被他握在掌心裡太久，透明糖紙已經被體溫焐得微微發軟。裡面的糖似乎開始融化，隔著薄薄一層糖紙，滲出一點細意的甜意。

淡淡的，卻無聲無息地滲入了他的掌心。

舞台上的 Althea 似乎在某一瞬抬眼看向包廂。

也許只是錯覺。

也許她只是照著禮節看向二樓。

可那一眼掠過來時，Arthur 驀然覺得，夜色裡的噴水池像又亮了一下。

她很快收回視線，再次向觀眾深深行禮。

掌聲仍然沒有停下來。

Arthur 坐在包廂裡，過了很久，才慢慢垂下眼。

那顆糖在他掌心裡融化。

而他那顆原本冷靜、得體、無可指摘的心，也像被她在那十三分鐘裡，一點一點握得溫軟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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